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这怨气才慢慢变弱,孟夏望着窗外,怔怔的说道:
“我生前名唤孟夏,棉镇人士……”
十年前,棉镇渡梁河边,一群浣衣女手持浪锤在河边的青石上锤着衣服,几个身穿素桑衣,短褂,卷着袖子消瘦的浣衣女,弯着腰吃力的将衣服从水里拎出来。又有三两少女,边搓着衣裳,边调笑嬉戏。
水声啪啪,水光四溅。
这群浣衣女年纪尚小,身躯瘦弱娇小,家境都不大好,没念书写字,更没有学绣花裁衣,只靠每天在河里给大户人家洗衣,勉强养活自己。
不远处的排排垂杨下,杨奋与一群臭味相投的无赖混混正在用弹弓打鸟窝,比谁打的多。
鸟窝打在地上,鸟蛋摔得稀巴烂,还有刚刚出生的小鸟掉在地上,奄奄一息,散落的鸟窝枯枝上全是血迹。
这群顽劣的泼皮见此惨状,兴奋的哇哇叫:“哎哎哎!快看,这鸟竟然还有一口气,你们谁来送它一程啊?”
“让老子来!”
“趴”的一声,一团毛肉相混的烂肉黏在地上。
“爽!哈哈哈。”
“还有没有啊,老子还没踩呢!”
“光是踩烂有什么好玩的,把鸟丢在湖里,看它扑腾才解闷啊!”
“哎,这主意好!”说完便在一地的枯根乱草上挑挑捡捡 。
“哎哟,这还有个活的!”
这混混便拎起一只不停颤抖抽动的雏鸟,一群人推推嚷嚷,吵吵闹闹的涌向湖边。
杨奋拎着那只雏鸟的一般翅膀,看着小鸟不停哆嗦,奄奄一息,兴奋的啧啧大叫。
围在一旁的混混无赖都争相站在前面观看。
杨奋用力一甩,那只沾着血,抖着身的雏鸟“咕咚”一声落入水中。
两只瘦弱的翅膀,在水里一上一下扇腾着,凌乱稀疏的羽毛尽数黏在身上。
岸边的少年们津津有味的欣赏着这幅场景,笑声叫声不断。
“嚯,这小畜生还想飞上来!”
“有种你就飞上来啊,哈哈哈...”翅膀溅起的水花越来越小,雏鸟慢慢的沉了下去。
一旁的浣衣女见状,全都低头搓着衣服,心里暗道“这群流氓泼皮可千万千万别过来。”
也是,浣衣女不论炎炎酷日还是冷冷寒冬 ,都要在河里洗衣裳。洗衣裳已经够累了,要是这群无赖流氓兴致上来,把她们刚刚洗好的衣裳,一脚踢到水里,那可就白洗了。
可孟夏偏不这样想,她性子极烈,见不得这种残忍毒辣之事,把衣服往河里一丢,拎起浪锤冲了过来。
“你们这群畜生王八羔子,有娘生没娘教的狗|东西,我呸!”
一听这话,杨奋脸都气歪了,大声吼道“臭|婊|子,关你屁事,信不信老子把你嘴撕烂!”
“一群狗东西,没人性,一天到晚作死这个,作死那个,迟早要被雷劈死!”
“|臭|娘|们,你再说一遍!”
“|狗|东西迟早被雷劈死,老娘再说一遍怎么样?”
孟夏心知跟这群流氓无赖说理没用,只有狠狠的破口大骂才管用,她用力挥舞着打衣的浪锤,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
流氓们一见这娘们不要命的气势,吓得连连后退,逃蹿躲避。
杨奋一边回头,一边喊道:“死三八,老子跟你没完!”
泼皮无赖都逃走后,孟夏将地上烂成一团团泥的雏鸟用围裙包起来,埋在杨柳树底下。
杀鸟事件之后,杨奋就恨上了孟夏。
杨奋的母亲刚生下他没几年就病死了,孟夏在河边骂的那一句“有娘生没娘教”正中杨奋心里的那根毒刺,他发誓不会让孟夏好过。
第二天中午,孟夏在河边下游洗着衣服。
杨奋竟然带着几个小混混,站在河塘的上游往水里尿尿。其中一个混混边尿边叫到:“杨奋,我尿的比你远啊!”
“去|你|妈的,老|子还没尿完嘞。”
随即,又是一声声大笑,这些流氓们挤眉弄眼的,平日太无聊,好不容易见着这么泼辣的货色,便故意挑衅逗弄。
孟夏正要把衣服按浸水里,一听这话,气得火冒三丈,一只手拎起已经打湿的衣裳飞速冲了过来:“|狗|东西,老|娘杀了你们信不信?”
