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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没停。这场雪已下了三天三夜。
打开帆布袋,里面有一部老年机,几个窝窝头,和一份厚重的信封袋。
我闻到了不陌生的味道,那种金属的腥咸味。
里面全是现金。
我现在很想打电话给我哥,但不知怎的,我迟迟不愿意拨通号码。
死亡对于我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尽管我表面看着毫无波澜,但那股熟悉的反胃又翻涌上来,压的我喘不过气。
我喘着热气,迈着已经被冻僵的双腿,敲开张老师家的门。
“张老师,您知道怎么去大城市吗?”
她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问,跟我说了路线,还请我喝了杯热水。
“爷爷奶奶的庄稼,可以请您帮忙收吗?提成算您的。”
“会的。”
“还有庭院,您每个月帮我去看看吧,就帮我看看有没有老鼠就行。”
“可以。”
“还有……实在不好意思,爷爷奶奶……可以请您帮我下葬吗?”
两人都噤声了好长一段时间。
“他们俩什么都已经跟我交代过了。”
我瞪大眼睛,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原来爷爷奶奶早就交代好这么多后事了。
“去找你哥吧。”
拖着疲惫的身躯,看了眼老年左上角的像素黑字,已经六点了。
哥去上学了吗?
严格来说,我现在还没做好告诉哥的准备。
嘟嘟嘟嘟——
但我还是打了过去。
接了。
“怎么了,累累?哥要去上学了,出什么事了吗?”
不意外,因为我从没有在早上给哥打过电话。
所以哥肯定知道我有急事。
说来奇怪,当我冰冷的指尖没有感受到老人家温热的吐息,我没哭。
一瞬间的事,我只得匆匆赶往张老师家,她安慰我,答应所有要求,我也没哭。
当我走到村门口,终于下定给哥打电话时,一滴泪都没落下来。
我都有一种错觉,我长大了,不会哭了。
因为那是哥上次见我的事了,我被外人评头论说男孩子哭什么哭,这样子很幼稚,永远长不大,不像个男子汉。
我委屈地问我哥:
“不再流泪算长大么?”
“没有人定义什么时候长大。你随时都可以哭。和长大没有关系。”
哥垂眸对我笑道。
“哥是可以为你遮风挡雨的松树。”
也就是、
泪树。
……
当哥秒接我的电话,急切要去上学,但耐心地问我发生了什么时。
我的气愤,委屈,思念等等多样的情感揉杂在一团给予我的眼睛沉重一拳,然后它们顺着脸颊、流下疼痛的泪水。
“哥……”
眉毛拧成一团,我哭得喘不过气。
“怎么了,怎么了?”
哥听到我哭最紧张了,这是爷爷奶奶都知道的事。
但现在只有我知道了。
“出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吗?学习很累吗?没饭吃了吗?”
这些都是我之前经历过的,但我都自己克服了。
可是死亡我克服不了。
“爷爷、奶奶,走掉了。”
七个字,淡淡的。
我一字一顿地从口中脱出的话,竟又变成了刺痛我身心的一柄刀刃。
对面拉上拉链收拾书包以及开门的声音,都在刹那之间停下了。
“哥,哥来找你。”
他说话都开始结巴了。哥从不结巴。
“累累,你去车站,坐104公交。去车上等着。那趟还没有发车,哥来接你。你别乱跑,看看有什么要带的东西……”
呼吸乱套了。
“哥,不用着急。我会听话的,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明明我更严重。
不说话,只是无规律的、且沉重的喘息。
“我长大了。”
“……对,累累长大了。”
好像平静了些。
我挂了电话,本来向往车站走,想了想刚才走的还是太急,还是回家看看有什么东西要拿吧。
雪地厚得像在阻止我前进。
望向熟悉的大门时,我不敢踏进了。
因为我知道,再往里走些的一个房间,赫然摆着两具一动也不动的身躯——正是这世上我爱的人。
进去吧,迟早要进去的。
经过那个房间时,我的心不由得抽了一下,快速地奔过去了。
我之前还觉得,自己的房间里还有哥的气息,但现在看来什么都不存在了,简陋无比,只剩下一张被褥和窗口的一盆快枯萎的苗芽。
被褥太大了,我拿不动。
可是我很喜欢它。这是奶奶和哥一起织的。
带着吧,迟早都要带的。
要走了吗?
我看着那盆苗芽,想起了小学时盯着它发芽,期待它开花的样子。
不过它最后不到半年还是死了。
我不明白,明明我已经养的很好了,为什么还是会死?
