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雾气

“我的眼睛——!”

一只乌鸦试探着率先俯冲而下,反应不及的人被生生啄去一颗眼球,暗红液体喷溅而出,伤者眼眶周围肌肤迅速皱缩,灰黑色自空洞眼眶朝面部其他位置蔓延,剧痛导致那人失去理智,捂着眼跌跌撞撞冲向岔路。

混乱的鸦群因这微小胜利兴奋不已,尽数冲击而来,人们抱头鼠窜,四散开,慌不择路偏离主道的人瞬间被浓雾包裹,不知所踪,而跑向岔路的人在进入左右某侧岔路后,乌鸦停止对其的攻击。

“快!向岔路跑!”薛镇压低身形避免被乌鸦袭击,下意识提醒人们进入岔路。

此话落下,乱作一团的人才有了些秩序,挥舞手臂驱赶乌鸦,朝小路跑,林月姝则逆着人流,靠近一开始被咬手先倒下的人。

伤员手软趴趴搭在腹部,伤口腐烂极快,乌黑蔓延半边身体,他灰白的唇部一抖一抖,说不出一句话,眼神空洞看向天空,看架势最多撑不过两分钟就会彻底死亡,即便不死,失去行动能力也只会被盘旋在岔路口的乌鸦分食。

横竖难逃一死,林月姝觉得不如让此人物尽其用。

她隔着外套,轻而易举扯下他软烂的手,肉丝与血管断裂时发出的动静像烂香蕉掉在地上摔成烂泥般黏腻,林月姝眉头紧皱,嫌弃地将手放进桌上碗里,乌鸦刺过耳畔,她堪堪躲过,耳侧长发被刮去,留下一道印,指示牌上乌鸦见碗中有食物,眼中精光一闪,振翅飞落在她肩头,用翅膀指向一个方向。

林月姝扯起嘴角,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样慌乱,朝左侧跑去。

另一边,炸成血雾的白玊刚刚苏醒。

系统关于工作完成度不达标的罚款以及逾期未还款的惩罚播报已刷屏好几页,奇怪的是头上没有蓄势待发的铡刀,身下也没有流动滚烫的岩浆,没有疼痛和死亡威胁,他安安静静躺泥地里,四周铁笼已被系统回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估计是自己刚刚复活,惩罚来不及实施。

脑子还未完全开机,他半懵状态点开详情,查看惩罚具体内容,三个标红高亮字体出现在眼前——恶心你。

他突然嗅到空气里有股泥腥气都掩盖不住的酸臭怪味,自己还喘不上气,低头一看,几只腿毛从白丝袜中钻出的健硕大腿正交叠压在他身上,五名外形各有特色的硬汉正惬意地把他当脚垫,见他苏醒,朝他抛了个媚眼。

“陪哥几个耍耍啊小帅哥~”

白玊瞳孔地震:“鬼啊!”

他这辈子没感觉自己力气这样大过,几个展背遮天蔽日的大汉竟被他掀飞在空中旋转几圈,单手撑地华丽降落,在原地砸出一个浅坑。

硬汉们挑眉,磐石般的下颌闪着光泽,手指捏得咔咔作响。

“可以,有劲!”其中一人喊道,“劲大说明身体好,哥几个最喜欢和有劲的人玩了,来摔几把跤!”

“摔你大坝!”

世界上根本没有这样的人,究竟谁想出的阴招,找几个能拟态的怪物扮成这样恶心他。

白玊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连退十几米,当即打算和这些人来个生死对决,但当那些大汉“嘶啦”一声,一把扯下他们混着腿毛与汗液,足底黢黑的丝袜,像牛仔抡绳那样甩得飞起,肆意挥发自由气味,奋不顾身向他冲来时,他承认,他真的怕了。

打什么,跑!

白玊几步跃入传送范围,几名大汉穷追不舍。

笔直平坦的枯草原跑起来畅通无阻,几人靠双腿在道上飞驰,白玊迎着风,感觉肺泡如烟花般绚烂炸开。

然而这只是开胃菜,越往前跑,障碍越多,路上横七竖八躺着被分食得不成人形的躯体,险些将他绊倒。

谁这么没素质在路上随意大小死,不知道公共场合不准随意停尸吗!

