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哥哥,老哥哥——”
“看我给你带什么好消息来了!”
媒婆到嘴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一位面如冠玉的男子迎面而来。
媒婆围着楚羡周身转了一圈,眼神上下打量,出口的话带着几分迟疑:“你是?”
楚羡如同一个十分懂礼的乖孩子:“婶子,我家中遭难,幸得苏县令收留……”
媒婆的眼神逐渐松懈下来,笑容重新浮现,根本不管楚羡下面想说什么:“原来是小楚啊,邻里街坊都知道你来了,只是一直不见你出门,今天可算让我见到啦!”
“改日啊,若有心仪的姑娘,来找婶儿,婶儿替你说道说道。”
楚羡的眼神逐渐冷下来,面上却还挂着笑。
媒婆一脸兴奋,正欲再往里走,却被楚羡死死挡住,媒婆往边绕,楚羡依旧不让:“婶子请回吧,今日县令和苏姑娘都不在。”
楚羡的身高站在媒婆面前,颇有压迫感,媒婆在内心翻了个白眼,不过是多识几个字,半路杀出来养在县令府而已,真当自己是半个主人了?但又看了看楚羡,咧开一个笑:“那婶儿改日再来。”
媒婆一甩袖子转身离去,楚羡盯着媒婆的背影,拳头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身影没入街巷。
楚羡在一个首饰铺子门前停住脚步。琳琅满目的珠宝映入眼帘,他拿起一块上好青玉雕刻而成的龙形玉佩:“掌柜,这块玉我要了。”
待苏瑾和县令归家,已是傍晚。
苏瑾看见婢子们已备好饭菜,至少有一半是自己爱吃的。
眼神环顾四周,没有看见楚羡的身影,自顾自走到厨房,果然看到楚羡正在忙碌:“羡,我正四处找你,你这是做什么?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好了。”
楚羡听见苏瑾的声音,刚想用袖子擦脸上的面粉,却被苏瑾握住手腕。
苏瑾拿起一方手帕,替楚羡拂去脸上的面粉:“何苦这么劳累?”
楚羡每次直视苏瑾不过两三秒,很快眼神就又垂下去:“那天我看着你爱吃蜜饵,便试着做了去,你比平日多吃两块。”
苏瑾擦拭的动作一顿:“就因为这个?”
楚羡没有回答,拿出玉佩递到苏瑾面前:“阿瑾,这个送给你。”
苏瑾接过玉佩,看似是青绿的玉佩,拿到阳光下,却轻易被光穿透,成龙盘踞,气势不言而喻,确因玉色掩盖,外表更显温柔,苏瑾摩挲着玉佩,纹路清晰,是块上好的玉。
青玉的寒凉在指尖融化,落在心头化作暖意:“听说你今日出门了?第一次出门,就赠我玉佩?只是,为何是龙?”
“阿瑾大家典范,行事潇洒,在楚某心里,与龙无异。”
楚羡一到与说有关的,就会敢直视她了,望着楚羡的模样苏瑾不禁轻笑:“就因为这个?”
楚羡耳根一热,眼神又垂下去:“姑娘是明月……”
话还没说完,就被苏瑾拽起袖子拉走:“今日是正月十五,沁州的夜市远近闻名,我带你见识见识。”
“荇儿,告诉爹,我和羡今晚不吃饭了。”
苏瑾的话敲在楚羡心上:“你的心意我已知晓,我的心意我会用日后证明。”
夜市的风打在楚羡脸上,有些痒。
苏瑾在一处灯笼摊子面前,拽着楚羡停下了脚步,灯笼的影子倒映在苏瑾半张脸上:“传说正月十六是嫘祖娘娘的寿诞,人们会在十五夜间,沿河两岸悬挂灯笼,灯笼沿着河道弯弯曲曲,一直望不到尽头,用以驱邪避灾。”
“今日,你我也沿着沁州街的河道,放一回灯笼如何?”
