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野池,月黑风高。
池子里那朵白莲已经晃了三百年了。
说“晃”都是客气——实际上是瘫在泥里,花瓣耷拉着,叶子卷了边,活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别的妖修三百年怎么着也该化形了,它倒好,愣是在泥里泡了三百年,泡得花瓣都快馊了,连池子里的青蛙都嫌弃它。
“这朵花是不是死了?”青蛙A说。
“没死,就是懒。”青蛙B说。
“三百年了还不化形,它是不是在等什么?”
“等死吧。”
白小莲听着青蛙们的闲言碎语,气得花茎直抖。她倒是想化形,可化形需要灵机一动——她灵机了三百年,愣是一动不动。
不是她笨,是这池子风水不好。
终于,今夜灵机一动。
不是那种“灵机一动”的灵机一动,是真的灵机——不知从哪儿飘来一缕灵气,钻进她的花心,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汽油桶。
“轰——”
池水翻涌,白光炸裂,整座荒山被照得像白天一样。青蛙们吓得四散而逃,鱼虾翻了肚皮,连岸边的老树都抖了三抖。
白光之中,一个少女从莲心缓缓升起。
肤若凝脂,眉目如画,长发如瀑,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一袭白衣无风自舞。她的脚趾尖点着水面,踩出一圈圈涟漪,像踩在月亮上一样轻盈。
美。
太美了。
美得不似凡间之物,美得青蛙都忘了跑,蹲在荷叶上瞪大了眼珠子。
白小莲低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跟我想象的一样好看。”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人类身体的奇妙——有手有脚,有鼻子有眼,有耳朵能听到风吹草动,有嘴巴能吃到——等等,吃的?
她突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三百年没吃过东西了。
作为一朵花,她靠光合作用活着。作为一个人,她得吃饭。
白小莲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吃饭的事以后再说,先享受化形的快乐。
她伸出双手,十指纤长,指甲圆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试着动了动每根手指,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真好。”她感叹道。
她又试着走了几步。刚化形,腿脚不熟练,走起来一瘸一拐的,像一只喝醉的仙鹤。她扶着岸边的石头,一步一步地练,练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学会了直立行走。
“从今天起,”她站定,双手叉腰,仰天长笑,“我白小莲就是人了!不再是花!不再是植物!不再是青蛙的坐垫!从此天高海阔,修仙问道,走向人生巅峰!”
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青蛙们面面相觑。
“她是不是疯了?”青蛙A说。
“可能刚化形,脑子还没长好。”青蛙B说。
白小莲没听到青蛙们的吐槽,她正沉浸在自己的人生巅峰里。她已经开始规划未来了——先拜入大宗门,修炼高深功法,然后找一个有钱的道侣,再生几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最后飞升仙界,永享长生。
完美。
她正美着呢,一只脚从天而降。
不是比喻,是真的从天而降——一只穿着破旧草鞋的大脚,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天而降,正正踩在她刚脱壳的本体莲花上。
“咔嚓。”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踩碎了一块饼干。
白小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缓缓低下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的本体,她修炼了三百年的本体,那朵洁白无瑕、灵气充盈、饱含她毕生修为的本命莲花,此刻变成了一摊绿色的泥浆。
一只破旧的草鞋踩在上面,鞋底还沾着泥巴和碎花瓣。
草鞋的主人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散修,身材魁梧得像一头熊,扛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破刀,正急着赶路。他显然没注意到自己踩了什么东西——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花泥,又抬头看了一眼怒目圆睁的白小莲,面不改色地说了句:“哦,野花啊。”
说完就要走。
白小莲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震惊。我的本体呢?我那么大一朵本体呢?
第二阶段:愤怒。他踩了我的本体,他居然敢踩我的本体!
第三阶段:算账。他得赔钱。
三个阶段加起来不到零点三秒。白小莲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散修的衣领,力气大得那散修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你踩了我的本体!赔钱!”白小莲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心疼。
她的本体啊!三百年的修为啊!就这么被一脚踩成了泥!
散修被她揪着衣领,先是一愣,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本体?”他皱眉,“你是这朵花的妖?”
“没错!”白小莲挺起胸膛,“我是莲花妖!那朵白莲是我的本体!你踩了它,就得赔!”
散修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屑。
“哦。”他说,语气轻飘飘的,“一朵野花还要赔?路边野草你踩了也找你要钱?你怎么不去抢?”
白小莲的瞳孔地震了。
野花?
他说她是野花?
