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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信安。我是宋束。
累累,我要抱怨一句。
你昨晚抓我手腕太紧了,现在都有些发疼。
哥的手腕上还有一圈浅红的印子,我就当作是你送给我的手链了。
哥这次走的太突然了,对不起。
在你出生时,我给你换纸尿裤,两岁时,我教你说话,五岁时,我看着你把玩哥买的玩具,七岁时,我目送着你进入学校,十岁时,半夜写作业时抓耳挠腮,但听着你在身旁减缓的呼吸,我觉得再难的题都能做下去。
——哥特别爱你。真的。
说实话,我真的有一点变态的占有欲,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之前的我认为,只要有爱,那什么都可以维持下去。
但是爱不是那么纯粹的。
爱不能只有嘴上说说,也不能只靠精神需求去填满。
那是我第一次有这个意识,我不舍得花钱买两瓶茉莉绿茶,你还懂事地问我怎么不喝,我说不用了,你就让我喝一下。
我不敢跟你争,所以勉强地抿了一口。
天太热了。其实一瓶茉莉冰茶根本不够解暑。
但如果是几箱呢?
村里的小胖子那户很有钱,所以他就经常欺负人,并且很少人敢违背他家人的意愿。这让我深刻地意识到,有的时候,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尽管这是错误的想法,但现实往往就是如此残酷,如果我们不能去改变他人想法,那就试着让自己变强吧。
这是自古以来前人教会我们的道理。
落后就会挨打,没钱就会掉价。
哥其实真的很不想来大城市,因为一来到这就意味着要和你分开。
当我第一次得知读书可以改变命运,我真的心动了。
第二次深刻地意识到这个道理,是在哥回来的那天。
见到你身上全是被老师打的痕迹,那一刻我的眼泪真的要夺眶而出,但我强撑着问你为什么,你说,仅仅是因为我们穷。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像班上那些人所说的那种男主角一样,霸道地走进办公室甩出钱和权威背景让老师滚蛋。
但我是普通人,普通人中的穷人。
后来我离开了,听见你在电话那头委屈的、想念哥的声音,听见你憧憬地说出想跟哥变得一样优秀的目标,说要和老王还有哥一起成为党员的梦想。
我无数次地意识到,宋累,我的弟弟,我最爱的人,长大了。
我总想和你说,等哥吧,等哥念完高中,等哥在大学毕业,等哥赚完大钱,哥一定会来找你,我会负责托举你的梦想,保证你的人生一帆风顺。
但我没想到你和我重逢的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爷爷奶奶死了。
你比我想象中的平静,可能是因为这一幕在你脑海里排练了无数回吧。
老人家的离去并不能使我停下脚步,家里唯二支持我们俩的人不在了,也就意味着你只有我,我只有你了。
哥可以成为你的依靠,但你不能成为哥的附属。
你才十三岁,没有人可以束缚你的思想、身心、体魄。
我现在十八,确实风华正茂。
但恰巧也是我最无力的年纪。
尽管独自在这个家不会很幸福,但至少吃穿是不愁的。
如果跟着我,你没有合适的去处,因为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哥骗了你,对不起。
我不敢偷偷回来,拿你的生命开玩笑,我迟早有一天要离开,不知道那个疯子什么时候会再来威胁我。
我迟早会让他离开,我保证。
不过,妈虽然不太正常,但她人不坏。
在写信的这一刻,我真的很想和你回到2005年的夏天。
想和你一起环抱着睡觉,想看着你在庭院里奔跑,想念你挂在哥身上的黏腻,想你含糊不清叫哥的撒娇,想你给我讲故事,想和你停留在那个充满回忆的、无数个美好的春夏秋冬。
如果有机会,我们再回趟命运村吧。
没什么要说了。
最后就祝你,平安长大,幸福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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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六月八日。
看到这封信时已经是凌晨五点。
我的身旁已经空无一人,我没料到哥会走这么早。
等读完结尾的话,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震撼委屈生气悔恨的所有负面情绪都涌向我的脑袋,我努力压住颤抖的手臂,那张信纸都被我抓的皱了几分,到了这时,我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憋出来。
人在过于悲伤时是不会流泪的。
「如果有机会?」什么时候的机会?哥什么时候会回来?
