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软光幕高高地架在半空。
风裹挟着黄沙自西天刮来,风中丝绸一样的光幕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半的支撑架早已倒塌,它摇摇欲坠。
在许多年前光幕就已彻底损毁,除了装点门面,作用与废铁无异。光幕的残尸下是一片低矮的小楼。打印材料被风吹蚀,斑驳得各不相同。
再远处能看见钢铁的废墟。太阳透过风沙,失去了灼人的光焰,呈现出金红的色彩。omega女人站在光幕底下,看男人朝她走来。
透过头盔能看见男人的上半张脸,他笑了笑。
他的眼睛和天上那轮悲哀的太阳拥有相似的颜色,深陷的眼窝禁锢着它们,眼角的刻痕侵蚀着它们,笑意只浮在表面,落不进金红之中。
那双眼睛里有更复杂的质地,像混进了漫天的沙尘。
那木罕有不少遗民长了红色的眼睛。掺了紫色的多,像男人这样的金红色很是罕见。
女人冲他点了点头。他们一起走进了最近的一间屋子。屋内摆放着繁复的织毯,工艺复杂的护符挂在墙上。男人取下了他的头盔,挂在护符旁。他个头很高,宽肩窄腰,人到中年依旧身材劲瘦。
要不是女人知道他是beta,准把他当alpha了。
深灰的长发倾泻而下,像弥散的烟雾。
女人看见他,就想起一句古地球时代流传下来的诗歌,“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如是苍苍茫茫。但没有人在重楼星系聊诗歌,亦如在重楼没有人赞美她的收藏品。她只是想想,顺手关上了圆桌上的光屏。
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厚:“幔老板,久疏问候。希望石某这次过来没给你添麻烦。”
女人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上的宝石戒指:“要是我说,你确实是个麻烦呢?”
男人:“老板是个实在人,我也就不废话了。”
他自大衣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塑封袋,两指夹着袋子,将它拎至幔老板面前。
袋中是一小撮金色的粉末。
自远古时代一场生化战争之后,人类社会就由两性转变为了六性。其中alpha的体格强壮,omega更适应生殖需求。此二者有一套以腺体和信息素为标志的特殊生理系统。这套系统也使得alpha与omega相较于社会中占据多数的beta在太空驾驶中表现更为优异。
男人手中的粉末被称为“金枝”,是一种近二十年出现的致幻药物,具有强成瘾性,只对alpha与omega有效,beta由于腺体未发育逃过一劫。
金枝的原材料是一种产自联邦境内的植物,在这里并不常见。
女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微微皱起眉头:“我希望你记得,我们行商很看重承诺的分量。我说过行商在你的地盘不会买卖金枝,你不该质疑我的承诺。”
男人轻声说:“哪有呢。我只是希望幔老板给我一个方向。”
幔老板按上男人的手,隔着手套金属的触感冰凉。她将那只手缓缓下压:“排除掉你我,结论显而易见。你需要什么方向?你在指望我站在你身后与他们为敌?”
她略一侧脸,露出个玩味的笑容:“还是说,问题不在他们,而在你家后院。”
男人笑笑:“明察秋毫啊老板。”
重楼星系在人类业已探明的星系中编号0819,按星图属于帝国那一串羊屎蛋领主国中的一个。28年前,襁褓中的末代领主因呛奶夭亡,星际海盗的前锋与领主的外祖父交战,主力则占据了领主国的首都。这场持续了半个月的战争以老头投降告终。隔壁联邦与星盗拉锯,战线在15年前从0351号星系德墨忒尔外推,几年后到了重楼,而后僵持在此。
联邦正与星盗多线作战,无意撕破与帝国的盟约,并不插手重楼的政治民生。领主国在星盗与内战的洗刷中吹灯拔蜡,名存实亡,而这样一个边陲小国的生灭不足以让伟大的帝国皇帝从他创制的恢弘蓝图中移开目光,宰相在例行朝会上对领主的遭遇沉痛哀悼,再无下文。自那之后重楼星系在整个人类社会如同一株爹不疼娘不爱的杂草,正统政府缺位,鱼骨头一样横亘在帝国、联邦、星盗三股势力之间——
也因此成为走私贩与野心家的乐园。
重楼的首府星那木罕与第二第三行星在星盗最初的袭击中化为荒土。星系内残存的人口不多,一半居住在第四行星牧仁,另一半居住在那木罕附近的空间站与零星的私人舰船上。最初的十年内,重楼内派系纷乱,星盗与联邦的战事频发。为了争抢地盘与物资,骇人听闻的祸事时有发生。经过十年的洗练,重楼内大致形成了三股势力。其一是依附于联邦的行商——比如幔老板;其二是亡命至此与星盗往来甚密的军火贩子;其三是本土居民组成的黑社会。
男人正是这样一个穷乡僻壤的黑社会头头。三分的旮旯里算不得土皇帝,勉强是一只地头蚯蚓。
他叫石析。
幔老板饶有兴致:“你要我做什么?”
“行商是消息最灵通的人,”石析说,“不必刻意。他总会在你这里露出马脚。”
幔老板:“知会你一声?行啊。”
她的视线有意无意朝男人羊毛衫下的胸口望去:“只是你拿什么回报我呢?”
石析:……
他无奈道:“我都四十岁了,老板也不嫌硌牙。”
幔老板“咯咯”地笑了起来:“你不想就直说。行商是消息最灵通的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说的来着,荤素不忌,性别不限,上下不挑。”
说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她捻动右手的手指,眼神说不好是挑逗还是挑衅。石析搭上她的手,欺身在她耳边道:“那是以前。就当为我的面子考虑。老板,四十岁还卖身,怪寒碜的。”
幔老板往他脸上摸了一把,也压低了声音:“开玩笑的,老帅哥。床伴好找,朋友难得。”
“举手之劳,帮你就帮了。”女人心满意足地收手,“我们也好几年没见面了,得有三年?”
