第1章 决心

(一)

一辆马车从市集而来,在苏府门口悠悠停下。

车上,绿衣裳的丫鬟先跳下来,回身扶车中小姐下车。

那小姐穿了件鹅黄色的褂子,怀里抱着街市上买的炒栗子,随着她走的动作,头上珍珠步摇晃得灵巧,那还带点稚气的脸颊微微仰着。

二人进了侯府,穿过苏府长廊,映入眼帘的是池塘亭榭。

云云本捻着栗子肉往嘴里送,可在看见亭子中的场景时,脸上的笑意倏然淡了下去。

假山被阳光渡上一层金晃晃的波纹,一对璧人正在那互相说话谈笑。女子被男子抱着,肚子明显,已经显怀了。虽然站在这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是两人一时笑开时,也能瞧见他们的幸福。

云云吃不下去栗子了。

她鼓起嘴,提着裙子,像一阵风一样往自己的闺房跑去。踏进荟芸居后,当即扑入床被,脸全部陷了进去,眼前顷刻起了雾。

“小姐,小姐,你等等我啊……”翠屏气喘吁吁地追来,扶在门上,“您怎么跑了?不是回来的路上就嚷着想吃樱桃吗?现在大小姐带了,就在前院,您不去么?”

“不吃不吃!”云云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地漏出来,“姐姐和姐夫二人恩爱,我去了算什么一回事?”

连被调侃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的姐姐都嫁了人,要有宝宝了。可她呢?她的未婚夫都要退婚了。

翠屏挠挠头,把栗子往云云身边推了推:“那小姐,你还吃栗子?”

云云扭过头,看傻子一般看着翠屏:“你觉得我现在吃得下栗子吗?”

“那小姐要吃什么,我去给你拿。”

“不要!”云云继续压着脸,快被翠屏这个榆木脑袋气死了。她气什么,不是很明显么?她气的是那个逃婚的未婚夫,那个大骗子啊。

裴旸明明和她通了三年的信,明明都快成婚了。上个月,他居然莫名要和她退婚。知道这一切后,云云起先很是生气,为了这件事日日夜夜吃不好又睡不好。后来,只剩下气愤了。

过了一会,云云哭累了,声音渐歇下去,翠屏见她没事了,就开始打扫房屋。

云云则抱着枕头,发呆似的盯着现在木头一样在擦拭花瓶的翠屏。

她突然问:“翠屏,我美么?”

翠屏鸡毛掸子一顿,扭头诚恳道:“小姐是我见过最美的人啊。”

听到她的话,云云豁然回了神。

她下了床,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搁在床上的小铜镜。

镜子倒映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样子,皮肤白得夺目,瓜子脸流畅且柔和,桃花眼又灵动又娇俏,小巧鼻子上有一颗极浅的小痣,唇瓣鲜红,微微翘起,娇艳欲滴。

云云边看,边暗自神伤,嘟起嘴道:“对啊,明明我这么美……为什么那个裴旸要退婚呢?”

“原来小姐在气这个。”翠屏这会终于是知道小姐在气什么了,见状走近她,轻轻拍了拍她坐着的背,宽慰道,“小姐,未来姑爷家不是说了么,他知道错了,去书院也是改邪归正了。”

翠屏说完,云云却顶着一副她什么都不懂的神情。在翠屏发懵之际,云云扭回了头,嗓子软绵绵,放下铜镜,眼神执拗,声音却咬得清清楚楚:“你不懂。”

“裴旸在书信中有多厌恶夫子和温书。他说过,就算是去跳湖也不可能去书院。他肯定是借着这个由头,在躲我。”

翠屏脸色一变,当即反驳:“这怎么可能?未来姑爷好歹出身清流的裴家,虽然平日里行事乖张了点,但奴婢想,怎么也不是这种人啊。”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这种人?”

据云云所知,这个未婚夫可是纨绔出了名的。这种随性而为的事情不是常做么?云云忽然有些委屈起来,亏她来来回回写了那么多封信呢。

翠屏被噎了一下,好似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她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落在云云枕边那几本闺中密友塞给她的话本上。

话本封面上写着《狐妇夜艳俏书生》几个字。云云觉得看书名就不是什么正经书,就一直搁着没碰。

这会,翠屏一本正经打开了。

见翠屏看得很是仔细,还专门挑那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段落给云云看。

云云看得脸热,眼神躲闪了几下,正要别过头去,心里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不自觉地又瞟了回去。

她想起话本里那狐妇使的手段,再一联想裴旸从前在信里被她几句话就逗得跳脚的样子,脑子里竟模模糊糊冒出个念头来。

既然写信他躲,那她亲自去,当面使法子,他还能往哪儿躲?

这念头一起,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竟有点坐不住了。

“这是做什么,你该不会是?”

想男人了吧。

翠屏愣了愣,她并不知道云云在想什么,但肯定不是云云那个意思。她旋即对云云道:“我有个妹妹是写话本的。这些话本里头的故事都差不多,男人一开始不搭理女人,后来都被女人拿捏得死死的。”

在翠屏清澈的目光下,云云咬着指甲,那点模模糊糊的念头被这话一激,登时透亮了。

“你是说,让我去勾引裴旸?”

