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锋》
第二章夜猎
在京都的宵禁梆子刚刚敲过二更时,西面大门的偏门被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隙。两个骑着白马的身影一闪而出,马蹄上裹着厚厚的棉布,踩在积雪里,只发出极轻的闷响。
守门的兵卒探出头望了一眼,便又缩了回去——那领头的人身着银色狐裘,除了定北王府的那位小祖宗,还能有谁?
这次容珩没乘坐马车,也没带随从,只有燕满跟着。他的马鞍旁悬着一个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偶尔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地晃荡。
燕满就跟在容珩的后面,鼻尖通红,他一边呵白气一边嘀咕:"世子,咱们真不叫上猎户吗?西山的林子深,听说上个月还出现过狼群。"
容珩没回头,他的声音散在风雪里:"有你在,怕什么?"
"我?"燕满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我是你的随从,不是你的猎犬"
容珩终于回过头去,瞥了他一眼。
燕满立马改口:"我是说,我在精神上永远支持您。"
出了城门,天地骤然开阔了起来。雪下得更大了些,纷扬如絮,把远山近林都糊成一片混沌的灰白。容珩在一处树林的边缘勒住马,解开了那个布包。
里面装着竟是一对□□。
乌木枪杆,玄铁枪头,枪攥处各缠着一圈褪了色的红缨。三年未碰,枪身积了层薄灰,在雪光下泛着暗淡的冷光。容珩的手指抚过枪杆上刻着的两个小字——双螭。这是他父亲容恪生前的佩枪,它可以拆成两截随身携带、使用。
他已经有三年没碰过这件兵器了。
"哇。"燕满凑上来,眼睛发亮,"这就是将军的……"
"闭嘴。"
"哦。"
容珩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两截枪身拧合到一起,一声"咔哒"的脆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挽了个枪花,姿势居然像模像样,只是手腕有些僵硬,像是骨头在抗议。
"走。"
他夹了下马腹,白马踏雪进入林子。
林子里更冷。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偶尔被风吹落,簌簌地砸落在肩头上。容珩的目光在雪地里搜寻着——他其实并不懂追踪,但燕满却懂。
"左边。"燕满忽然压低了声音,"雪地上有爪印,是新鲜的!"
容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十几丈外,一丛枯灌木旁,一团雪白的影子正低头嗅着什么。是一只雪兔,它的耳朵竖起,眼珠圆润,浑身上下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容珩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轻轻地催了催马,悄无声息地靠近。十丈、五丈、三丈——
他举起了双螭。
雪兔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容珩手臂一送,枪尖破空而出。寒光一闪,堪堪擦过兔耳,钉入旁边的雪堆,溅起一蓬白雾。雪兔受了惊,后腿猛地一蹬,窜入了旁边的灌木丛,三两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容珩仍保持着出枪的姿势,僵在了马背上。
枪尖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被搅乱的雪。
他慢慢收回双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它们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更沉的东西像要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盯着那片被雪兔蹬乱的雪地,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那天竟也是雪天。
皇宫的校场。
四周搭着暖帐,烧着炭盆。各府的世子公子们齐聚于此,因为皇帝发了话,今年年节,各家要出一个晚辈比射,权当助兴。
容家只有他一个。那年他十一岁。
老王爷容厉亲自送他去的,开始前替他紧了紧狐裘的领口,笑着说:"去吧,射不中也不碍事。"
他拿着一把小弓,弓弦勒得手指发红。第一箭,脱靶。第二箭,偏到姥姥家去了。第三箭,直接掉在了脚边。
整个校场寂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低低浅浅的笑声。
"看来定北王府……是后继无人了。"
他不知道是谁说的,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刮过耳膜。他站在校场中央,雪落在睫毛上,化成了水,他以为是汗。
他回头看向了爷爷。
容厉坐在侧位上,手里端着酒盏,一句话也没说。他老人家的侧脸在炭火映照下像是一尊石雕,没有看他,只是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把酒喝了下去。
那天的雪,下得格外大。
……
"世子?世子!"
