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流转,幻境的时间迅速跳转,转瞬便来到了第二天。
天色暗沉,整座在建工地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工人劳作的声响,偌大楼顶空旷冷清。牛福生跟在工地老板身后,一步步登上天台。
空旷的楼顶之上,自始至终只有三个人:
老实憨厚的牛福生、面带假笑的工地老板,还有那位从头到尾沉默伫立、浑身裹在黑衣里的神秘男人。
老板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善无害的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抬手将一只沉甸甸的粗布袋子,稳稳递到牛福生手中。
“福生,你把这里面的东西,全都倒进底下的孔洞里。”
他抬手指向楼顶中央那口漆黑幽深的洞口,洞口黑漆漆的望不见底,像一张蛰伏吞吐的暗口,静静盘踞在空旷天台之上。
牛福生心性单纯,未曾揣测人心险恶,闻言毫无疑虑,俯身将布袋彻底翻转。
哗啦啦一阵轻响,大量陈旧斑驳的古铜币,混着一张张泛黄褶皱的符箓,接连滚落,尽数坠入脚下深不见底的漆黑孔洞之中,转瞬便被黑暗吞噬。
不过片刻,袋中物件便倾倒得干干净净。牛福生松了口气,反手拎空布袋,当即转过身,准备向身旁的老板复命。
就在这毫无防备的瞬息,老板眼底的温和笑意骤然撕碎,脚下动作狠戾干脆,猛地抬脚,重重踹向牛福生的后背!
这一脚力道凶狠,毫无半分留情。
牛福生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衡,整个人直直朝前扑坠。他甚至来不及生出惊惧,连一声呼救都卡在喉咙里没能发出,身躯便笔直坠入那片无底的漆黑洞窟。
沉闷的重响从洞底炸开,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无边的黑暗彻底将他吞噬,周遭阴冷窒息。牛福生拼尽最后力气抬眼,视线艰难穿透层层幽暗,只能望见洞口顶端两道伫立的人影。
为什么?
牛福生在黑暗中绝望嘶吼。
他这辈子勤恳卖命、步步熬苦,从没享过半分安稳,拼尽一切只为熬过清贫、护好妹妹。
偏偏苦尽将甘来,好日子刚要露头,命运就骤然收走他所有生路。
他不甘、不解、满心怨愤。一生俯首讨生活,从未作恶、从未偷懒,最后却落得葬身工地、无声殒命的下场。
满腔未说的期许、未尽的余生,尽数被冰冷建筑彻底掩埋。
工地老板静静站在边缘,神色漠然,而那名黑衣男人始终看不清脸,沉默伫立,浑身透着冰冷诡异的死寂。
眼前的光亮越来越淡,视野一点点浑浊、虚化,他残存的意识如同流沙般飞速溃散,彻底沉沦在无尽黑暗之中。
就在幻境视野即将彻底归于死寂、李绪灵体快要被弹出的瞬间,那道伫立在洞口之巅的黑衣人影,头颅骤然缓缓转动。
他没有寻常人的五官面容,整张人脸位置只有一团浓稠翻滚的漆黑雾霭,混沌虚无,辨不出半点轮廓。可刺骨的寒意瞬间锁定整片幻境,处于第三视角的李绪,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这团无形黑雾,正精准凝视着他这个闯入幻境的外来者。
下一瞬,黑衣人的手臂骤然探出,违背所有常理极限,无限延展拉长。
整片幻境的时间瞬间凝滞、彻底静止。风云不动、万物沉寂,偌大的时空维度里,只剩黑衣黑雾与悬浮虚空的李绪两两对峙。
瞬息之间,漆黑长臂已然扼紧李绪的脖颈!
