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场雷阵雨

邓秋荷看着她的背影,朝她走近一步,笑着朝她说:“茵茵进来,我带你看新房间。”

覃菌任由她牵着,随之进了门。

与是自建房的俞伟成一家不一样,席万里住的是大别墅。

这是前几年他刚开公司,接的第一个别墅区的项目。

这个盘卖到最后,剩了几个位置不好的几套卖不下去,开发商直接以工程款7折的评估价抵给他了三套。

两套低价卖了出去,剩下这一套,他自住。

这地段虽不处市中心,也不算偏僻,附近有学校,对他们一家来说刚刚好。

覃菌跟在她身后进了门,转瞬就被眼前的场景震惊。

站在玄关门口,先入目的是一个精致的中庭景观,有一个站着的平台观景,面前是水和花草。

还有她从未见过的下沉式客厅形式、后花园等……

厨房里有一个阿姨正在做饭,邓秋荷朝她介绍:“这个是给我们做饭和做家务的阿姨,你叫徐婶就好,平时想吃什么可以和她说。”

她顿了顿,“肚子饿不饿呀?”

覃菌摇了摇头。

她又说:“你俞叔叔说你喜欢吃鱼是吗?今天特意让徐婶做了鱼,等会就能吃了。”

覃菌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说:“谢谢邓阿姨。”

“不用这么客气,你就当自己家一样。”

她微微一滞,自己家吗……

她不记得自己在家待着是什么样子了。

随后邓秋荷待着覃菌上了二楼。

“你的房间就在这儿,楼梯右拐第一间。”邓秋荷走在前面,顺手往走廊另一头指了指,“我和你席叔叔的房间在那边,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半夜也行,别不好意思。”

覃菌点点头,目光顺着走廊看过去。二楼不大,格局一目了然。

楼梯右手边是两间房和一个卫生间,左手边是主卧。

邓秋荷先带覃菌参观了为她准备的房间,她推开门,侧身让覃菌进去,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期待:“两个月前说要把你接过来,特意重刷了一下这间房,你看看喜欢吗?”

入眼的房间,四面都是淡粉色的墙。

床头靠着一只蓬松的狗狗靠枕,碎花床单上印着雏菊图案,边缘缀着一圈蕾丝花边,主体色调都以粉白为主,明显是专门为了她新准备的。

床的一边是床头柜和衣柜,另一边是书桌,有精心为她铺的米色的桌布,准备的小台灯、各式各样可爱的文具。

除此之外,房间还有一个大露台,种了一些绿植,外面还有桌椅。

雨后阳光透过进入露台的玻璃门,照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

覃菌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房间。

她也没想象过自己能有这样的房间。

有记忆里,她的房间十分简陋,常常与蜘蛛、蟑螂、叽叽喳喳老鼠为伴。

后来去了俞伟成家寄住,她的房间是俞伟成的女儿俞悦曾经住过的。她努力维持着原本的样子,不敢弄坏任何一个东西,她自知那些都不是属于自己的。

现在,有人给了她一个专为她而打造的房间。

为她而准备的床单、书桌,一切都是只因为她存在。

她好喜欢。

但比欣喜的情绪更先来的,是不安。

平白得到这些好,她拿什么还?

还没等她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邓秋荷已走到衣柜前面,伸手拉开了柜门,“还有这些,是阿姨给你准备的衣服。”

花花绿绿的颜色一下子从柜子里撞进覃菌的眼中。

有连衣裙、衬衫、牛仔裤、卫衣……

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按照颜色深浅挂成一排,吊牌都没拆。

邓秋荷笑着:“我按照我的喜好给你挑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先凑合穿,到时候阿姨再带你去商场,你自己挑。”

覃菌看着满满一柜子的衣服,鼻头一酸,眼中瞬间染上了红。

在她从前的生活里,衣服只有两种:校服,和俞悦姐姐穿剩下不要的。

覃永生的思维里,他觉得衣服够穿就行,不用太好看,要把钱都留着给她读大学。

自然而然,覃菌接受了这样的思想。

她忽视同学们若有若无的打量,忽视那些冷言冷语,一心沉浸学习。

可是此刻,面前有一整柜全新的、专门为她而准备的衣服。

她双手交缠在后背,缠了又缠。

脸颊慢慢烫起来,她低头,小心地说:“谢谢邓阿姨,我很喜欢,但是……这些……”

邓秋荷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眼角都弯成月牙了,替她理顺乱了的发丝,“诶哟,喜欢就好。”

覃菌小心翼翼看着她的表情,没有说完的话,又藏到了心底。

还是不要说扫她兴的话了。

另一方面,她内心也有渴望的一面。

即使知道她不配得到这些,可当它们在眼前,她自私的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邓秋荷又带着她参观卫生间,一推开卫生间的门,覃菌注意到洗手台上摆着两只漱口杯,一蓝一粉,并排放在一起。