她修炼了三百年,化形成绝世美人,在他眼里就是一朵野花?
“我再说一遍,”白小莲的声音降到了冰点,每个字都像是冰碴子,“你踩了我的本体。我的本体,是我修炼三百年的根基。你一脚踩下去,我几百年的修为毁了一半。这不是野花,这是我的命。”
散修被她冰冷的声音震住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那……那你怎么证明这花是你的?这池子是荒的,谁都能来。花长在这里,谁都能踩。”
白小莲深吸一口气。
她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然后——
把自己的左胳膊卸了下来。
“咔嚓。”
声音跟本体被踩碎时一模一样。
散修看着白小莲手里那条还在微微抽动的胳膊,眼睛瞪得像铜铃。
白小莲面不改色地把胳膊举到他面前:“看到了吗?妖修。本体被毁,肢体可断。但可再生。”她顿了顿,“但不能白断。”
散修的嘴唇开始发抖。
白小莲把胳膊往肩膀上一怼,“咔嚓”接了回去,然后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赔钱。”
“我……我没钱……”
“没钱?你一个散修,出门不带钱?”
“我……我真的没钱……我是出来打妖兽的,还没开张……”
白小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扛着的破刀上。
“那把刀不错。拿来抵债。”
散修的脸一下子白了:“不行!这是我祖传的!”
“祖传的也不行。你踩了我的本体,就得赔。”
“我真的没钱!你放我走吧!”
白小莲想了想,说:“行。你走吧。”
散修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白小莲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说:“跑吧。跑得越远越好。但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因为我是妖,你身上沾了我本体的花粉,我能闻到你。”
散修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果然沾着一层绿色的花粉。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你……你是认真的?”
白小莲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但在这个情境下,这个笑容比鬼还吓人。
“比真金还真。”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荒山野岭上演了一场旷世追杀。
散修在前面狂奔,白小莲在后面狂追。两人翻过了三座山,蹚过了两条河,穿过了一片迷雾森林,最后在一个瀑布旁边停下了——散修跑不动了,瘫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白小莲也停下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喘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追了三天三夜,没吃没喝没睡觉,全靠一口“必须拿到赔偿”的气撑着。
散修回头看了她一眼,崩溃地喊道:“你疯了吧!就几枚灵石的事!你追了我三天三夜!”
“几枚灵石也是钱!”白小莲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而且不是几枚!是几十枚!我的本体修炼了三百年,一年算一枚,也得三百枚!”
“三百枚?!你怎么不去抢?!”
“我现在就在抢!”
散修气得脸都绿了,但他实在跑不动了。
白小莲趁机一步步逼近。她的左胳膊在刚才翻山的时候又断了一次,现在正晃晃悠悠地挂在袖子里。她干脆把胳膊拽下来,拿在手里当棍子使。
散修看着她手里那条血淋淋的胳膊,魂都快飞了。
“你……你把胳膊放回去!咱们好好说!”
“先把钱拿出来,我再放。”
散修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三枚下品灵石,放在石头上。
“只有三枚?”
“只有三枚!”
“你明明有四枚!我在你跑的时候看到了!你怀里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散修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白小莲眯起眼睛:“交出来。”
散修含泪从怀里又掏出三枚——不是一枚,是三枚。一共六枚。
白小莲数了数,摇头:“不够。至少十枚。”
“我真的只有六枚!”
“那你的刀……”
“刀不行!祖传的!”
“那你的鞋……”
散修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破得露出脚趾的草鞋,又看了看白小莲,满脸写着“你是认真的吗”。
白小莲看了一眼那双鞋,自己也嫌弃了。
“算了,鞋不要了。六枚就六枚吧。”她把灵石一枚一枚地收好,塞进怀里,拍了拍口袋,心满意足。
然后她才想起来——她的左胳膊还在手里拿着呢。
她把胳膊往肩膀上一怼,“咔嚓”接好,活动了一下手指,一切正常。
散修看着她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已经彻底麻木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妖怪?”
“莲花妖。”白小莲回答得很干脆,“白莲花。”
散修嘴角抽搐——你跟我说这是白莲花?白莲花不是纯洁善良、不食人间烟火吗?这追了三天三夜、断胳膊威胁、讨价还价的泼妇,你跟我说是白莲花?
白小莲读出了他脸上的表情,冷哼一声:“白莲花就不能要钱了?白莲花就不用吃饭了?刻板印象。”
散修无言以对。
白小莲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谢谢你啊。”
“谢什么?”
