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所愿

桓子期看见顾追的时候有一点惊讶,蓦了他想,原来如此。

顾追离开了楼虞,与楼盈反目,于是不得不一路向北,最终竟然落到曾经为敌的朔川。

他比桓子期记忆里看着要憔悴了点,头发没那么黑,看着没那么精神了。

镇北军的人围了他一圈,划拳推盏,赢到的做彩头的羊肋条啃得干干净净,跟笑声一起砸在桌上的陶土盘子里。

这群人塞进他手里的酒碗上还带着油印。

顾追寒门出身,但说到底门第势力再低也是世家,人生虽比起高门贵族狭窄,也有讲究。

换作是以前,他可不会喝这种酒。

现在他接过了酒碗,眉头都不皱,一口饮尽碗中酒,眼都不眨一下。

——当年犀渠玉剑,流星飒沓,跺跺脚百越都要颤三颤,现在也是个知道不可万事如人意的凡人了。

宴会上不能没有乐声,既寻不见丝竹琵琶,便由人轮番击箸行歌。

唱的有各种的地方小调,也有从西京流传过来的官音——旧事更迭,楼台宫阙,天上人间从此别。

轮到李固言时,他面露难色,像是要推脱,“我只会一点简单的乐理”。

吴太阿把木箸头塞给他,“那多巧啊,在坐老些都是文盲,根本就不知道乐还有理”。

李固言大概以为吴太阿是在糊弄他,但也有可能他本就是精益求精,想要把一切事情做好。

他的脊背一向直挺,现在坐在旧桌案前的样子更加端正。双手放下竹箸,先正了正头冠,接着整了整衣领,左手抻平右边袍角的褶皱又换到左边,都做完了才重新拿起那双木箸。屏息凝神,于破旧碗沿上,缓缓敲下一声——清脆,短促,像石子落水。

他垂着眼,面上带着些不合时宜的庄重。木箸在盏沿上节奏匀整地落下,不急不缓,像雨滴打在瓦檐,一声又一声。

“有鸟有鸟丁令威——”

李固言的声音咬字清楚,用的是在年礼祀礼上惯用的调子。他是出色的世家郎,上次这样唱给人听,还是在赵郡李专门花千金堆造的祭乐台上。

“去家千年今始归——”

辽东丁令威,在灵虚山学道。千年后他化作一只白鹤飞回故乡,停在城门华表柱上。有少年想用弓箭射他,他便飞至空中,徘徊着唱出了这首歌。

“城郭如故人民非——”

李固言的声音上攀着烛火和火堆烧出来的油烟气向上,再从天上落下来,映得尘世都多了几分缥缈无着。心里似乎空了一下,桓子期下意识地往顾追那里看。

“何不学仙冢累累——”

李固言唱完了,立起身来,又整理了一遍衣冠。

柏水清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一曲结束,很是捧场地鼓掌,"好听"——说不上反应的好坏,但实在是像一头刚嚼完牡丹的牛。

李固言不以为意,他只看主座上的阮旸。

阮旸把手里酒杯在桌上轻轻一磕,敬他算作回应。

片刻的安静像潮水一样往后褪去。席上笑闹声还在,划拳的还在划,酒碗还在磕碰,李固言往上走,阮旸侧过头跟他说话。

桓子期三根手指拎着酒杯穿过人群,在顾追旁边的空凳上坐下。

“老朋友”,桓子期问他,“你还没有忘记故国的君王吗?”

满堂热闹的灯火映着两个人的侧脸,顾追如旧剑归鞘,沉沉默然。

其实有时候顾追自己也想过,他可能太固执了。

天下未有不亡之国,不死之人。

宣藏锋不在了,但世家仍在,楼盈和他多少有些同朝情谊,他如果留在楼虞,过得不见得比以前差。又或者他能在朔川重新扎根,阮旸和逄宪都待他不错,阮青崖也曾招揽过他。

可他心里就是在想——宣藏锋,陛下对他还有知遇之恩呢。

后来他劝不了自己,便只是想,豫让还有漆身吞炭,到他这里,也不过是条命罢了。

到了现在,他对楼盈的怨气也很少了,已经能够平心静气地看待自己未来的命运。

所以他轻声为自己下了判断,“可是,我总是要报仇的啊”。

桓子期看见他执拗的心,其实有些想不通:怎么这世上还有人刻舟求剑,还硬要以自己做船。

——总归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吧。

两个人聊到过往故人,桓子期给顾追说了件宣藏锋小时候的事。

有一段时间,宣一鸣在与阮玄沧停战议事,桓子期因为各种原因参与做陪。

宣一鸣和阮玄沧谈的不怎么顺利,时间长了,还听见窗外传来了小孩子的哭声。

宣一鸣急急忙忙跑过去,把嚎啕大哭的宣藏锋捞起来抱进怀里,结果小孩怎么哄都不听,就只是哭。

阮旸则一脸尴尬地站到自己父亲身后,脸上带着个明晃晃的牙印。

阮玄沧看他不肯说话,锐利的眼睛扫过在场所有人,接着伸手抹掉阮旸脸上的口水,再顺手抹到了他衣服上。

阮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阮玄沧这才笑了,伸手拍了拍阮旸的头——差点让他躲过去了。

他对宣一鸣说,语气随意到甚至有一点刻意,“差一点见血了——就算我们是男孩子,也不能冲着破相来用力气啊”。

宣一鸣不占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不得不在自己弟弟的大腿上拍了一下,装模作样地凶他,“怎么咬人呢?”

宣藏锋把脸埋在自己哥哥脖颈里,咬着嘴唇,始终不肯说话——一看就他爹的没理。

“算了,也没什么关系”。如果是现在,阮旸可能会较一下真,但在那个小孩的年纪他还爱装成熟大度,私下里偷偷跟自己爹说,“反正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顾追不明白桓子期的用意。

桓子期其实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件事。

他只是将此归结为,“想来宣藏锋知道你没死,到了天旸这里,也会高兴吧”。

***

应守心赶过来的时候,似乎已经晚了——他很后悔。

“我就说不该让瞿郎君去的!”

他还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只是想无论如何都该让桓子期对逄宪留一些好印象。

阮旸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三年最多五年——在那不肯被朔川上下承认的未来终将到来的时候,镇北军必将需要一个能上马杀敌,像阮玄沧那样让敌人闻风散胆的接班人。

逄宪就很好——他有阮玄沧亲手教的武功,有千锤百炼之后化为本能的对战场的应对,还有一个对手下勉强能称为仁厚的脾性——站在应守心的角度,他甚至比阮旸都好。

只要桓家肯支持他,逄宪就能顺理成章地站在此世的厮杀场上。

怎么就打起来了……

应守心很焦虑,却又觉得还有机会。

他想,桓子期只要能了解一下逄宪,必然也会如他一样明白逄宪的价值。

他为此筹谋了半生,真心希望自己能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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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桃僵
连载中燕清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