卫生间是干湿分离的,屋内沾染着一些水汽,是席梧刚刚洗完澡留下的。

邓秋荷:“这个卫生间是你和席梧共用的。”

她又指了指洗漱台上粉色的漱口杯,“这个是席梧给你选的漱口杯,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可以重新买。还有,牙刷毛巾都在抽屉里,拆开就能用。”

覃菌盯着两只在洗漱台上靠在一起的漱口杯。

好像在说:这里有你的位置。

注意到覃菌盯着洗漱杯看了很久,邓秋荷以为她不喜欢,开口说:“不喜欢吗?不喜欢我下午带你去买新的。”

覃菌摇了摇头,说:“……喜欢的。”

“喜欢就好。”

邓秋荷先走出去,顺手敲了敲卫生间右手边紧闭的房门。

“梧梧,好了没?”

覃菌跟在邓秋荷身后。

莫名的,有一点紧张和期盼。

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

门开了。

席梧穿着一件白色短袖,领口歪歪斜斜的,大概是刚才急着套上没顾上整理。

一副刚洗完澡的样子,他大概刚擦完头发,头发上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空气里漫过来一股淡淡的柠檬沐浴露味道,清清爽爽的。

他随手把毛巾搭在头上,继续擦头发,朝他妈说:“怎么了?我正要吹头发呢。”

邓秋荷:“哦,那行,你先吹头发吧,等会再找你。”

席梧懒洋洋的视线扫来,落在覃菌身上。

她下意识垂下眼,站直了些。

他带关了身后的门,“说吧。”

邓秋荷清了清嗓子,朝覃菌正式介绍:“席梧哥哥比你大两岁,现在在星沙二中读高二,你初三要去的学校是二中附中,等开学,让他带你一起去上学可以吗?”

覃菌没什么好拒绝的,她自然点了点头。

邓秋荷瞥了眼两人,对覃菌说:“哥哥比你大两岁,别看他看起来傻傻的,其实成绩还蛮不错的,你暑假或者以后不知道做的题,都可以问问他。”

原本,席梧还在因为妈妈口中一口一个的哥哥感到羞涩和不自然。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情绪,只当是因为自己第一次当哥哥产生的。

但这种情绪,瞬间被自己妈妈口中“别看他看起来傻傻的”这句话冲没了。

他嘴角向下撇,无语道:“妈,我哪里看起来傻了?”

邓秋荷眼神都没分给他,“你四肢发达啊。”

所以,看起来——头脑简单。

席梧被自己妈妈噎住了。

覃菌站在一旁,本来还不安的心情,听见这对母子你来我往的对话,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刚出声就被她自己抬手捂住了。

她慌忙低下头,挡住嘴,耳朵却悄悄泛起了红。

席梧听见她的笑,转过头来看她,不爽的顶了顶腮,“妹妹。”

他顺势靠在门框上,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认真,指了指自己,“你帮哥哥说句公道话,我看起来很傻吗?”

覃菌抬起眼,仔细打量他。

他身材高大健硕,依稀可窥见短袖下藏着的薄肌,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视线上移,他的脸棱角分明,轮廓硬朗,眼眸清亮,眉眼浓郁。

不笑的时候有几分冷峻的意思,让人不太敢随便靠近。

偏偏他看人的时候,眉眼喜欢微微地上挑,带着点专注。

就好像,眼里只有你。

覃菌移开视线。

非要她点评的话,第一眼看见他会觉得像体育生。

可眼下配着他被亲妈扎了心之后,略显怀疑人生的表情,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傻傻的、好欺负的样子。

她抿了抿唇,很小声地说:“……有点。”

席梧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顿了一瞬。

邓秋荷在旁边笑出了声,揽着覃菌往楼下走,“行了,吃饭去了。”

……

晚上。

徐婶在厨房里整理那筐土鸡蛋,邓秋荷没事做,在一旁帮忙。

“这蛋不错,个儿不大,但颜色正,一看就是自家养的。”徐婶边整理边念叨。

邓秋荷笑着应了一声,忽然听见刘婶“咦”了一声。

“这底下有个信封。”

邓秋荷回过头,徐婶已经把信封从鸡蛋底下抽了出来,递到她手上。

牛皮纸的,被鸡蛋压得有些变形,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心里有了些预感。

打开信封,里头果然是一沓钱,面额不一,有百元大钞,也有皱巴巴的零钱,每一张都被捋得平平整整。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歪歪扭扭,上头只写了两个字——「谢谢」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覃永生留下的。

两个月前,她听见席万里说覃菌要回星沙读初三,准备中考了。

覃永生和覃菌的家,在离市区最近的一个村子里。

原本是打算把覃菌一个人放在那,让她在最近的县一中读初三。

席万里知道后,和邓秋荷提了一嘴这事。

邓秋荷当即皱起眉头,说:“这怎么行?一个女孩上下学家里没人,要是遇到事了怎么办?”