“谢谢你踩了我的本体。”白小莲认真地说,“要不是你踩那一脚,我可能还要再泡几百年才能化形。你那一脚,反而帮我把修为逼出来了。”
散修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所以……你不用赔了?”
“用。”白小莲拍了拍怀里的灵石,“六枚灵石,买了你一条命,也买了我的化形。两清了。”
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散修瘫在石头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久久说不出话。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踩过野花。
莲花池边,月光如水。
白小莲把六枚灵石拿出来,一枚一枚地摆在荷叶上,数了三遍。
六枚。
加上之前从散修那里要来的三枚?不对,那三枚已经算在里面了。
她算了半天,把自己算糊涂了,最后干脆不管了——反正她有灵石了。
虽然只有六枚,但这是她化形后的第一笔收入。
白小莲把灵石用荷叶包好,藏在池底淤泥里,又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从今天起,”她郑重地拍了拍手上的泥,“谁动我的灵石,我跟谁拼命。”
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六枚灵石,断了七次胳膊,追了三天三夜,本体被踩成泥——值了。
“这修仙之路,”她站起来,双手叉腰,仰头望月,“开局不错。”
夜风吹过,池水微澜。
远处的山林中,传来一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白小莲缩了缩脖子,赶紧躲回了自己的荷叶下面——虽然本体被踩成了泥,但叶子还在,勉强能挡挡风。
她蹲在叶子底下,抱着膝盖,小声嘟囔:“明天……明天一定要找个宗门拜师。不能再住野地了。”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最好是包吃包住的那种。”
月光洒在荒山野池上,洒在那朵刚化形的小莲花妖身上。
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为什么莲花妖谈恋爱要按KPI考核?
看到这里,可能有道友要问了:凭什么白小莲升个级要谈那么多恋爱?练气期十段、筑基期十段、金丹期二十段、元婴期三十段——这是修仙还是选秀?天道是不是闲得慌?
问得好。这事说来话长,但长话短说就是——白小莲被自己坑了。
事情要从她化形那天说起。那天她站在池边叉腰仰天长笑,一时得意忘形,对天道喊了一句:“我白小莲要谈遍天下美男,一个两个不够,十个八个才过瘾!”
天道听见了。
天道不仅听见了,还当真了。
天道默默在她的命盘上刻下一行小字:“此妖立誓,每境需历十段情缘,方可突破。筑基十段,金丹倍之,元婴三倍,化神四倍。若情缘不足,灵力淤积,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寸断——俗称‘恋爱瓶颈’。”
白小莲后来得知此事,当场吐血三升:“我那是喝醉了说的胡话!那天我喝了两坛凡人酿的米酒,上头了!酒话能当真吗?!”
天道没理她。
更惨的是,别的妖修渡劫靠挨雷劈,她渡劫靠挨“情劫”——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生死之恋,而是实打实的KPI考核。练气期十段,少一段都不行。金丹期二十段,少一段灵力就堵在丹田里,比便秘还难受。元婴期三十段……她都不敢想自己到时候得同时应付多少个男人。
最离谱的是,天道对“恋爱”的定义极其宽松——单相思算半段,分手后复合算新的一段,哪怕只是在一起吃了一顿饭然后互删传讯符,只要双方承认“我们好过”,天道就给你记上。
但对“分手”的定义又极其严格——必须双方明确说出“分手”二字,否则天道默认你们还在藕断丝连,这段不算完成,不能计入KPI,也不能开始下一段。白小莲曾经和某个男修冷战了三个月,双方都不说话,结果天道判定“关系存续中,但无进展”,不仅没给她算完成,还扣了她“情感不作为”的功德分。
她气得当场表演了一个断双臂。
为此,白小莲专门写了一本《恋爱KPI管理手册》,内容包括:如何快速开始一段恋爱(“你好,我赶时间,能跟我谈三天吗?”)、如何体面且高效地分手(“对不起,你是个好人,但我的KPI需要新面孔”)、以及最关键的——如何在恋爱中不花一枚灵石(“你有钱你付,我没钱我美”)。
这本手册后来在散修圈广为流传,成了无数穷修士的脱单宝典。当然,这是后话。
眼下,白小莲只能认命。谁让她嘴欠呢?
所以,接下来各位将要看到的,就是一个莲花妖如何在“被迫营业”和“抠门本性”之间反复横跳,一边谈着轰轰烈烈的恋爱,一边死死捂住自己口袋里的灵石。
温馨提示:不要学她对天道乱发誓。天道记性很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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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莲花成精,开局欠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