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也是盖?

雪没停。这场雪已下了三天三夜。

打开帆布袋,里面有一部老年机,几个窝窝头,和一份厚重的信封袋。

我闻到了不陌生的味道,那种金属的腥咸味。

里面全是现金。

我现在很想打电话给我哥,但不知怎的,我迟迟不愿意拨通号码。

死亡对于我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尽管我表面看着毫无波澜,但那股熟悉的反胃又翻涌上来,压的我喘不过气。

我喘着热气,迈着已经被冻僵的双腿,敲开张老师家的门。

“张老师,您知道怎么去大城市吗?”

她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问,跟我说了路线,还请我喝了杯热水。

“爷爷奶奶的庄稼,可以请您帮忙收吗?提成算您的。”

“会的。”

“还有庭院,您每个月帮我去看看吧,就帮我看看有没有老鼠就行。”

“可以。”

“还有……实在不好意思,爷爷奶奶……可以请您帮我下葬吗?”

两人都噤声了好长一段时间。

“他们俩什么都已经跟我交代过了。”

我瞪大眼睛,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原来爷爷奶奶早就交代好这么多后事了。

“去找你哥吧。”

拖着疲惫的身躯,看了眼老年左上角的像素黑字,已经六点了。

哥去上学了吗?

严格来说,我现在还没做好告诉哥的准备。

嘟嘟嘟嘟——

但我还是打了过去。

接了。

“怎么了,累累?哥要去上学了,出什么事了吗?”

不意外,因为我从没有在早上给哥打过电话。

所以哥肯定知道我有急事。

说来奇怪,当我冰冷的指尖没有感受到老人家温热的吐息,我没哭。

一瞬间的事,我只得匆匆赶往张老师家,她安慰我,答应所有要求,我也没哭。

当我走到村门口,终于下定给哥打电话时,一滴泪都没落下来。

我都有一种错觉,我长大了,不会哭了。

因为那是哥上次见我的事了,我被外人评头论说男孩子哭什么哭,这样子很幼稚,永远长不大,不像个男子汉。

我委屈地问我哥:

“不再流泪算长大么?”

“没有人定义什么时候长大。你随时都可以哭。和长大没有关系。”

哥垂眸对我笑道。

“哥是可以为你遮风挡雨的松树。”

也就是、

泪树。

……

当哥秒接我的电话,急切要去上学,但耐心地问我发生了什么时。

我的气愤,委屈,思念等等多样的情感揉杂在一团给予我的眼睛沉重一拳,然后它们顺着脸颊、流下疼痛的泪水。

“哥……”

眉毛拧成一团,我哭得喘不过气。

“怎么了,怎么了?”

哥听到我哭最紧张了,这是爷爷奶奶都知道的事。

但现在只有我知道了。

“出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吗?学习很累吗?没饭吃了吗?”

这些都是我之前经历过的,但我都自己克服了。

可是死亡我克服不了。

“爷爷、奶奶,走掉了。”

七个字,淡淡的。

我一字一顿地从口中脱出的话,竟又变成了刺痛我身心的一柄刀刃。

对面拉上拉链收拾书包以及开门的声音,都在刹那之间停下了。

“哥,哥来找你。”

他说话都开始结巴了。哥从不结巴。

“累累,你去车站,坐104公交。去车上等着。那趟还没有发车,哥来接你。你别乱跑,看看有什么要带的东西……”

呼吸乱套了。

“哥,不用着急。我会听话的,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明明我更严重。

不说话,只是无规律的、且沉重的喘息。

“我长大了。”

“……对,累累长大了。”

好像平静了些。

我挂了电话,本来向往车站走,想了想刚才走的还是太急,还是回家看看有什么东西要拿吧。

雪地厚得像在阻止我前进。

望向熟悉的大门时,我不敢踏进了。

因为我知道,再往里走些的一个房间,赫然摆着两具一动也不动的身躯——正是这世上我爱的人。

进去吧,迟早要进去的。

经过那个房间时,我的心不由得抽了一下,快速地奔过去了。

我之前还觉得,自己的房间里还有哥的气息,但现在看来什么都不存在了,简陋无比,只剩下一张被褥和窗口的一盆快枯萎的苗芽。

被褥太大了,我拿不动。

可是我很喜欢它。这是奶奶和哥一起织的。

带着吧,迟早都要带的。

要走了吗?