楚羡拨开苏瑾额间凌乱的发丝,一片雪花落在苏瑾脸颊,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极快,路上的行人没有一丝被天气影响的不悦,楚羡将自己的燎炉塞进苏瑾怀里:“阿瑾,等我。”随后身影没入飞雪。
一刻钟之后,楚羡双手捧着一个灯笼奉上,灯笼四面皆是她,初见时她的张望、她跳舞时的情景、他们用餐时和刚刚他们在街上的肆意奔跑,全被他绘制下来,他的眼里似有星辰:“阿瑾,我们放灯笼。”
苏瑾感觉此刻有些不真实,心仿佛要跳出胸腔,她缓缓接过灯笼:“怎么只有一个?”
对方却绽放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什么都没有说,拉着苏瑾到河边放出灯笼。
楚羡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双眼,似乎在说一件极轻的小事:“嫘祖娘娘,请您保佑阿瑾一生平安顺遂就够了,我的愿望也是如此。”
待苏瑾反应过来,想去触碰已经放走的灯笼,却只感受到指尖的凉意,是河水。
楚羡抓起她的手,替她擦拭。
少年的发带在风中飘扬,苏瑾也许永远也不会忘记这场雪。
准备回去时,苏瑾被一声哭嚎吸引去注意,一个小女孩,手中拿着还冒着热气儿的糖糕,两个小髻用红绳束起,一个男人在旁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哄。
“刘叔,这是怎么了?”苏瑾和楚羡在一旁站定。
刘叔叹了口气,饱经风霜的脸上强挤出一抹笑容,眼角的泪还没被人发现就被快速抹去:“这不是城西的刘平建造宅邸,我们家今年收成不好,又被赋税折去大半,年节的工钱总要高些,我就想着多挣些,也好补贴家用。”
苏瑾心下疑惑:“刘平?”
“那个盐商?他不贩盐了吗?”
“贩,不过贩盐挣得了几个钱,听说他前不久有了新的商机。”
“这样啊……”苏瑾不再纠结。
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起身时手上的动作被楚羡制止:“你今日给了他们钱,改变不了他们的现状,来日你碰到他人落难,也要自掏腰包吗?”
苏瑾并未说什么,垂下的眼睫看不清表情,她无视楚羡的话,掏出一串钱递给刘叔:“这些钱你拿去过个好年,过完年来庄子吧,我这正好缺人手。
“不可不可,姑娘平日里对我们已经够好了。”刘叔根本不打算接下这笔钱。
苏瑾看出他的拘谨,把钱塞进小女孩怀里,笑容敛去:“刘叔这是,不愿到我家庄子上做工?”
“不敢不敢。”话说到这份上,刘叔知道,苏姑娘这是铁了心要帮自己,随即不再推脱。
小女孩虽然听不太懂,但也知道这算是自己爹今年可以在家过年了,咯咯笑了起来。
刘叔也一直鞠躬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楚羡从始至终不发一言,待刘叔离去,望了一眼苏瑾的方向,看她往自己这边走来,停顿了半刻,才迈开脚步,只是这步伐比往常快些,苏瑾有些跟不上:“怎么,生气了?”
楚羡突然停下,苏瑾没反应过来,撞了上去,捂着头身形有些踉跄,却又被楚羡以极快的速度圈住扶稳,触及温热,又被烫似的收手,感知到呼出的气息变烫:“抱歉,撞疼了没有?”
苏瑾还没开口,他就接着说:“你太心善了,这样帮人没有用的,你怎知有些人不是在故意利用你,你第一次见我时那种威风呢?”
苏瑾放下捂着额头的手,眼中含笑,直视楚羡,额头那处连半点泛红都没有,可见刚刚都是少女的把戏。
“你怎么能和他们比?你是我未来的倚仗啊。”这话说得直白,不由叫人浮想联翩。
楚羡还沉浸在刚才,就被苏瑾的话打断:“小时候,我也跟你一样,可我爹告诉我,为人官,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可到我这就是我能给出的,要么于我来说不算什么,要么我一定会收翻倍的利息。”
“咱们这种人随便漏点油水,都够普通人吃几个月了,何苦拘泥这些?”