高考呢?大学呢?他的未来是什么样,在哪里?
我一无所知。
抛下那张纸,我急忙想找老年机给他打电话,结果发现封藏在抽屉里的老年机不见了。
我心头一紧。
丢哪去了?自从来哥家里,我就没怎么用过它了。
那个疯子应该不会傻到偷老年机,妈就更不可能了。
难道是哥?那就只有他了。
为什么要拿走啊,为什么?
连私下偷偷打电话都不行吗?非要断的这么决绝吗?
我在想,现在还没到哥高考时间,没准他还没走远,我说不定能追上去!
没有过多的考虑,我果断地连衣服都没换,穿着拖鞋就冲出了家门。
木门砰的一下打开,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响。
我踏出门,和坐在楼梯口的女人对视。
她的身旁搁置了几瓶啤酒,嘴里叼着根老牌子烟。
烟味我都闻习惯了,没有时间诧异,我撒腿正要下楼——
“你去哪?”她起身抓住我的手臂。
成年人的力气自然不小。
“放开我!我要找我哥!”
女人扭头吐一口烟,将那根带着火星的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他临走前叮嘱我一句。”
我转头,不忍错过哥的每一个线索。
“别管他。”
我整个人僵住。绝望地看着女人扭动的脚踝将火星磨灭。
“我……我还是要去找他。”
梗塞的鼻音将我的眼泪带了出来,泪水打湿在点点橙红色的火光上,将它彻底扑灭了。
“你他妈不要命了!你就不怕那畜生对你做出什么来!他打我我都习惯了,我无所谓!你呢!他一拳下去你……”
女人欲要说下去,对面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开门声,对门邻居提醒:
“吵啥子噻,要打别扰民啊。”门干脆地关上,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现象。
“……算了。”女人转身。
我还是想去找我哥,只要能见我哥一面,命不要了也没关系。
至少还是死于安乐。
“你听着,你哥这是为了保护你,你知道吗?我会帮你找你哥在哪,所以别特么来烦我,我不想插入你们兄弟俩复杂的感情!”
“你……真的会?”我擤着鼻涕。
“我说了别问问问!别烦我,听懂没!”
我仔细想了一下,也对。我一个小孩,都不知道从哪下手去找哥,不如交给她。
但其实我不相信她。
我不相信任何人了。我穿着衣服的时候想。
到了学校,我根本就没在认真听课,胡乱地涂画,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
哥骗了我,他又骗我。
他说过不会把所有重担都往自己身上背,说好要跟我倾诉,结果到头来还是什么都不变!
“把试卷分一下,这是上次的考的卷子。”
我听到讲台传来老师的声音,当卷子发到我面前的时候,看到那个血淋淋的分数不由得身体一颤。
自开学以来,我一直非常认真地听课,课下也从来不落下进度,但我发现我的成绩一直提不上去。
先不说县城的学校水平跟大城市的有一定差别,我起初相信我的努力可以弥补,却发现总是赶不上那些每天玩乐,上课睡觉的家伙。
为什么那种人成绩这么好啊,我想。
好吓人啊,好崩溃啊,好绝望啊。
“他又哭了。”
“为什么总在哭啊?男生这么爱哭,有点娘。”
课间所有人都有伴聊天,我却总能听到这其中参杂着一些对我的议论。
泪不是我能控制的。
其实不止好几次,我都被老师叫去了办公室。
“你也该努力努力了……老师听说你想考市里最好的中学,但你这个成绩只能够着四星高中里最低的一档,不要自己骗自己了,好吧?”
其实我每次都想争辩,我没有假努力,我对学习付出了多少的精力。
但每次话到嘴边,又艰难地咽了下去,只能低着头看着破旧的鞋尖,雪白的地板,和又不受控制的眼泪滴落。
“老师只是建议你!有没有骂你……你个男孩子,怎么这么脆弱啊!”
“对了,还有你这头发,剪一剪,跟个女生似的,像什么样子!”
结果到最后还是挨了一顿骂走出办公室。
原来剪什么发型也要管,这个社会真奇怪。
所有人都要按照刻板印象里的男女性活着,就好像女生哭被别人说不懂得怜香惜玉,男生哭就说是软弱无能。
其实我一直不理解,若是我自己给自己太大压力,是因为我想追上哥的身影,在初一就提升自己,那为什么明明离中考还有两年多,老师却比我还着急?
