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和温水来得都很快。玻璃杯递过来的时候温晞桐伸手去接,指腹虚虚一握,小腹那阵钝痛还没消下去,杯子在掌心晃了一下。梁析淮的手顺势一托,扶住了她的指尖。
温晞桐把药片送进嘴里,抿了一口水吞下去,抱着玻璃杯蹲回原地。
热水透过杯壁一点一点渗进掌心,她闭着眼睛等药效往上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掀起眼皮。
头顶上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正低低地罩着她。
没什么情绪,淡淡垂着,眼尾压得很平,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那副散漫模样截然不同。
好像那些笑和漫不经心都是给外面的人看的,此刻安静下来的这个,才是真的。
啧。
这幅样子更好品了怎么办。
温晞桐在心里尖叫。
她盯着他看,四目相对地沉默着,直到药效慢慢爬上来,小腹的坠痛松下去一小半。她终于把心里那些天花乱坠的小九九整理妥当,蹲在那儿歪了歪头,朝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我脸上有东西吗?”
梁析淮垂下眼。
她蹲在他脚边,巴掌大的脸仰着,肤色薄薄一层白,鼻尖还有点红,唇色浅淡,偏偏那双眼弯起来的时候亮得藏着什么东西。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格外小只,缩成软软一团。
“……没有。”
低沉的声线近在咫尺,落下来的时候像羽毛从耳廓上擦过去。
大概是药效起来了,原本被疼痛搅得混沌的听力逐渐清明,这道声音便格外清晰地拨过来,温晞桐觉得自己耳朵又开始不争气了。
她低下头偷偷弯了一下嘴角。
此刻她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那七十万粉丝里,应该没几个人听过他说话的声音。而这个人现在站在她面前,给了她水,给了她药。
刚才她是怎么躺到那张床上去的,是被他抱过来的吧。
想到这里她又闭了闭眼。冷静。
房间里有一丝极淡的木质香,混着窗外夜色渗进来的微凉。
温晞桐把玻璃杯轻轻放在地板上,抿了抿嘴,声音软下来:“谢谢你今天救了我,还给我冲红糖水,麻烦你了。”
她说得认真,低着脑袋,长发从肩头滑落把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个乖巧的发旋。纤长的睫毛微微垂着,在光影间轻颤了一下,然后她忽地仰起头来看他。
乌黑的瞳仁泛着细碎的光,一眨不眨。她不说话的时候,眼尾和鼻尖都泛着点红,唇色淡淡的,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回来,整个人透着一种湿漉漉的脆弱感。
梁析淮没应声。
她也不催,安安静静蹲在他脚边仰着头,像只固执的小猫,耐心好得离谱,好像他能这样看她多久,她就能这样等多久。
这种固执在梁析淮那里少见地撬开了一道缝。
他垂下眼,难得开口问了一句:“每次都这么严重?”
温晞桐的指尖在杯口绕了一圈,想了一下:“没有……大概是因为今天太累了。”
空气停了两秒。
“你不起来吗。”
“起不来。”
“?”
“蹲太久了,腿麻了。”温晞桐托着腮,抬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要不你拉我一把?不愿意也没关系,你今天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她尾音往下拖了一点点,听起来有点委屈。
然后不足一秒她又自己接上了:“我可以倒在地上,等腿麻的感觉过去了再自己起来……”
梁析淮低头看着地板上的玻璃杯,没说话。
餐厅暖黄的吊灯把光影拢下来,女孩小小一团蹲在他脚边,脸上一层薄薄的白,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力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当务之急是把她送走比较重要。
温晞桐蹲在原地,忽然感觉到有人攥住了她的上臂。她仰起脸,那张挑不出瑕疵的脸庞近在咫尺,低着眉眼看她,冷白的灯光从侧面切出一道分明的下颌线。
她怔了一瞬,然后晃出一个甜丝丝的笑:“我还以为你放任我在这里呢。”
梁析淮没接话。
手臂上传来一阵压力,那人轻而易举地把她从地板上提溜了起来。掌心贴着她的手臂,隔着薄薄一层面料,温度烫得她心口一跳。
温晞桐站起来之后下意识抬脚晃了晃,弯腰伸手揉了揉小腿,然后直起身仰着脸朝他笑了一下,圆杏眼弯成两道月牙。
客厅暖光落在她发顶,把黑色的发丝照出一层柔软的光晕。
梁析淮垂眼看她,目光在她翘起的发尾和耳尖那抹还没褪下去的薄红之间停了一瞬。
温晞桐被他看得心跳又有点不听话,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说“那我先回去了”,下一秒肚子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