他们一群大男人想不到这点,席万里还反驳她:“那是她家,能有什么事。”

覃菌寄住俞伟成家这事她是知道的,当时的覃菌太小了,没有自理能力,所以他们想到了寄住这个解法。

眼下,她也快十五岁,会自己洗衣做饭了。

覃永生早就想把她接回来,不再麻烦俞伟成一家。

对他来说,覃菌有了自理能力就可以了。

邓秋荷听着这些。

作为初中英语老师,她知道这个年龄的孩子有多敏感、多需要爱和关心。

她是见过一次覃菌小时候的,小女孩小心翼翼、怯生生的模样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所以,她主动提出让覃菌住到自己家,并且让她在更好的二中附中去读初三。

覃永生一开始并不答应,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答应了。

邓秋荷垂眼数了数手中的钱,整整五千块。

覃永生每个月的工资在三千到四千块钱左右。而且去年他受伤后,有一段时间没干活,今年年后才开始重新工作。

他和覃菌的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也不知道这些钱他是怎么省吃俭用攒出来的。

邓秋荷眼眶一热,眼泪就掉了下来。

徐婶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这是人家当爹的心意。”

“我知道。”邓秋荷擦了擦眼角,把那沓钱和纸条重新放回信封里,对徐婶说,“徐姐,这事你先别跟孩子提。”

她拿着信封上了楼,敲门去了席梧房间。

嘱咐了几句后,在房间书桌前的椅子坐下,她抬头看着席梧,眼眶还红着,语气却郑重:“妈妈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数。覃菌这孩子,她一直很懂事,不贪别人的,也不欠别人的。她在咱们家住着,心里肯定会有不自在的时候。你多留心些,但也别做得太明显,这孩子敏感,太刻意了反而让她有负担。”

说来说去,无非是让他多照顾覃菌的心思。

席梧凝神,抬眼看着自己妈妈,嘴角笑着说:“妈,你放心吧,我会对她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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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菌坐在地上,面前是零零碎碎的没收拾的行李。

她一边收拾,一边复盘着今天与邓阿姨和席梧的接触。

看起来,他们似乎没有讨厌自己,她心下松了一口气。

她随手拿起自己的旧书包,这是覃永生在她上小学时给自己买的第一个书包,上面有多次缝补过的痕迹。

覃菌是个念旧的人,即使这个无法再用了,她也一直留在身边,放一些贵重的东西。

她打算把书包塞进柜子最深处,手指却摸到夹层里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覃菌微微一愣,下意识拉开拉链,摸到一个旧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她颤着手,把钱从信封里抽出来数了数,整整一千块。

覃菌拿着这沓钱,慢慢坐在了床上。

她不太敢想这一千块是爸爸怎么攒下来的。

去年因为他自己导致的受伤,前些年的存款在那段时间几乎都消耗掉了。

他今年重新开始工作,工资比起当工人的时候要少一点。可她吃的用的还是和从前一样,保持着每个月给俞伟成一千五作为寄养覃菌的费用。

覃菌想到今天爸爸帮她忙上忙下的样子,才意识到,爸爸比自己记忆里的要老了很多。

她缓缓把信封紧紧地在胸口,肩膀一抖一抖地颤动,眼泪无声的落下来。

覃永生对她的爱总是这样,无声,却热烈。

他只会克扣自己,把所有的能给的东西都给她。

对覃菌来说,这样的偶尔会压得她喘不过气。

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来,覃菌从情绪中回过神。

她拿起看,是俞叔叔的儿子俞临给她发的短信:「席叔叔家还好吗?」

覃菌想象着俞临缩在被窝,拿林阿姨手机慢吞吞按键盘的样子。

她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泪,回他:「俞临,电话费很贵。大家对我都很好,邓阿姨很温柔,还有个哥哥,你不用担心我。」

发出去之后,她又认真地补了一句:「以后非必要不要给我发短信,大人们赚钱很难的。」

覃永生专门为她配了一个老年机用来交流,但俞临没有,他只能用林阿姨的手机给自己发消息。

屏幕暗下去,没过一会,又亮起来。

俞临:「那你之后生日呢?我总要和你说生日快乐吧。」

覃菌方才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要涌上来了。

今年初三开学的日子,是她生日。

准确来说,不是她的生日,是她被覃永生捡到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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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场雷阵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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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阵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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