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九号，周三，杭州下了一早上的雨。
江念到民政局的时候，离开门还有二十分钟。她把伞收进门口的塑料桶里，桶里已经插了七八把，黑的居多，有一把粉色的，断了一根伞骨，歪歪地支棱着。她想，这么早，原来有这么多人。
登记处在二楼最里面。走廊的墙上挂了一排宣传画，写着“婚姻是爱的承诺，家庭是社会的细胞”，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她站在那儿把那行小字读了两遍，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躲。
周叙白九点零五分到。深灰色夹克，是她去年给他买的，领口已经有点起球。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协议书，一样一样码得齐齐整整，边角对着边角。江念看着那个文件袋，忽然想起六年前也是在这一层楼，也是他拿着文件袋，也是这样码好的。那时候他紧张，手心出汗，把户口本的塑封捂出一层雾。
“早。”他说。
“早。”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她没吃。他大概也知道她没吃。两个人在长椅上隔着一个人的位置坐下，中间放着她的包。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镜腿用一根黑色的线绳系在脖子后面。她把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抬眼看了看他们。
“自愿的？”
“是。”两个人几乎同时说。
“孩子没有，房子是男方婚前的，女方不要补偿。”她念得很快，像念菜单，“女方你想好了？这个钱不要，以后可不好再讲。”
“想好了。”江念说。
旁边的周叙白动了一下，像是要开口，又咽回去了。
女人敲了一阵键盘，打印机吱吱地响起来。“今天给你们受理。三十天冷静期，这三十天里，任何一方都可以来撤回。三十天满了，再给你们三十天，双方带齐证件来领证。不来，就算没离。”她把两张回执推出来，“很多人是最后一天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表情也没有。大概一天要说二十遍，说到后来，连祝福和警告都分不出来了。
出门的时候雨小了，变成那种细得看不见、只在脸上留一层潮的雨。周叙白站在台阶上，把文件袋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不是自己的东西。
“我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
“那个钱——”
“说好了的。”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好。”
江念走出去七八步，没忍住回头。他还站在原地，屋檐的水一串一串落下来，砸在他的鞋面上，他没有躲。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下雨了，他不躲；饿了，他不说；她哭了，他站在一边等。他不是不在，他是一直在那儿，像一棵树一样在那儿，而她需要的，大概从来不是树。
车来了。她上车，报了小棠家的小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