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沉鸢身后的窗蒙上了一层雨痕,沿着窗往下面滑落,好似有人哭过了一场一般,雨打在树叶上、刮着树叶的声越发的清晰,入了耳。
仙沉鸢怔怔,睫毛颤动。
“什 么时候的事。”江祁了张了张唇,艰涩难捱。
仙沉鸢缓缓抬头,对上江祁了的眼,不自觉地仿佛有什么东西汹涌的想要从眼眶中出来,其实她还一直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四年前。”
江祁了捏着橘瓣的手一颤,小巧的橙黄一瓣落到了地上。
无人在意。
四年前,是江祁了认为仙沉鸢骗了他、耍了他的时间,是他们就此断联的时间,也是江祁了此去国外的开始。“四年前”这三个字包括了太多的禁忌与不可说,颤颤巍巍地,甚至偶尔提起都是鲜血淋漓。
“对不起。”江祁了张了张唇,吐出。
他还想说什么,但到底还是闭了口,静静,似给仙沉鸢留下一时喘息的空间。
仙沉鸢垂下眸,摇了摇头。
外面的风雨愈发的喧嚣了,晃晃荡荡,似乎想起了四年前蒙灰的那段岁月。
一会儿,仙沉鸢收拾好情绪,抹了下眼角,对江祁了说:“你该走了。”
“你当初……是因为这吗?”梗着,声音低低。
当初是因为奶奶去世的事才会那样对他吗?
仙沉鸢一怔,明白江祁了的意思。
青年的眼中是分散的光,集中于一点,隐隐约约能让人看出那张俊朗脸上不易察觉的紧张,由于手不自觉地用力导致橘肉挤压出一点点汁水、粘腻在手指上。
缓缓,仙沉鸢说:“不是,江祁了,不是。”
不可否认,有些事不是一下就能导致和定论的,可能仅仅是某个瞬间认知到的一点距离、感受。
“哦,那是单纯讨厌我了。”江祁了扯了扯唇,那瓣不完整的橘子瓣被江祁了送入口中,酸、很酸,酸得皱了眉,“你说你,讨厌就讨厌,戏弄人干什么。”
“仙沉沉,你也很讨厌。”江祁了又往嘴里送了橘子,酸得嘴角扯出难看的弧度。
仙沉鸢垂首,无言。
稀里哗啦,好像是外面有什么东西被风雨刮得重重坠落在地了。
分针一分一秒地转,在江祁了终于把一整个橘子吃下去后,仙沉鸢开口,“你走吧,门口有伞和雨衣。”
一片乌云似乎笼罩,窗户边上的光暗淡了很多,静静。
江祁了站起身,只有一个冷淡的“嗯”。
仙沉鸢跟着走到门口,鞋柜与门之间的夹缝放着一个雨伞收纳箱,雨伞的手把延伸出收纳箱,其中一把黑色的伞把最为明显也是四把伞中最长的那个。收纳箱被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雨伞区一部分是雨衣区域。
仙沉鸢考虑到江祁了是骑着摩托送外卖的,所以雨伞并不方便,就弯腰把雨衣拿出来递给江祁了。
江祁了没有接,反而把视线落在那把黑色的伞上面,抽出拿在手中,“这个就成。”
仙沉鸢对这把伞有印象,是当时下雨她忘记带伞陈师傅借给她用的,陈师傅说伞不是他的,但就算如今不知道这把伞是谁的以至于不能还回去,也不能让江祁了拿走。
仙沉鸢摇头:“这把不行,这不是我的伞。”
“我的。”江祁了倏然说道。
“啊。”
仙沉鸢在江祁了平静的目光中逐渐反应过来,江祁了说这把伞是他的,可她明明记得当时遇见江祁了的时候他还要分自己的伞。
仙沉鸢脑袋嗡嗡的,江祁了有伞但是却把伞给陈师傅以至于到自己手中最后还和自己一同分这把伞。
这操作……
难道是江祁了想给别的女士,陈师傅不小心给了自己。
江祁了举了举自己手中的黑伞,没有接仙沉鸢手中的雨衣,“这个就够了。”
仙沉鸢张了张唇,看了看雨衣又看了看伞,还是尊重江祁了的意愿。
江祁了拿着伞径直从仙沉鸢尾身边走过,仙沉鸢转身愣愣看着。
青年伞都没撑开,踏入院中湿润的土地上,他径直朝着在风雨中顺势而行来回晃悠的门走去,走到距离门一两米的地方停住,他侧头往左边看去。那是一棵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粗壮佝偻着腰的柿子树,树上坠着各色或青涩或成熟的果子,叶片经过雨水的洗礼锃亮,雨珠摇摇欲坠半悬着。
江祁了脚步一转走向柿子树,弯下了腰,捡起一个被鸟啄过的青黄果实,仙沉鸢清晰瞧见湿润褐色的泥随之跟着果实沾染到青年手侧,落下一点痕迹,驱之不去。
远处灰压压移动的云彩高高悬着,青年的背景似乎是一层压抑的朦胧,瞧不清也看不明。
豆大的雨滴不饶人,一滴一滴数不清的尽数落在江祁了的发丝、脸上、背上,只留下侧脸附着的水珠和衣衫浸透的痕迹。
江祁了回望,仙沉鸢触不及防。
青年脸上挂着清朗的笑,恍若乌云散开:“送我些柿子吧!”