“这就是它的命。”哥说。
“它改变不了自己的命,但你可以,宋累。”
那番意味深长的话直到现在我都没听懂。
不舍得扔掉,只能把它搁置在床边,即使死了也要让它风吹日晒,祈祷奇迹降临,但这并不起效。
现在要走吗?我愣神。
走吧,迟早要走的。
我看了红木大门最后一眼,
带着仅存一丝哥气息的被褥和不甘的泪离开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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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村门口就差几步,我就要离开命运村了。
身后传来异样的动静,我猛地回头,听到声音越来越近,揉了揉眼睛,发现是一个眼熟的女孩。
是那个比我大几岁的女孩子,和哥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子。
我想起来了,好像是邹皖蒂姐姐。
她今天穿的衣服更破了,而且更薄,身上貌似还有……血?
杀猪了吗?新年确实要杀猪,但看上去怪瘆人的。
女孩一步一步像我走来,我就这样等着,因为我看到了邹皖蒂胆怯地跟在她身后,就像那天她躲在我身后一样。
两人来到我面前,我才闻出来,那不是家畜的血,而是人血。
我吓得后退了一步。
“宋累,你要出村吗?能帮忙带邹皖蒂一起出去吗?”
“我要去车站,然后去城市找我哥。”
“那,那太好了……你能不能帮忙把她送到大城市,这里有钱……”
我看着熟悉的红钞票,不愿再去想那些事了。
发生什么了?为什么浑身都是血?为什么邹皖蒂也要跟我走?
千言万语的困惑,但都被那股浓烈的死亡气息堵住,反胃感再次袭来,最后化成一句:
“好。”
女孩将邹皖蒂推到我面前,我发现她紧握着她的手,哭着说不要。
我第一次见邹皖蒂哭,说实话。
所以有时候我很羡慕她,总说:
“你真坚强,都没见你哭过。”
女孩每次被这样说都好像下一秒要哭出来了一样,但还挺起胸膛说:
“是吧哼哼!我也这样觉得!”
放眼到现在。
“姐姐……我不要走……”
“走吧,迟早要走的。”
她也哭了。
我总觉得这一幕很熟悉,撇过头又没忍住眼泪。
两个小孩子沿着雪走,邹皖蒂回头看着渐渐消失的姐姐背影,我也跟着回头看。
雪上是血,一排排的血脚印。她步履蹒跚地走着,没有回头怜悯,好像抱着必死的决心一般。
“别看了。走吧,要赶车子。”
一路上没说什么话,我只能听到女孩无止尽的哭泣声,包括连同自己的。
好痛啊,好痛。
空气中刺骨的尘雪吹在脸上好疼,手指伸不直的委屈好疼,跟至亲离别的不舍好疼。
痛了一小时后,终于上车了。
司机诧异地看着我和她,问我们的家长呢,结果两个人还没回答就先哭了,司机就没问下去,让我们交了钱在后排坐着等发车。
我坐在靠着窗边的一个座位,望着空寂的雪景。
“我妈妈……不是病死的。”
邹皖蒂突然发话,我扭头。
“她是自杀的。”
又是死亡。
不是老死,病死,而是自刎。
“什么时候?”
“在认识你之前。”
这一刻,几年的困惑终于揭开——
为什么哥会问邹皖蒂的家庭状况,暗自说她妈妈根本不会关心她,不是因为哥不信任,而是她妈妈早就死了。
死了,早就死了。
「我妈妈让我回家吃饭了!这是我妈给我的钱!我很坚强的,对吧!」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不断冲击着我的神经。
“我爸爸一直打我和姐姐,还有妈妈,姐姐最后冲上去和她打起来了,我起来就看见她身上是血……呕——”
“哎哎哎哎小朋友,你别吐我车上了啊!”
“你,你别说了。”
我发觉自己拍她背的手都在抖,我熟悉这股干呕的感觉。
她又哭了。
“姐姐说会影响我的未来,让我走。”
她终于不吐了,又滔滔不绝地谈起。
“可是我只想要我姐。”
碰到这种情况,我只能当一个听者。
这情节太眼熟了……死亡,离别,哭泣。
但我不能和邹皖蒂比较。
女孩讲累了,或者说是哭累了,渐渐没了力气睡过去。
至少之前有很爱我的爷爷奶奶,现在有哥,未知的爸爸妈妈。
但邹皖蒂在之前,现在,以及未来——
什么都不剩了。
好心烦意乱啊。我想。
有没有纸擦擦眼泪?我鬼使神差地掏了掏裤兜,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我昨天晚上写的,我的梦想。
都要离开这里了,还谈什么梦想。
痛苦承受的太多,人往往就不会有前进的动力了。
我撕下前两行的字,只剩下了一个梦想。
那就是哥。
随手将梦想扔出窗外,才发现我的泪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黏腻的痕迹。
就让它们随风飘走吧。
也让我和哥,一起飘走吧。
飘到遥远无边的天际,躲进密不透风的云层,再经过数次轮回变成雨水。
最后一起落在土地……滋育伸向天空的泪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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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累啊,我想。
然后两个人渐渐地睡过去了。
等我再睁眼时,旁边的座位上,女孩已经不见了,转而变成了哥。
我的头本来靠在坚硬的玻璃上,结果现在整个人躺在哥的腿上。
哥手上在拿着练习簿做题。
我不敢闹出太大动静,这个动作有点羞人。
如果一转头头发会挠到哥的肚子,会让哥痒,不让他专心做题的。
“醒了?”哥移开书本。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我日思夜想的脸。
“嗯……”我含糊地张着嘴,盯着我哥的眼睛。
眼睛里有我。
我才发觉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这样盯着哥的眼睛了。
我伸手碰了我哥的下颚,突然地笑了一下,接着泪水接踵而至。
“怎么又哭又笑的……做噩梦了?”