【您有新的工作内容。】

系统不合时宜弹出,白玊视线被遮挡,险些把人踩爆浆。

【当前工作:作为助手,辅助行刑官‘七号枝’,帮助玩家理解低阶迷雾,完成低阶迷雾对新玩家的精神污染。】

【‘七号枝’位置已获取,点击传送至对应地点。】

【特别注意事项:行刑官间不可互相告知对方姓名,若因违反条例受到精神污染,后果自负。】

白玊迅速查看“七号枝”位置,又从意识中调取薛镇方位,心生一计——所有人遭罪总比一人受苦好,官方既然用这种办法恶心他,那他也不能让官方好过。

点击传送,白玊和几位与他绑定队伍的大汉均消失在原地。

一望无际的荒草原不论从哪边看都是一个样,路上连棵可以作为位置标志的树都没有,加之浓雾弥漫,世界钟表被遮挡,行至其中,时间和空间概念都被无限模糊,人群早因数不清的路口走散,起初一同行进的大部队到现在已被分为数个两三人小组。

人在这里走得越久,身体感知越弱,思绪像浸泡在温水里,不论是肢体还是大脑,都感觉不到累,只有在迷雾晃过黑影时才会如惊弓之鸟般惶恐。

“累吗,需不需要歇歇?”薛镇朝身边脚步虚浮的少女开口。

张伶佳摇摇头:“不累,但我觉得很奇怪,我平日运动量不大,走了这么远居然连一滴汗都没出,反而感觉浑身轻得发飘。”

不少人在选择路口或躲避乌鸦时分开,但张伶佳一直坚持跟薛镇同行,两人就这样走了一路。

“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张伶佳内心有些动摇,嘴比脑子快:“之前是不是该给那些乌鸦一点食物?”

薛镇沉默,起初他坚持己见,认为这群乌鸦绝不会好心到愿意指路,索要身体部位不过是某种玩弄人心的恶趣味,但如果他们真走错路,那一意孤行前进将没有任何意义……可现在只剩他们两了,难道真要谁做出自残的贡献吗?

不对,自残绝对是错误的,在这里受伤无异于宣告死亡。

他有些木讷地瞥向一旁的张伶佳。

张伶佳看起来是那样瘦小,那样不堪一击,自己作为长期经受训练的成年男人,想要将其制服轻而易举……卸掉对方一只胳膊要多大力气?一条腿呢?是该拧断脖子减轻其痛苦,还是让对方保持意识清醒?

薛镇将这想法在脑中过几遍,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他绝不可能产生这种想法,明明赶路不是件累到难以忍受的事,明明前面那么久都守着道德底线挺过来了……他究竟是怎么了,居然会去思考这种“捷径”。

他瞳孔重新聚焦,眼神恢复一丝清明,好巧不巧,张伶佳也正看着他,眼神尽是惊恐。

手臂迟滞的剧痛在神经炸开,张伶佳手持尖刀,拧动刀柄,没入他手臂皮肉的刀刃又深入几分,新鲜温热的血液将薛镇衣袖染成深色,滴答滴答在路上砸出暗花。

他正想质问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掐住对方脖子。

“不……我不要杀人……不要杀人!”薛镇无法控制自己行为举止,手指韧带因两条截然相反的指令抽动,他崩溃大喊:“杀了我……对,杀了我,把刀捅进我的心脏!”

薛镇近乎哀求,他宁死也不想成为他最憎恨的杀人犯。

“咳……嗬……”张伶佳面色青紫,眼前发黑,拿刀的手已经使不上力,意识在昏迷的边缘,她压根没办法在这种状态下完成杀死薛镇这一举动。

刀掉落的声音十分清晰,张伶佳的手无力垂下,不再挣扎,薛镇跪在地上,无措地看着自己双手以及失去生机的张伶佳。

他杀人了……?!

他怎么能杀人!

“啊——!”薛镇捂着头,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颤抖着拿起地上的刀,闭上眼,毫不犹豫一刀捅进自己脖子,鲜血四溅。

还带着体温的液体溅在张佳伶腿上,亲眼目睹薛镇死亡的她跌坐在地,惊恐捂住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看见了。

看见虚假的自己害死了薛镇……可为什么无论她怎样呼唤阻拦对方,对方都无动于衷,就好像感知不到她一样?

迷雾渐浓,她被雾气包裹,孤身一人的她感觉自己身体正逐渐被雾渗透、穿过、融合。

体温流逝却毫无痛苦,她心生疑问,自己还活着吗,还是已经被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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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行刑官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