给初一的孩子考高中般的压力,真的不会砸死人吗。
不管怎么样,抹把眼泪向前爬吧。
这是哥教我的道理。
到放学时,我甚至还抱有幻想,哥高考完会来见我,但是终究还是不符合实际。
我想去问女人有没有查到哥的消息,打开家门后发现空无一人。
我只能悻悻地打开书包,趴到书桌上开始研究错题,那些红叉叉仿佛延展成了一条条血红爪似的,要把我撕裂。
只是不经意间瞥到了今早起来看的那封皱巴巴的信纸,我在崩溃又气愤的情绪下忍不住鼻子一酸,皱着眉头又哭了起来。
人在激动的情绪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一个人无处宣泄,不能扑在哥怀里无力地锤他的胸口,不能在他面前肆意地哭,不能和他倾诉我要抱怨的一切。
一霎那我把那张考得烂的吓人的卷子揉成一团,甚至把它撕碎了才解气地扔进垃圾桶,又发疯似地将我最恨的那张信纸狠狠扔进去。
“我讨厌死哥了!哥有本事别再回来!”我对着空气无助地喊。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算了,哥要是三秒内回来,我就原谅他。”
自言自语地对话了十分钟,我干脆躺在床上,哭泣声无休止尽。
最后哭累了,连洗澡这件事都忘了。
睡到半夜觉得头发长得有些挡后脑勺,在夏天更明显,因为热得过分。
我甚至还做了一个美梦。
梦到哥回来了,刚想挽住他的手,结果抓住了上方的空寂。
两手撑在床上,我想着,放暑假了,中午的时候还是去剪一下头吧。
哥还说要带我去理发店,结果食言了。
我扭头看向垃圾桶,迟疑片刻,狼狈地把那团纸捡起,展开,铺平。
我又默默地读了那封信的内容,最后只挤出来了一个字:
“操。”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说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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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现在家里一个人都没回来,我倒觉得安逸。
只是我急着找哥,但是又想起他让我说的不要管他,以及妈说的保护我,又有些犹豫。
大家都在关心我,我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我咬着手指甲,拨着手指侧边的倒刺,一边小心呲出了血。
啊,绷带在哪。
我翻了一圈都没发现家里没有药箱,那女人平日里怎么处理伤口的?
算了,待会儿去理发店要一下吧。
理发店就在小区门口,红蓝白色灯柱体不停转动,几平米的店里刚好在空窗期,我缓缓走入,只听到了几声争吵,闻到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
“来客人了,别吵了。”
一位中年男人穿着黑色体恤从后面的房间走了出来,他看到我,从上一秒对身后的凶戾变成了慈祥。
我懂,毕竟是对待客人。
“小伙子,剪什么呀?”
“哦,光剪头就行了。想把这里的发尾剪短一些。”我卷了卷发梢。
“哎呦这头发留了很久吧,男孩子留到这个地步不容易啊,你要剪到哪边?”
他招呼我坐下,给我铺了席白色的薄布,帮我系紧后让我指一下。
“就……这里。”
我指着后脑勺的中间,男人摇摇头,阴阳怪气地说:
“哎呀小伙子,我觉得你留短发也挺帅的……而且挺清爽的,你还在上学吧?学校肯定不给你留这么长的发型,男孩子嘛,别像我儿子一样……”
“轰——”
一声惊天动地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那貌似是某种乐器的音色,尾音拖的够长,并且一下便足够震撼人心,我吓得身体一颤,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妈的,臭小子!跟你说了有客人,弹什么狗屎!把人家都吓到了!”