心下怦怦跳,只有仙沉鸢清楚自己的异样。
点了点头。
江祁了收回视线,把伞倚靠着树干安置好,那原本就黑的伞似乎更黑了。
江祁了脱了外套把外套反穿到身前,伸出手臂以及两手捏住衣摆,这般就成了一个简单的放物装置。他一手扯着衣摆一手则是伸向黄橙橙的果实,往下一拽。
随着江祁了的力道那一截树枝反弹起,连带着挂在上面的水珠弹向空中,江祁了往后稍稍一躲,手中抓着果实,但是不可避免地还是被抖落的水珠溅到他发上、脸上、身前。
甚至还要避免被弹起的树枝打到。
接下来循环往复,一个、两个、三个……
雨淋了一地,青年乐此不疲。
仙沉鸢看着,露出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
随着大门的开合声散去,仙沉鸢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气力,收了腿抱着抱枕蜷缩在沙发上,目光虚无的落在一点,没有焦距。
外面风雨肆意欢呼的声随着夜晚的黑逐渐悄无声息的降临,透过窗子蒙矮仙沉鸢身上。
其实说起柿子,不仅仅江祁了是落在地上柿子的收容者,就连仙沉鸢自己也是柿子的青睐者。
四年前,他们有同样的喜好,就连期许好像也是心照不宣。
还记得自从冬天一别后几月时光转眼而过,江祁了在高考后再次来到了云城,江祁了还是租住在那户人家家里,那户离仙沉鸢家也近,一整天江祁了和仙沉鸢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夏天是个炎热的季节,仙沉鸢家里只有老式风扇在头顶慢悠悠的运转甚至晚上的时候还没有外面的院子凉快。在地上铺上凉席,仙沉鸢和江祁了盘腿而坐仰起头看着天空中闪亮的星星,树叶的影子影影绰绰,一阵风过还会响起沙沙的树叶声。
仙沉鸢看着星星,江祁了就看着她,甚至颇为疑惑,“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仙沉鸢没好气:“星星不好看?”
江祁了无言,撑着下巴瞧着,想看看究竟哪里好看,眼底映出一片星光。但是也就保持了一会会儿的功夫,江祁了无聊般的收回视线落在仙沉鸢身上,手指情不自禁的拨弄过仙沉鸢散落在手臂上的发丝。
仙沉鸢瞥了江祁了一眼,抽回自己的发丝,一字一句:“江了了。”
“欸,在呢!”江祁了坦然收回手,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好似没劲儿又看向天空中的行星星,倏然出声,“仙沉沉,你说咱俩之前一直考得差不多,这次要是也差不多往后当个校友怎么样?”
风轻轻地吹过,一阵凉爽。
仙沉鸢双臂撑到身后,身体往后面倾斜,仰头望着天。
“谁要和你当校友。”仙沉鸢撇撇嘴,给了江祁了一眼,“江祁了,你是不是生病了?”
哦,高情商“你是不是生病了?”;
低情商“你有病吧!”
“哦,那救苦救难的慈悲仙女能不能救救我这个濒危患者?”江祁了白了仙沉鸢一眼。
仙沉鸢动了动撑着身子的手臂,收回手,没搭理江祁了。
蝉鸣在树上一声声叫着,不绝于耳,凉爽也带来一时间的静谧,悄悄,两人都放松了下来享受着自然的馈赠。
“喂,说真的,要是咱俩能一个学校也挺好。”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祁了说。
仙沉鸢不置可否,没回答,她自己的想法只有自己知道。
先不说最终成绩出来两人成绩是否相当能否报同一个学校,还有就是现在奶奶身体不太好,如果可以她还是要留在云城。
虽然心中百般想法,但仙沉鸢还是顺着接话,“怎么好?”