燕满的声音把他拽回了现实。容珩眨了眨眼,发现枪杆已经被自己攥得温热。
"没事。"他硬邦邦地说。
"真没事?"燕满有些狐疑地凑了过来,"你的脸色可比那雪兔还白啊。"
容珩横了他一眼:"我说了我没事。"
他策马往前,用靴子的跟部磕了磕马腹,故作从容。但燕满看到了——世子握枪的手,青筋都浮了起来。
"世子,要不……我来?"
"不用。"
"可是你都……"
"燕满。"
"啊?"
"你再说话,"容珩头也不回道:"我就把雪塞进你衣领里去。"
燕满是闭了嘴。但没闭过三息,他就又忍不住了。
"世子,我给你讲个事儿呗?"
"不想听。"
"我八岁那年第一次学骑马,直接从马背上栽进了粪堆里。真的,那是个大雪天,马镫结冰,我一脚踩滑,'噗通'一声,满脸都是……"
容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燕满眼尖,立刻加码,"我爹追着我打了三条街!我跑得比兔子还快,边跑边哭边吐。后来你猜怎么着?我娘把我拎进浴桶,说'满儿啊,这辈子娘都没见过你这么英俊的时候'。"
容珩终于偏过了头,上下打量仔细了他一眼,说:"难怪你如今这般模样。原来是粪坑里泡过的。"
"世子!"燕满故意捂了捂胸口,"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损你。"
"……哦。"燕满挠了挠头,又笑嘻嘻地凑上来,"反正我就是想说,谁都有第一次嘛。我其实以前射箭更丢人,第一次直接把箭射进了茅厕的顶棚,差点把我爹……"
"燕满。"
"啊?"
"你再说话,"容珩很平静,"我现在就把你射进茅厕里去。"
燕满立刻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乖巧地往后退了小半尺,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容珩转回头,看着幽深的林子。风雪从枝桠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闷了。
走了一刻钟左右。
燕满忽然拉住缰绳,低声道:"世子,看头顶。"
容珩抬起头。前方的枯枝上,停着一只雉鸡,尾羽斑斓,在雪夜里格外显眼,此刻它正歪着头梳理着羽毛。
距离很近,不到五丈。
容珩再次深吸一口气,慢慢举起双螭。这一次他稳多了,枪尖对准雉鸡的胸腹——
雉鸡似乎提前察觉到了杀气,猛地振翅!
"嗖!"
枪尖破空而去,擦过了雉鸡的尾羽,钉入上方的枯枝,震落一蓬雪沫。雉鸡惊叫着扑棱棱飞远,没入昏暗的林隙,连根毛都没留下。
容珩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半晌没动。
雪花落进他眼睛里,凉得发疼。
那次也是这样的一个晚上。
不过那天没有雪,是深秋。容恪要出征了,消息是下午传来的,府里上下忙成一团。他那个时候才八岁,被乳母牵着,站在廊下看父亲披甲。
容恪一身玄甲,腰间悬着长刀,回头看向他时,忽然笑了。
"珩儿,过来。"
他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容恪蹲下身来,大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力道重得让他缩了缩脖子。
"爹要去打坏人了吗?"他仰着脸问。
"对,"容恪笑着说,"爹去打坏人。但坏人打不完,所以珩儿要答应爹一件事。"
"什么事?"
"替爹守着容家。"容恪的目光温柔起来,"你已经是男子汉了,对不对?"
小容珩挺起胸膛,声音脆生生的:"对!我答应爹爹!"