猛烈的窒息感轰然笼罩全身,呼吸道被死死锁闭,李绪连半分气息都难以吸入。黑衣人没有口鼻、无法发声,可一道冰冷霸道、带着审判意味的意念,硬生生直钻李绪脑海,字字刺骨:
你是怎么闯入我的领地的?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生死关头,李绪迅速从怀中抽出一张黄纸符箓,毫不犹豫咬破指尖,任由滚烫鲜血渗出。他以指尖精血为墨,在黄纸上飞快落笔画符,写完的瞬间抬手一扬,将血符结结实实贴向黑衣人黑雾笼罩的身躯。
可预想中的驱邪效果半点没有显现。
血符静静附在黑雾之上,毫无反应,如同泥牛入海,对方自始至终不为所动、不受分毫牵制。
李绪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惊醒。
能无视玄门精血符箓镇压,不惧道法克制——眼前之物,根本不是幻境衍生的阴魂怨灵!
他是活物。
是真正存在过的活人!
二十三年前的工地里,究竟藏着一个怎样恐怖的人?
这一记徒劳的反击,彻底激怒了眼前的黑雾人影。
黑衣人收回无限延展的长臂,一股霸道蛮横的吸力骤然爆发,转瞬之间,便将李绪的灵体硬生生拖拽至自己面前。
咫尺相对,直面这团翻滚涌动的漆黑浓烟,李绪的感知被无限放大。他看不见对方五官,却能清晰穿透那层幽暗,真切感受到内里翻涌的情绪——不甘,杀戮,和怨恨。
黑衣人沉寂的黑雾之中,另一只手陡然凝出一柄寒芒刺骨的漆黑匕首,不带半分迟疑,携着必杀之势,迅猛刺向李绪的心脏!
尖锐凌厉的贯穿痛感瞬间灌满四肢百骸,无比真实。李绪清晰感受到心口被狠狠刺穿,滚烫的鲜血顺着伤口缓缓溢出、不断流淌。
可就在猩红鲜血漫溢而出的刹那,异变骤然爆发!
心口流淌的血色瞬间褪去赤红,尽数蜕变为澄澈耀眼的鎏金光泽,一缕缕金色血光四散飘开,层层笼罩住李绪的整具灵体。
至阳至纯的金色血脉之力刚一绽放,对面的黑衣人骤然震颤,似被纯阳之力灼烧,传来剧烈的吃痛之感,再也无法禁锢李绪,猛地将他甩开。
漫天飘散的金色血光顺势收拢,凝聚成一团凝练耀眼的光团,如同归巢流光,笔直飞入李绪眉心!
一直忍痛紧闭双眼的李绪,眼帘骤然轰然睁开!
原本漆黑纯粹的眼眸彻底蜕变,通体化作剔透鎏金,单瞳之内一分为二,双瞳重叠、纹路交织,赫然生出一双世间罕见的金色重瞳!
“重瞳?!你是李家人?!”
黑衣人震动又暴怒的吼声骤然炸响,裹挟着滔天阴戾与难以置信。
震怒之下,他反手取出一柄形制更为厚重、煞气沉沉的漆黑重匕,指尖抹过自身翻涌的漆黑血雾,阴邪之力瞬间缠满刃身,带着毁天灭地的凶煞,径直朝着李绪的重瞳猛攻而去!
就在那柄浸染黑血的重匕即将刺入李绪重瞳的致命瞬间,一道极致刺目的惨白强光骤然炸裂整片幻境视野!
天地失色,黑雾溃散。
猝不及防间,一股霸道、狂暴、不容抗拒的浩瀚力量狠狠撞击在李绪的灵体之上。根本不给他半点挣扎抵抗的余地,硬生生将他从二十三年前的时空夹缝中,狠狠震碎幻境、强行弹射而出!
天旋地转之间,旧景彻底崩碎,现实世界轰然归位。
酒店大厅中央的土系法阵之内,静坐的李绪身躯猛地剧烈震颤,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疯狂喘息。浑身冷汗层层浸透衣衫,背脊冰凉刺骨,方才洞底的死寂寒意、心口贯穿的剧痛、黑雾人凛冽的杀怨,依旧死死残留在神魂深处,无比真切。
一旁全程凝神护法、丝毫不敢松懈的卢翠花与吴量学见状,神色骤变,立刻快步冲到法阵跟前,满脸焦灼急切。
卢翠花连忙开口追问:“怎么样?你在幻境里,看到当年的全部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