翠屏又愣了愣。话是这么说,但这是勾引吗?她并不知道算不算勾引,只是想告诉小姐这个道理。而且小姐已经好起来了。

云云因为她的话,没有颓废之色,反而眼神发亮,拿着话本,看着她,斗志满满道:“翠屏,你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法子。男人不就是喜欢狐媚子?我爹都没少给狐媚子蛊惑过。只是,这一本话本子肯定不够,你再给我带些来。”

“过几日,我们就去白鹭书院。我倒要看看,他裴旸见到我的样子,肯定会被我迷得神魂颠倒的样子。

“等他迷上,我再甩了他,让他也尝尝患得患失的滋味!”

翠屏眨了眨眼,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弯了弯眼,还说:“嗯。等小姐去勾引未来姑爷。奴婢给你望风。”

*

白鹭书院建在松山半山腰,平日里人迹罕至。隔壁就是万松寺,香火不算太旺,偶尔有香客从里面出来,三三两两沿着石阶往下走。

等人声散尽了,山道上便只剩风穿过松针的细响,和偶尔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

书院的院墙旧而干净,墙根生着薄薄的青苔,显得这地方愈发清幽。

就在这片安静里,响起了脚步声。

一佝偻老仆提着檀木食盒,从万松寺那条岔路绕上来,进了书院。

李吉是裴府二房的总管,刚受二房夫人之托从山上祈福下来,绕道来看裴徵。

走到一所学子屋舍前,就见这屋子不似其他学子三三两两嘈杂的住所,往里面偏静一点,干干净净,曲水流觞,足见其主人的性子。

他走近屋舍窗外,淡淡的光从窗外斜进去,只看到屋中人半张干净俊俏的脸,另外半张沉在暗处,眉目望不真切。

“徵少爷。”

李吉轻轻试探开口。

里头的人停了笔:“进来。”

听到答话,李吉才提着檀木食盒进了屋子。

进屋后,少年一张容貌完全映入他眼帘。

裴徵肖母,生了一双丹凤眼,眼尾本该上翘,偏生主人清淡,洗涤了那份艳丽,整个人显得孤高而难以接近。

李吉只敢看了一瞬,就走近桌几前,把食盒里的糕点摆了出来。他一边收拾,一边说着这几道菜是二房夫人特意做的,让他尝尝。

裴徵视线落在不远处甜腻的糕点上,淡淡道:“婶娘费心了。”

说完,他没有动那糕点。

李吉观察入微,知道这位徵少爷从小就不爱吃甜,现在看到,果真如此。但他还是挤出笑来,将话带到那没动的糕点上:“少爷,夫人特意吩咐了,说这糕点不太甜,您尝尝?”

裴徵:“先放着。”

李吉自己也觉得这话多余,讪讪闭了嘴。

不过他没走,只静静候在裴徵身旁,似乎在等什么。瞧着少年清瘦的侧脸,他忽然想起当年大房出事那会儿,二房夫人牵着个六岁的少年去大房的情景。那时候徵少爷还那么小,一转眼,已经比老爷当年还高了。

只是站在这,他也更加纠结。有些话,瞧着眼前光风霁月的少年,怎么都说不出口。

李吉自顾感慨犹豫着,却见少年搁下了笔,漆黑的眼看着他:“李叔,婶娘给我送糕点,是为了弟弟的事情吧。”

李吉从感伤中恢复过来,看着眼前主动提的少年,呐呐:“是,是为了旸少爷的事情。”

裴徵神色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你去告诉婶娘,苏府的人来过一次,我已替弟弟挡了过去。”

李吉顿了一下。听到这话后,他脸上的沉重散了,立即浮现喜色:“好,老奴这就回去禀报。”

只是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还是忍不住:“徵少爷,若是苏家还来人,您……”

“既已答应了婶娘,我会帮到底。”

裴徵坐在那,脸上是和二公子一模一样的五官,却没有裴旸那股我行我素的飞扬不羁,反倒有股超出年岁的沉稳。

李吉又愣了一下,复杂着心,提着食盒离开了。

李吉走后,屋里立即静下来。

裴徵悬着笔,要继续,只是墨渍不自觉地就在宣纸上划开一点。他就此神游。

这是三个月前的事。他这个弟弟退了婚,挨了家罚,一怒之下跟人跑了。裴家找遍了京城也没找到,对外只能说弟弟病重,后来病重装不下去了,就说他改了心性,送来白鹭书院读书。白鹭书院是大齐历代官宦人才辈出之地,若是弟弟真进了这里,也是一件美事,苏家人便信了这话。

只是他的亲娘,二房夫人沈氏还是放心不下裴旸。半月前,她亲自来看了他,对着他又哭又央求,他与裴旸长得一样,若是苏家的人来,让他替裴旸瞒一瞒。

沈氏于他的记忆中已经很淡薄了。她哭成这样,裴徵还是第一次见。他默了默,还是答应了下来。

只是,倘若是应付个家仆,他还能应付,若是旁人……想到此,他的眉心一皱。

只是多想于事无补,裴徵没容自己再想,继续写字。

可是落笔不久,就有人敲了他的门。门外是上次苏家来,替他接应的同门师弟方为钧。

只听得屋外的少年道:“师兄,书院外有个姑娘找裴旸。问了她,也不说自己是谁,就说自己叫苏幼云,说一提她的名字,便知道她是谁。”

裴徵垂了垂眼皮。

苏幼云,就是裴旸抛下的那个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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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错未婚夫兄长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