“要是咱俩一个学校可以互相有个照应,小爷我罩着你,还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
仙沉鸢轻笑,觉得江祁了的嘴巴怎么一时间变得木讷了,此话说得干巴巴的。
“还有,到时候国庆放假咱俩可以一起回来看你奶奶。”说到这里,江祁了眼睛一亮,“温奶奶大半辈子都待在这里,咱们可以带上你奶奶一起旅游,到时候看你奶奶想去哪里,咱俩陪着。”
“这多好,我真是绝顶天才。”江祁了打了个响指。
提起奶奶,屋子里响起奶奶闷闷的咳嗽声,仙沉鸢连忙进屋中察看,给奶奶倒了碗水。
奶奶枯瘦的手拉住仙沉鸢,缓缓笑开:“没啥事,吹风扇吹得有点受凉,多喝点热水就好。”
仙沉鸢心中一酸,但是也不想让奶奶担心所以扯出一个勉强的笑,点点头。
“你们刚说得我都听见了,如果当真老天做美,你们能报一个学校也挺好。”奶奶温雨眠温和的视线落到稍后方的江祁了身上,随后摸了摸仙沉鸢的头,眼中带着疼惜,“这孩子一根筋、心思单纯、不懂得和人打交道,容易吃亏。要是你们能在一个学校,我也放心些。”
仙沉鸢闷闷,眼底闪过晶莹:“奶奶。”
温雨眠拍了拍仙沉鸢的手安抚:“小祁这孩子说得不错,国庆就回来,那时候院里得柿子也该熟了,都留给你们。”
“赏月,吃月饼,啃柿子。”
江祁了笑着接话。
仙沉鸢撇撇嘴,故意:“我家的柿子才不给你吃,都是我的。”
“温奶奶,你看仙沉鸢,她不给我吃。”
“放心,柿子给你俩管够。”
-
周六,傅尤主动请缨陪同仙沉鸢一起去了傅家方梳瑶那里,也许是因傅尤也在的缘故所以方梳瑶倒是并没有为难仙沉鸢。
仙沉鸢抬脚在保姆阿姨的带领下就要进厨房教授阿姨药膳,被傅尤拦住:“才刚来,进什么厨房,一会儿咱俩一起,我给你打打下手顺便学习一下,我哥知道了一定会夸我的。”
傅尤拉着仙沉鸢坐下,仙沉鸢一时不知自己是笑还是无奈好。
方梳瑶看在眼中,抿了口茶:“你倒是会心疼人。”
“那是,这是我还闺闺,说不定也是我未来嫂子。”傅尤一把抱住仙沉鸢。
傅尤松开仙沉鸢,想起什么,“妈,听说我哥和沉鸢他们娃娃亲还有个信物,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傅尤一副迫不及待地样子。
方梳瑶脸上的笑一僵,随即转瞬间嗔怪:“你从哪听来的,一天不务正业净想些有的没的。”
傅尤不服气,嘴硬小声反驳:“我哪不务正业?没创业没投资不比那些把三代家底都赔进去的好。”
方梳瑶一噎。
傅尤:“而且也不是有的没的,我都亲眼见到小沉沉那个了,你也拿出来给我瞧瞧呗。”
方梳瑶听此脸色巨变,六神无主,“你,你见了。”
仙沉鸢适时点头,“挑选首饰时小尤不小心看见了。”
“妈,不就一个吊坠,快拿出来给我看看。”傅尤没了什么耐心。
仙沉鸢安静坐着,没再说话。
说实在的,她也想看看,从奶奶去世后她一直好好保存着手中那件,另外一件倒是从来没见过,倒是想瞧瞧了。
方梳瑶察觉到仙沉鸢若有似无投过来的视线,手中一紧嘴上却是呵斥:“都说了是一对,那肯定是大差不差,有什么好看的。”
缓缓平稳了些许,补充:“那东西可是关乎你哥,要是有点闪失看你怎么对你哥说。”
血脉上的压制,傅尤还是挺害怕傅岫的,有了退缩之意,撇撇嘴,不说话了。
仙沉鸢对此淡淡,没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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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仙沉鸢载着装满花的铁艺花车到夜市,找了个位置拿出提前写好的牌子“9.9元一束”摆放到了一旁。
仙沉鸢去的夜市不是上次和傅尤去的那个夜市,她想着是看到人家卖花才有了这个想法,总不能再和人家竞争吧!这个夜市离花店也近,等晚上她卖得差不多后也方便回去。
夜市人来人往,仙沉鸢看着一个个人从花车边走过,欲言又止,尴尬俯首,有些放不开吆喝。好在牌子上标好了价格,随着夜色渐深,会有小情侣或者年轻女子停下来买上一束,相比开始时好了不少。
夜色当空、人来人往,不经意自花间抬头只见影影绰绰的人群中,几人迎面而来、成群结队。
许多男子,高低起伏间夹杂着几名女子,她们穿着鲜亮,在一众穿着暗色调的男人们中倒是格外突出。他们年龄瞧着也就二十多岁,年轻、蓬勃,行走之间散发着意气。
仙沉鸢一滞,认出了其中三人,江祁了、庞引霄和向许清,江祁了似乎没注意到她这边,双手插兜漫步往前走,似乎在听庞引霄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仙沉鸢下意识不想让江祁了看到自己,不想在这样的场合和江祁了有什么纠葛,也许是因为江祁了身边的人太多。她稍稍低头,头顶上帽檐随之压低,模糊视线之间隐约知道他们一行人就要和她的花车擦肩而过。
几道各色身影已经到了花车前沿。
仙沉鸢僵直着动作,没动,放轻了呼吸。
眼看着他们几乎要越过花车,逐渐远离,呼吸缓缓,仙沉鸢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只是……
“花挺好看。”
戏谑地、好整以暇地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