说实话,这个男人吼一声才是真把我吓到了。
我顺着老板的目光看去——
从他身后的房间走出来一个男生,看上去跟哥差不多大,长得比他矮一些,但是更有视觉冲击力的是他黑色头发中的几十条绿色挑染,以及肆意生长的头发都遮住了眉眼,铁色的环钉在他嘴唇下垂挂闪闪发光,手中还拎着一把笨重的绿黑色乐器。
少年倚靠在门边,满脸的不屑,冷笑一声对他说:
“要你管啊,人家爱剪什么发型就剪呗,你他妈叨叨啥还扯上我。”
突然又有个中年女人扒着他的手臂说:
“哎,小兔崽子,都说了别跟你爸……”
他虽然长得凶,但是说话比较无力。
之后他转身又进入黑暗处。
“啧,别管他,不好意思啊,我继续给你剪……”
“就剪我说的位置吧,谢谢您。”
男人眉头皱下几分,但也没说什么,开始了他的工作。
之前其实是爷爷奶奶帮我剪的头发,老人家剪头发没什么技术,在农村随便剪剪得了,我也不在意,但现在到了城里,我实在受不了那些无意义的规矩和他人恶意的讨论,所以不敢自己剪,到时候丑的要死。
结果剪头发剪到一小半,那阵熟悉的乐声器又开始响起,猛地一下开始,这次是在弹奏歌曲,比刚才还要震撼。绵延不绝的尾音每一下都响彻云霄,冲破天际。
男人对我说了声不好意思,抛下我,去房间里破口大骂了几声,但音乐声只是停了一瞬又开始奏,就好像之前的劝阻都没用一样,我连忙回头阻止又要前去的男人说:
“没事的叔叔,你给我剪头吧。我觉得他弹的很好听。”
他这才作罢,但音乐声却因为我说完话后停止了,我疑惑不解,剪完头后交了五块钱,委婉地问道可不可以去里面看看刚才那个男生。
“哦,他是我儿子,就爱弹那破吉他……你要是想去就去吧。”
因为我实在没事干,便兴冲冲地跑进去。
房间里就是正常的洗头设施,柜子上摆着不同类型的洗发水,角落里有一把在音乐课上看到过的木吉他。
我扭头看见少年低身坐在洗头椅的座位上,手中那把长乐器呈现不规则的烟花样式的独特造型,他听到动静,刚才闷声哼歌的声音戛然而止,缓缓抬头与正在盯着他的我对视。
说实话,有那一瞬间,我把他幻视成了哥。
但哥不会弹这么张扬的乐器,这不符合他的性格,我想。
“你看你妹呢。”
“啊,啊!对不起!”我连忙鞠躬。
他估计也没想到我会直接道歉,然后连忙改口:
“算算算了……别这样,我语气太冲了,然后就是,你特么谁啊?”
他揉了揉碎发,直到这时我才看清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怎么说,他的眼睛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总给我透露出一种不甘。
“我我是隔壁小区的……”
“然后呢?”
我指着那把乐器,问道:
“我可以问问这是什么吗?音乐课上没见过,好酷啊。”
要我说,看到这个,不论男女,都觉得稀奇,我是小孩子,富有童心,都觉得这太酷了。
“电吉他。”
少年将乐器放在地上,转身欲要走,好像多跟我讲一句话就会少块肉似的。
他确实很凶。但我总觉得他人不坏。
“你不弹了嘛?”
“我弹不弹关你屁事啊。”他都没看我一眼。
“但是你弹的很好听啊。”
“用你说?”
他走出门外,我就跟着,其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因为家里太过压抑,我也不想看着那一堆烦人的作业,只要能让我放松,干啥都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我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啪嗒一声,火光燃起。
“咋地啊,你也要抽?”他鄙夷地低头看我。
“不是……我想听你弹那个,电吉他。”
“你想听就听,我那个可是要收费的。”
其实听出来了他就是想在劝退我,而且我对于钱本身也很敏感,于是连忙后退几步,委屈地说:
“那还是算了,我家穷。”
“那你还不快滚回家。”
他蹲下身,将烟头碾碎在理发店门口的台阶上。
“那我……明天再来?”
“来个屁,别烦我,小孩。”
要钱是吧!要钱……
那我不给怎么滴,死缠烂打总会心软吧!谁叫他对我语气这么差!
于是我假装失落离去,但内心发誓第二天还要来。
如果到时候哥回来……我学个乐器,是不是能给他一个大惊喜?
嗯对,就这样!我又打起精神,既然不确定哥什么时候回来,那就和之前一样,等待中的苦中作乐,我又不是没经历过!
想到这,我笑着笑着又哭了。
所以哥什么时候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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