咕。
温晞桐闭了闭眼。
梁析淮看了她两秒,转过身从岛台上拿了一盒什么东西随手放在台面边缘推过来。
“蜂蜜黄油味的。”
是一盒没拆封的苏打饼干。
温晞桐看着那盒饼干,耳朵尖一路烧到脖子根。
抱着那盒饼干回了自己家,温晞桐往床上一倒,翻来覆去滚了七八个来回,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好一阵,才算把这股劲儿压下去。
然后她就因为生理期的低电量将近闭关了一整周。
不上网,不聊天,每天执行着十小时以上的睡眠,身体力行地表达对床的忠诚。中间穿插着吃饭和热水袋,剩下的时间全都泡在书桌前。
她为新短剧做筹备,剧本翻了无数遍,逐场逐场地拆解镜头。若不是为了画分镜,她也不至于在“一大把年纪”的时候硬着头皮进修美术。
虽然现在剧组都有专业的分镜师,但架不住预算没有那么宽裕,况且很多大导演都是自己画分镜的——温晞桐正在努力朝这个方向靠近,尽管目前的水平还停留在“能看懂但不太能见人”的阶段。
一周闭关下来,别的进步不好说,绘画水平倒是肉眼可见地涨了一截。
不过这次短剧题材涉及到不少美食制作和拍摄的镜头,对她这种厨艺小白来说属实是道难题。想了想,她决定找个餐厅实地考察,最好是那种愿意让她进后厨拍摄的。如果能顺便谈下来一位厨师在拍摄时做美食顾问,那就更好了。
当然,这只是理想构思。
筹备期间每个岗位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温晞桐在微信里划拉了一圈对接的消息,忽然看见一条被她遗忘的信息,来自余伊珞,三天前发的。
【你生理期?这个一到生理期就消失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我发现了一家听说很好吃的漂亮饭,一起去吃,活过来的时候记得回我!】
温晞桐看完,指尖在屏幕上轻敲了两下,干脆拨了个电话过去。
几秒后接通,对面传来余伊珞拖着长音的声音:“呦——你活了?”
“少打趣我了。”温晞桐窝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你这种身体倍儿好的人感受不到我生理期的痛苦。”
“这不是等你活过来吃顿好的嘛。”余伊珞的语气里带着笑,“地址发你?”
“发吧,”温晞桐伸手倒了杯水随口问,“餐厅叫什么?”
“Malus。”余伊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神秘的悠长,“而且听说老板很帅。”
温晞桐喝了口水含含糊糊地问:“他们的饭……难道是老板亲自做的?”
“那倒也不是。他很少亲自下厨。”
“那有什么可激动的。”
挂了电话,温晞桐很快收到了余伊珞发来的定位,离她住的地方只有一站地铁。
换完衣服顺手在网上搜了一圈,好家伙,还挺火爆——除了老板帅这个噱头之外,味道本身才是留住了大批回头客的真正原因。
地铁只坐了一站就到了。商圈很大,周末人潮涌涌。温晞桐和余伊珞约在餐厅门口碰面,远远就看见招牌低调地嵌在转角处,整体装修偏暖调,灯光温和,氛围感拿捏得很到位。但来得可能晚了点,门口排队的人已经坐了一长串,两个人自然而然加入了队伍末尾。
排队无聊,温晞桐顺势说起搬家那天痛经晕倒在家门口的悲惨经历。
“你现在痛经这么严重?”余伊珞脸上浮起担忧。
“大概那天跑上跑下太累了。”温晞桐回忆了一下,语气自然地带过,然后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
话声戛然一停,关子卖得十足。
一两秒后她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点兴奋:“万幸被好心的邻居捞了回去,还被妥帖地照顾了一下。”
余伊珞表情复杂,带上了几分严肃:“邻居男的女的?你这样很危险的知道吗,万一他不是好人怎么办,你也是真的心大……”
温晞桐收敛了些笑容,手指勾起一缕垂落的长发慢慢在指节上缠绕收紧。
“可是——”她抬起眼,眼底的光狡黠又明亮,“我的邻居,和我的理想型Xavier,是同一个人哎。”
余伊珞的表情像被雷劈了。
紧接着温晞桐笑起来补了一句:“而且他就是搬家那天帮我扶箱子的那个人。”
余伊珞沉默了足足五秒。
温晞桐声音轻快,尾音上扬:“你说,这是不是月老给我们牵的红线?”
余伊珞抿着唇,沉默很久后终于残忍地开口:“那就希望他线上和线下别差太多,不然我怕你理想型破灭。”
那缕绕在指节上的微卷长发轻轻颤了一下。椅子上的女孩仰起脸笑起来,肩膀微微往后仰。
“可是我觉得他线下好像更带感了一些。”
余伊珞叹气:“你没救了。”
“好吧,”温晞桐举起右手作发誓状,“但我肯定不恋爱脑。”
这一点余伊珞倒是相信的。在温晞桐眼里,大概没什么比她自己更重要。她放心地收回视线。
排队又往前挪了几位,温晞桐低头翻着手机上的菜单研究,忽然一个穿着餐厅制服的服务生走过来,笑容得体:“两位,今天餐厅开设了Chef'sTable,主厨想邀请两位体验,请问有兴趣吗?”