石析:“差不多。”
幔老板:“不着急走吧,我今晚请你吃饭。”
石析:“我有求于你,情理上该是我请你吧。”
幔老板努嘴:“你还知道情理。我手底下有个小孩被你招惹过,几年里念念不忘啊。于情于理你也该来看看,怎么提上裤子就跑。”
石析想了半天才想起幔老板说的是谁:“要是他不往自己身上装微型摄像头,我大概更乐意想起他来。我想谁都不乐意变成别人的手冲素材。”
幔老板:“谁叫你这么招人稀罕。”
石析意有所指:“我可不觉得这是稀罕。”
幔老板不接他的话,拽下头盔,抛给石析:“走了走了。我们去绯烟星舰。”
两人在牧仁星上,幔老板说的星舰停泊在星系外围,与联邦管制区毗邻,是行商的地盘,算是重楼星系唯一与现代社会直接接轨的地区。幔老板开了自己的私人机甲。机甲一升空,她就打开自动巡航,往下层去找石析。
石析站在舷窗边,看着窗外沉寂的星球,灯火通明的空间站刚刚转出视野。他们刚好路过那木罕。
女人拉开一罐饮料,一口气喝光了。石析被声音惊动,瞥见那是联邦出产的酒精饮料。在联邦被交警逮到酒后驾驶机甲星舰,要吊销驾驶执照。不过重楼没人管这个。
幔老板倚在冰箱上,眯眼看石析:“三年不见,你确实见老了。”
石析:“我毕竟四十了。”
女人打了个嗝:“真令人遗憾。”
她晃了晃金属罐:“最近有个新闻。帝国有个小将军,你对‘冥河遭遇战’有印象吗?”
石析沉默了一会,算是应了一声:“……嗯。”
十五年前,德墨忒尔星系还是饱受星际海盗侵扰的战区。联邦的一位青年准将曾在此与星盗主力遭遇,利用德墨忒尔复杂的环境,以劣势兵力全歼星盗。
该场战斗如今是军校教科书中的经典案例,被称为“冥河遭遇战”。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在撤退时德墨忒尔的时空扰动加剧,准将的舰队消失在德墨忒尔星系外的时空乱流之中,下落不明。
幔老板:“联邦人都以为他死了。结果你说奇不奇,十五年之后他整个舰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大摇大摆往德墨忒尔里走,把守军吓得半死。”
石析关上了舷窗,抱臂靠在舱内:“我还没消息闭塞到这种程度——说联邦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干什么。重楼又没什么时空乱流。”
幔老板笑眯眯道:“石老大,我呢,是联邦人,自然对联邦的八卦感兴趣。算算十五年前,你不是在联邦念书吗。这事你当年也听说过吧。起死回生的名将,哎,你就不好奇吗。”
石析的声音扬了起来,女人从没听见他这样说话,听起来有些怪异:“一个准将,一个军委权贵子弟,他算哪门子名将。”
幔老板:“你这什么关注点,就那么阶级仇恨啊,军委也没法扶一个22岁的窝囊废当将军吧。”
石析的声音落了回去:“确实。”
他兴致缺缺的同时坐立难安。幔老板眼见得男人在三分钟内又准备将关上的舷窗打开。
她将罐子捏瘪,忽然开口:“要是重楼也有个时空乱流,我就让它把你卷进去。”
石析猛然回头。
他今天有些失态。女人纳闷。她怀疑,石析该不会认得那舰队中的什么人吧。
女人的心颤了一下。男人眨了下眼睛,忽而笑了:“那就让它把我卷走好了。”
这是什么笑,是苦笑吗?
女人想,自己其实也不怎么了解面前的男人。她翻了个白眼,自顾自道:“昂。等过了十五年你回来了,我就和你结婚。”
石析愕然:“你说什么。”
幔老板拿手指卷了卷粉红的鬓发:“配偶的盟誓比朋友的约定更牢不可破。你不乐意就算了。我开玩笑。”
石析:“纱织。”
他叫了幔老板的本名。
石析:“我现在不是以石老大的身份和你说话。你就当我还是阿希达哥哥。”
阿希达是重楼陷落前石析使用的名字。到联邦后他就叫石析了。十五年前回到重楼时,石析用过一段时间本名。
他就是在那时认得行商队伍中的纱织的。女孩年纪不大,相当狡黠。
那年阿希达25岁,纱织15岁。
如今石析40岁,幔老板30岁。
石析平静地说:“你还算年轻。假如你真的想结婚,你应该去找那些和你差不多大的男人。去找一个洁身自好的alpha。而不是找我这样一个……年纪有点大,还太爱玩的beta。石骝都十五岁了。”
石骝是他的女儿。
女人盯着他看了一会,而后长哼一声:“我就知道。”
她托着下巴,指尖点着嘴唇,还像个小女孩似的。
“让一个omega和alpha结婚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信息素捆绑着我们,最牢不可破的联结和诅咒的区别究竟是什么?我为什么要让一个什么人来主宰我的喜怒哀乐,进而笼罩我的人生呢?这太不讲理了。”
纱织坐在桌边,拿腿踢着男人:“阿希达,阿希达,你是beta,那你为什么不结婚呢?”
当年男人没有回答。
四十岁的石析迟疑着。他看着窗外茫茫无涯的宇宙。往那个方向看能看见一片不太明亮的星团,那是联邦首都圈所在的地方。
他的声音有些困惑。
“我可能……得先离个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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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