容恪笑了,把他抱起来,玄甲冰凉,但他的怀抱很暖。
"爹很快就会回来了。"
这是容恪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容珩慢慢收回了枪,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泛白。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枪杆上,闭上了眼睛。
"世子……"燕满的声音传来,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他。
"没事。"容珩的声音闷闷的,"我们接着走吧。"
他催马深入了树林。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
容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深处走。他只是不想停下来。因为停下来了就会想,想了就会疼。
燕满这次是真的不敢说话了,只是紧紧地跟在后面,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他在戒备。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小片开阔的平地。积雪深厚,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那片雪地莹莹发亮。
雪地的中央,站着一头小鹿。
很小,可能还没有成年,柔和毛发在雪光下泛着淡淡的浅褐色的光晕。它此刻正低头嗅着雪地里的草根,耳朵一动一动的,姿态温顺而安静。
容珩勒住马,停在了二十步开外。
这个距离,这个角度,这个光线。
只需要一枪。
他慢慢举起双螭,枪尖对准了小鹿的心口。他的手很稳,姿势完美,连呼吸都被他压到了最轻——
可是他在抖。
不是手抖,是整个人从里到外在抖。牙齿咬得发酸,眼眶烫得厉害。
他看着那头无辜的小鹿,看着它温润的眼睛,看着它在雪地里安然觅食的样子——
他忽然刺不下去了。
思绪飘回到很多年前的那个清晨。
天还没亮,府里的白幡还没有撤下。他站在走廊下,穿着一身素服,手里攥着一块冷掉的糕点。
远处突然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他跑到角门,看到母亲正在登车。她没有带很多东西,只带了一个小小的箱笼,和一个旧香炉。
"娘!"他喊道,"你去哪儿?"
母亲扶着车辕,回头看了他一眼。
天光很暗,他看不清母亲的表情。只记得那一眼很空,没有泪,没有恨,甚至没有不舍。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与自己无关的孩子。
"娘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她说,声音很轻,很平,"珩儿乖,听爷爷的话。"
他往前跑了两步,想拉住她的袖子,但马车已经动了起来。他追着跑了一段,直到马车拐出长街,再也看不见。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她。
后来才得知,她在青云观清修,距王府不过十里。十年,她未曾踏足过容府一步。逢年过节,王府会送东西去,但她只收素斋米面,从不收他亲手做的任何东西。
他十六岁那年,心血来潮去了青云观。他站在殿外,看到母亲在和一个道姑说话,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他以为自己会上前,可他没有。
他转身走了。
因为母亲那个笑,让他发现——没有他,她过得很好。
……
容珩放下了枪。
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落下来,热热的,滴落在手背上。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指尖是一片潮湿。
是泪。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从父亲战死的那年起,他就告诉自己,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哭又不能把人哭回来,也不能把母亲哭回来,更不能把父亲的尸骨从雪原里哭回来。
可今晚,在这空荡荡的林子里,眼泪就这么落下来了。
无声无息,连他自己都没觉察到。
"世子……"
燕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前所未有的轻。
容珩没有回头,也没有擦泪。他不想动,怕自己一动,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燕满策马慢慢绕到他的身侧。借着雪光,他看到了容珩脸上的泪痕。
燕满愣在了原地。
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圆眼睛,此刻睁得很大、很大。他张了张嘴,往常那些贫嘴的话——关于粪堆、关于茅厕、关于他娘夸他英俊的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有些笨拙地伸出手,想拍拍容珩的肩,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就在马鞍上蹭了蹭,最后也只是攥紧了缰绳。
"……世子,"他声音很低,很软,"我们回去吧。"
容珩没应声。
"今夜的风大,"燕满望着天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地抖,"吹得人眼睛疼。真的,我都快流泪了。"
容珩这才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燕满立刻别过脸,盯着远处的树梢,假装在研究上面的积雪。
容珩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那张总是笑嘻嘻的圆脸,此刻却绷得紧紧的,下颌的线条生硬得可笑。
半晌,容珩轻轻笑了一下。不同往常,很轻、很淡的一下。
"嗯。"
他调转马头,将双螭拆成两截,挂回马鞍旁。动作很慢,很仔细。
容珩和燕满两个人骑着白马,一前一后,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空手而归。
雪下得更大了,马蹄声被风雪吞没,这片林子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快到城门时,燕满忽然从后面喊了一声:"世子。"
"嗯?"
"明天……"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们,还出来吗?"
容珩勒住马,停在了城墙的阴影里。雪落在他的狐裘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像是给他披了件新衣。
他没有回头。
"出来。"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风把它揉碎了一半,但燕满清楚地听见了。
"那我们还要练?"
容珩用掌心抹了一把脸,把泪痕和雪水混在一起擦掉。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空和去时没有什么不同,此刻只有雪粒子落在睫毛上,慢慢凝成细小的水珠。
"当然要练。"
他一夹马腹,白马踏碎满地的新雪,扬尘而去。
燕满在后面咧开了嘴,笑着追了上去。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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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夜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