哥放下本子,骨节分明的手缠住了我的手指,往自己脸上贴。
“我的手冰……”我想抽走。
“我知道啊,给你暖暖。”
“哥的脸很热。不怕冰。”他贴得更紧了。
好久没跟哥这么接触,我都挺害羞,连忙坐起,往哥这边靠了靠。
当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温热再次袭来,鼻子又一酸。
车子再一次发动了。
“邹皖蒂呢?”
“我把她送去市里的警局了。”
“她还在哭吗?”
“看着很累。出事了吧。”
哥不像我一样有好奇心,就像什么都知道一样,也不问发生了什么。
“爷爷奶奶走掉了哎。”
“嗯,走掉了。”
“哥特别坚强……都不会哭的稀里哗啦的。”
我低头攥紧拳头,哥见状拿了副手套给我,是蓝白配色的毛手套,很好看。
“这是……?哥织的吗!好厉害!”
“嗯,戴上看看吧。看看尺寸合不合适。”
我刷的一下戴上,特别舒服,不扎皮肤还很暖和。
“哥好厉害……我们几个月没见都能猜出我手的尺寸。”
我开心地翘着脚,盯着手套出了神。
“哦对了,哥哥和奶奶,奶奶……织的棉被……”
“别说了。我看到了。”
哥都知道呀。
“哥很坚强,我从小到大就见过你哭一次……”
“哪一次?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我刚想说是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和我们见面的那一次,哥的枕头上有泪水,突然又想到其他的问题上去。
“嗯,对了。哥,我们待会是要去爸爸妈妈家吗?”
“……是。”
我绕着手指,不停地摆弄新的手套,我实在太喜欢了。
“哥之前让我不要给爸爸妈妈钱,其实是因为,爸爸妈妈人不好,对吗?”
哥显然是被我问住了,他整个人都有些僵住,转过头来不知道怎么回我。
我想起哥打电话时背后的争吵声。
“其实哥不用瞒我,我长大了呀,不需要当哥处处护着的明珠了,对吧?”
想到哥说话无力疲惫的语气。
“我有权知道一些事呀,我需要帮哥分担,哥明明平时很累,为什么不肯和我说呢?”
我的手掌附在他的手背上,这么一比我的手真的比他小了好多。
“因为,因为哥不想让这么小的你承受太多……你也知道的,哥很坚强,所以哥能扛起这一切……”
“可是哥也是人吧,是人总会累的呀。”
“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明白吗?累累。”
“我不明白,哥。”
“为什么不明白?”
“因为我喜欢哥。”
“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我凑近他的脸颊说道。发现他的脸更烫了。
“……你再说,哥要在你面前哭第二次了。”
“那,那你哭吧。我跟哥一起哭。”
“哥要生气了。你很少跟哥顶嘴。”
“那,那我跟你一起生气。”
明明是哥的错!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每次都是一个人独自面对那些苦难!
“哥不可以骗我……我不喜欢别人撒谎。”
“你之前对我撒谎我也没有说不喜欢。”他怼我。
我要哭了,哥跟个爱哭的小孩子计较什么!就那一次!
他见着我眼泪又要哗哗哗成河,意识到自己说得可能对于我来说太过分了,连忙合上书凑近我:
“哥认输,哥错了。”
我明明是想安慰哥的……怎么闹成这样。
突然我想到班上女生讨论的爱情小说,说安慰人的话轻轻地亲亲是最直接的方法,能让对方的怒气值立刻下降。
要不试一试吧,哥肯定不会介意的!
我调换姿势,跪在座椅上,凑近身旁的少年。
身体微微前倾,挽住他的手臂,五秒的缓冲动作——
冰冷的嘴唇轻轻地贴在了,他的,滚烫的脸颊上。
五秒过后,哥也不赌气地逗我了,转而变成了一种无以言说的,诧异的,欣喜的,别扭的眼神。
“……累累,你,亲了我?”他用指尖剐蹭了脸颊,以确保其真实性。
我,我当然也不好意思说亲了啊!
“哥,哥的脸太烫了。”
“我帮你降降温。”
他好像张嘴要说什么,欲言又止,最后捂住脸,挤出了一句微声的脏话。
事实证明,班上那群女生教的方法还真挺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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