“啊啊啊,臭、婆、娘来了”
这几个流氓裤子还没穿好,被孟夏毫不避讳还凶巴巴的冲过来的景象吓呆了。
孟夏作势要将手里湿漉漉的衣裳甩来,杨奋见状,拽着裤子猛的往后一退,正巧踩在河边滑溜溜的鹅卵石上,“啪”的一声摔断了腿。
至此,骂娘和断腿,新仇加旧恨,杨奋竟整日里不干正事,光想着怎么给孟夏使绊子。
机会终于来了,杨奋养伤期间,听说孟夏的哥哥赌博欠了一屁股债。
正好霍老庄的霍大爷要取第十三个小妾,霍大爷今年六十有五,满脸褶子,肚大肥肠,头快秃的只剩三根毛,近日感染风寒,觉得有些霉,就想娶个小妾,冲冲喜。
杨奋心道:把正值豆蔻年纪的孟夏嫁给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邋遢老头做小妾,既让她做了贱人又让她做了寡妇,这真是再好不过了,看这个臭婆娘还如何嚣张!
浣衣回家的孟夏听到兄长要将她嫁给霍大爷做小妾,顿时两眼一黑,觉得天都快塌了。
她难以置信的尖叫道 :“大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要我嫁给一个糟蹋老头做小妾?”
“霍大爷怎么了,有钱有势,嫁给他吃饱穿暖有什么不好?”
“怎么了?!你怎么说的出口啊!他都有十二个妾了啊!满口牙都掉光了,半截身子早埋进了土!我都可以做他重孙女了,你知不知道?你真是我亲大哥吗?”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不嫁也得嫁,聘礼我都收了。”
孟夏崩溃的大叫:“你是不是又去赌钱了?我天天累死累活洗衣赚的钱,都不够你赌一会输的钱。大哥!我是你亲妹妹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孟夏的兄长面对妹妹的质问,眼神闪烁,强加底气道: “大哥还不是为你好,你以后就不用去洗衣服了,三天后霍家来人接你。你的婚事只有我能做主,准备准备,没得商量!”
最后这句话,兄长说的是不容置喙,强硬至极。
孟夏半天没反应过来,脸色瞬间煞白,满手的惊慌无措。她浑浑噩噩,漫无目的乱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平时浣衣的渡梁河边 。坐在那颗埋着雏鸟的垂杨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呆呆的望向河面。
河面雾霾茫茫,凄冷悲凉,她刹时觉得自己其实跟那些刚破壳的雏鸟是一样的,一样的任人宰割,却毫无还手之力。
可就在此刻,一阵尖利刺耳,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臭娘们,听说你马上要做霍大爷的第十三房小妾了,怎么,高兴的哭了?”
孟夏听到恶心作呕的嘲笑声,心知那狗|东西来看她笑话了,她猛然抬头死死的盯着杨奋,杨奋见她眼眶通红,笑的越发得意了。
“哟,高兴的眼睛都红了,那你可得谢谢我啊,你以后不用可去河边洗衣服了!”孟夏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发颤,手指紧紧地插在地上的沙子里。
“你个挨千刀下油锅的|狗|东西活该被鬼掐死!”
孟夏说完扬起手中的沙子“哗”的一声撒在了杨奋的眼睛里,杨奋立即捂眼,哀嚎打滚在地。
“臭|婊|子,我看你还能得意几天,跟老头子睡觉,烂|货!”
孟夏听闻血气上涌,发疯似的狂踹杨奋,扬手狂甩耳光,大啐几声。
杨奋被殴的“嗷嗷”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三日期限已到,孟夏的大哥也不守着妹妹了,催着孟夏梳洗装扮。
出嫁这天,孟夏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从破旧衰败的屋子坐上了花轿。
迎亲队伍七人组成,四人抬着轿子,一位媒婆,一位丫鬟还有一位吹着喇叭。这样的迎亲队伍不止在棉镇算寒酸的,在外面的城镇里也算是极为寒酸的。
迎亲人数都没有凑双,着实不吉利。
花桥行到一半,孟夏早已在心里盘算好逃跑。
她暗道:就算此生孤独终老我也不可能做霍大爷的第十三个小妾。
毅然掀开盖头,她迅速摘掉头上的凤钗,十分利索的割破长裙,握紧手中的匕首,深吸一口气,干脆的从轿子里一跃而出。
这突然跃出的新娘把轿夫媒婆吓了一大跳,轿子摇摇晃晃的要倒了。
后排的轿夫没刹住脚,倒在了前排的轿夫身上,媒婆丫鬟惊得嗷嗷直叫,场面一片混乱。
孟夏跳下花轿后,停都不停,撒腿拼命往前狂奔,倏然媒婆才反应过来,挥着手绢,尖着嗓子大叫道:
“新娘子——逃跑了!!!”