温晞桐和余伊珞对视一眼,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有点懵。
温晞桐下意识问了一句:“老板亲自下厨吗?”
服务生一愣,笑着回答:“他会出来打招呼。”
Chef'sTable是主厨根据顾客喜好定制的专属菜单,温晞桐她们第一次来,所以主厨会先出来了解口味。
包厢很独立,安静,和外面热闹的大厅像是两个世界,半开放式隔断能隐约望见后厨的忙碌。
两个人坐下没多久,主厨就出来了。是个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人,穿白色厨师服,笑容温和,自我介绍姓周。
跟着主厨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人。
梁析淮穿了件深灰色的薄针织衫,整个人姿态松散地在一旁靠墙的位置坐下,长腿交叠,手里翻着一本菜单,像是对这个地方熟得不能再熟。
周主厨微笑着询问两人的忌口和偏好。余伊珞没什么忌口,什么都吃;温晞桐认真地报了两样:“菌类不吃,肥肉不吃。这两样无论怎么做我都不吃,味觉敏感,掺进去一点都能尝出来。”
周主厨一一记下,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好,清楚了。那今天的菜单我这边来搭配,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温晞桐摇头:“听您安排就好。”
周主厨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后厨。
包厢里安静下来。少了主厨的交谈声,空间里多出来的第三个人的存在感就变得格外清晰。
余伊珞一个劲儿给温晞桐使眼色,下巴朝靠墙的方向悄悄抬了抬。
温晞桐借着喝水的动作余光往那边瞄了一眼。
靠墙的那一侧,梁析淮深棕微卷的短发被暖光染了一层薄薄的金。他依旧翻着菜单,神情散漫,对这里熟悉得像在自己家客厅。主厨刚才完全没有跟他了解忌口的流程,大概是常客。
温晞桐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水,心跳莫名其妙地有点快。
西班牙火腿佛卡夏和慢烤牛肉能量沙拉一起端上桌。
沙拉里牛肉的分量给得很足,切得厚薄均匀,慢烤之后肉质依然嫩滑,边缘带着微微焦香。酱汁调得清爽不腻,裹在翠绿的芝麻叶和紫甘蓝上。
温晞桐叉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眼睛亮了亮——牛肉很嫩,纤维间锁着肉汁,沙拉酱的酸度调得恰到好处,清爽不腻。
西班牙火腿佛卡夏,面包体含水量很高,外皮烤得焦香酥脆,内部绵软有韧性。火腿薄得透光,咸香裹着芝士的奶味,佐着烤过的小番茄微微爆汁,芝麻菜的清苦恰到好处地解了腻。最妙的是面包底部,焦香酥脆,咬下去咔的一声轻响,彩椒、萨拉米、芝士的搭配在嘴里层层叠叠地散开。
温晞桐边吃边拍照,各个角度拍了几张,心里盘算着这些菜似乎都可以放进剧里。好看又上镜,食材组合不算太冷门,可操作性高。
不过如果真的要拍,得和主厨或者老板商量一下能不能了解具体做法,拍摄需要成品出镜,一些刀工特写的画面也肯定需要专业厨师的协助。
正想着,她余光瞥到旁边那桌——梁析淮面前除了一壶茶,空空如也。
这么长时间了,他都没点菜?
正好主厨端着一道新菜上来,烤鸡腿配时蔬,鸡皮烤得微微皱缩泛着油光,切开的时候汁水顺着纹理渗出来。他把盘子放到桌子中央笑着说慢用。
温晞桐看着那盘鸡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看向主厨:“周师傅,我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一下。”
周主厨站在桌旁,闻言看向她。
“我姓温,温晞桐,”她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是一个正在筹备短剧的导演兼编剧。目前这部剧涉及到不少美食制作和拍摄的内容,我本人厨艺有限,所以一直在找合适的餐厅实地考察。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跟您聊聊能不能到后厨拍摄一些画面,以及——”
她顿了顿,“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在拍摄时做我们的美食顾问。”
周主厨听完,笑着偏头看了靠墙那边一眼:“那要看我们老板同不同意。”
温晞桐愣了一下,和正专心啃鸡腿的余伊珞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把目光移向那个方向。
梁析淮翻菜单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晞桐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颤了一下。
梁析淮放下那本翻了很久的菜单,十指交叠搁在桌面上,琥珀色的眸子在暖光里敛着一层淡淡的温度,嘴角似乎是弯着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懒散从桌子的那端平稳地送过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家餐厅的合伙人之一,梁析淮。”
他停了停,“有事可以跟我谈。”
温晞桐坐在椅子上手里还举着叉子,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顿了一下,扬起一个职业又乖巧的笑容,声音甜甜的:“梁老板好,那——咱们加个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