楚羡轻咬下唇,活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娘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
随后不知想到什么,出口的话带了几分慌乱:“我不是一直都这样疑神疑鬼的,只是因为是你……”
未说完的话被苏瑾一声笑堵住:“我爹不是要安排你过完年外出游历吗?届时我跟你一起去。”
仿佛知道楚羡接下来要说什么,苏瑾的手覆上楚羡的唇瓣,一时让楚羡有些大脑空白。
“我可不想一辈子困在这种小地方,眼界都变窄了。”
楚羡拉过苏瑾的手贴在脸上轻蹭,声音压低几分:“都听阿瑾的。”
最后是苏瑾捂着脸落荒而逃。
县令昨晚听完苏瑾的想法,一晚上都没睡好,一大早便把苏瑾拉过去谈话:“你真的想好了,要陪小羡一同游历?这一去没有个数月是下不来的,你从小虽比不得宫中锦衣玉食的女公子,却也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何时受过这等苦?”
“爹,我真的想好了。”见县令还要说什么,苏瑾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爹!女儿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不想像小时候抓周宴大家说的那样,为夫家奉献一生!”她几乎是喊出来,泪水好像是被她吓到,不争气地从脸颊滑落。
县令看见自己女儿这样,眼眶也湿润起来,自顾自走到窗边,长叹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抹了一把泪水:“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想去便去罢。”
风吹过桌岸上的竹简,毛笔滚动带起清脆的声响,苏瑾没有注意到父亲的悲伤,却被桌岸上的沁州赋税明细吸引,眼神扫过刘平这个名字时顿住,大盛本就重农抑商,商人缴纳的税款本就比其他行业高出不少,刘平身为盐商,收税则更加苛刻,靠其它营收刚建造新宅子,怎么缴税金额却没翻多少?
苏瑾一眼发现其中的不对劲,心下慌乱,拉着自己爹往桌案边靠:“爹,这份缴税明细您呈上去了没有?”
县令被她这一拽搞懵了,自己还沉浸在女儿即将离去的悲伤中:“还没来得及,怎么了?”
苏瑾紧绷的情绪微微松懈:“爹,这个刘平,他的税款有问题。”
苏瑾一口咬定,不含半分犹豫,县令知道自家女儿不是胡说的性子,且他这几个月确实收到其他县盐价出乱的消息,只是他管辖自己县就够耗费心神了,实在无力多关注其他地方。
苏瑾看自己爹神色渐渐凝重,知道他也并不是全无消息,随即卷起竹简拢入怀中:“爹,这件事交给女儿,就当是临走前向您证明我的能力。”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县令看了一眼苏瑾坚定的样子,摆了摆手转身离去:“罢了,既是你发现的,就由你来了结吧。”
苏瑾一刻也不敢耽搁,找到楚羡,将竹简摊开在他面前:“看看这个。”她的手指在刘平的名字上。
只一眼,楚羡就眉头紧皱。
“看来你也看出来了,若是旁人,轻易也就被蒙蔽了去,可你我昨日才刚听说他要修建宅子,如此巨额开销,赋税看似翻倍,可仔细想来,还是差了不止一点。”
“依大盛律,收盐需上缴官府第一部分税款,贩盐后收益上缴第二部分,铺面上缴第三部分,如此靠贩盐发家致富的,别国可能有,但在大盛少之又少,刘平若靠其它生计致富,可他明面上的铺子总数并没有增多,难不成他转为游商了?”
苏瑾一一排除,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立刻叫荇儿去查找刘平出行记录,却被楚羡拦下,楚羡轻笑,食指弯曲轻敲苏瑾额头,苏瑾不明所以,懵懂看着他。
“我的阿瑾,你这是担心误事,出行记录并不能看出什么,如今乱世,保不准有人浑水摸鱼,这是常有的事。”
“那依你的意思,看出行记录没有用?”苏瑾现在确实很着急,依盛律,若刘平的缴税有问题,那就是做假账,到时层层连坐,自己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逃脱罪责了,只盼着自己能快些查出真相,将功补过。
“正月雪寒,别冻坏了身子。”楚羡替苏瑾披好丝绢油衣,动作轻柔,牵起她的手轻拍,示意她安心:“不是不查,当然要查,只不过现在我们要先去刘平家里走一遭。”
楚羡无论何境遇,永远不慌不乱,苏瑾被他影响,也不再如刚才那般情急,冷静下来思索后脱口而出:“去看刘平有没有通关的传令!”
苏瑾的话看似是疑问,但说出时却十分肯定,二人再次不谋而合。
她感受到楚羡牵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任由他牵着自己走出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