形势逼人,刻不容缓!孟夏步飞电急,额头满是大豆般的汗水,大声喘着气,头发颠散,上衣紧紧地贴在背上。身旁的风景好似脱弓的利箭一般,“嗖嗖嗖” 在她眼角闪过。她心念到:“快一点,再快一点,我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飞速奔跑间,孟夏已经离开了街道,城门就在眼前。
闭紧嘴巴,深呼一口气,胸膛急速的鼓动着,血液上涌,孟夏正准备再次提速时。
只听见“咚——”的一声,她竟然不受控制的摔在了地上。
孟夏满脸的不可思议,捂着腿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杨奋正悠悠的背靠梧桐树,漫不经心的晃着手里的弹弓,看见孟夏回头望他,两眼微眯,像抓到猎物的猎人一样,宣告胜利的吹了声又清又亮的口哨,哨尾还带着玩味的翘音。
孟夏听见这口哨声,眉眼不甘痛恨到扭曲,她紧咬牙尖,几乎是一字一句的挤出来:“若有来日,我必要杨奋不得好死,魂飞魄散!”
誓毕,孟夏双眼通红,咬紧牙关,手指掐进掌心,挣扎着不肯放弃的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向前挪动。
时间仿佛很长,又仿佛很短,耳边传来肃肃风声,囔囔的人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不断的重复放大,闷热的空气变得稀薄无几,郊外的夜风在呜呜的嘶吼。
“我可以,我一定可以离开这里!”孟夏心里遍一遍的告诉自己,她确信自己可以逃开这个她痛恨厌恶的地方。
可是右边的腿却被打断,无论如何也快不过身后的几十双腿。
跄跄踉踉间,她竟是来到的郊外的箕山,那棵邻崖的梧桐古树,在深夜里却是无比的幽茂与繁盛。
呼吸放缓,前面是一片漆黑陡峭的悬崖,孟夏头脑一片空白,她止住了脚,缓缓的转过身来,眼前是一片人头攒动,火光嘈杂,这一个个紧追她不舍,紧咬她不放,仿如豺狼虎豹的眼里露出了一种“你已经无路可逃!”的笃定眼神。
看着他们的眼睛,孟夏就能预料自己接下来的命运,霍大爷的小妾肯定是不用做了,大哥收了彩礼,霍家只会把她卖到窑子里或是穷山恶水之地。
不为别的,孟夏并不是第一个逃走的小妾,霍老爷之前的那房妾便是被抓回来,卖到了窑子。
而她作为第二个,下场,只会比前一个更惨。
孟夏望着这些被火光照亮的面孔,在一片模糊攒动的人影中,她眼前浮出大哥和杨奋清晰的脸庞。
孟夏喃喃道:“我跑不动了。”
抬头望望头顶那片漆黑无星的夜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在追逐之人上前的一刻,孟夏张开双手。大红衣摆在风中摇曳,向前一步,掉了下去。
在万丈深渊中粉身碎骨,摔成烂泥。
众人听完孟夏的过往,心里一阵心酸纠结。
邹雄红着眼睛,哽咽的说道 :“你死的好无辜啊!”
赵濂溪温声说道:“孟姑娘,你跟我们回清阳派吧,我们让掌门超度你,下辈子投个好胎!”
孟夏愤愤说道:“老娘这辈子都没有了,还跟我谈下辈子?有个狗|屎|用吗!”
“呜呜呜…”帝归姝直接哭了起来,也顾不上横在脖颈的利爪,抽泣道:“那个杨奋真该杀。”
孟夏不甘的咒骂道:“他奶奶|的,不知道是哪个混账王八|蛋敢抢老娘要杀的人,现世包就这么死了算便宜他了!老娘原本是想把他做成尸蛊的,真他妈|的倒霉!”
众人还沉浸在故事里,满心同情孟夏。
突如其来,一道银澄澄的灵气,势如破竹的飞向了孟夏的手。
那只青黑鬼气森森的手被击中后,立马“兹——”的冒出一阵火光黑烟。
孟夏立即衣袖逛甩,扑灭掌心的火,痛的大声惨叫。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纪黎极快的出手,将帝归姝拉至身后,迅速后退。
仓惶间后背突然撞上一个温热柔软的胸膛,纪黎猝不及防的往旁边倒去,一只温暖有劲的手稳稳地搂住了他的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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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孟女忆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