我看着那盆苗芽,想起了小学时盯着它发芽,期待它开花的样子。

不过它最后不到半年还是死了。

我不明白,明明我已经养的很好了,为什么还是会死?

“这就是它的命。”哥说。

“它改变不了自己的命,但你可以,宋累。”

那番意味深长的话直到现在我都没听懂。

不舍得扔掉,只能把它搁置在床边,即使死了也要让它风吹日晒,祈祷奇迹降临,但这并不起效。

现在要走吗?我愣神。

走吧,迟早要走的。

我看了红木大门最后一眼,

带着仅存一丝哥气息的被褥和不甘的泪离开了家。

距村门口就差几步,我就要离开命运村了。

身后传来异样的动静,我猛地回头,听到声音越来越近,揉了揉眼睛,发现是一个眼熟的女孩。

是那个比我大几岁的女孩子,和哥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子。

我想起来了,好像是邹皖蒂姐姐。

她今天穿的衣服更破了,而且更薄,身上貌似还有……血?

杀猪了吗?新年确实要杀猪,但看上去怪瘆人的。

女孩一步一步像我走来,我就这样等着,因为我看到了邹皖蒂胆怯地跟在她身后,就像那天她躲在我身后一样。

两人来到我面前,我才闻出来,那不是家畜的血,而是人血。

我吓得后退了一步。

“宋累,你要出村吗?能帮忙带邹皖蒂一起出去吗?”

“我要去车站,然后去城市找我哥。”

“那,那太好了……你能不能帮忙把她送到大城市,这里有钱……”

我看着熟悉的红钞票,不愿再去想那些事了。

发生什么了?为什么浑身都是血?为什么邹皖蒂也要跟我走?

千言万语的困惑,但都被那股浓烈的死亡气息堵住,反胃感再次袭来,最后化成一句:

“好。”

女孩将邹皖蒂推到我面前,我发现她紧握着她的手,哭着说不要。

我第一次见邹皖蒂哭,说实话。

所以有时候我很羡慕她,总说:

“你真坚强,都没见你哭过。”

女孩每次被这样说都好像下一秒要哭出来了一样,但还挺起胸膛说:

“是吧哼哼!我也这样觉得!”

放眼到现在。

“姐姐……我不要走……”

“走吧,迟早要走的。”

她也哭了。

我总觉得这一幕很熟悉,撇过头又没忍住眼泪。

两个小孩子沿着雪走,邹皖蒂回头看着渐渐消失的姐姐背影,我也跟着回头看。

雪上是血,一排排的血脚印。她步履蹒跚地走着,没有回头怜悯,好像抱着必死的决心一般。

“别看了。走吧,要赶车子。”

一路上没说什么话,我只能听到女孩无止尽的哭泣声,包括连同自己的。

好痛啊,好痛。

空气中刺骨的尘雪吹在脸上好疼,手指伸不直的委屈好疼,跟至亲离别的不舍好疼。

痛了一小时后,终于上车了。

司机诧异地看着我和她,问我们的家长呢,结果两个人还没回答就先哭了,司机就没问下去,让我们交了钱在后排坐着等发车。

我坐在靠着窗边的一个座位,望着空寂的雪景。

“我妈妈……不是病死的。”

邹皖蒂突然发话,我扭头。

“她是自杀的。”

又是死亡。

不是老死,病死,而是自刎。

“什么时候?”

“在认识你之前。”

这一刻,几年的困惑终于揭开——

为什么哥会问邹皖蒂的家庭状况,暗自说她妈妈根本不会关心她,不是因为哥不信任,而是她妈妈早就死了。

死了,早就死了。

「我妈妈让我回家吃饭了!这是我妈给我的钱!我很坚强的,对吧!」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不断冲击着我的神经。

“我爸爸一直打我和姐姐,还有妈妈,姐姐最后冲上去和她打起来了,我起来就看见她身上是血……呕——”

“哎哎哎哎小朋友,你别吐我车上了啊!”

“你,你别说了。”

我发觉自己拍她背的手都在抖,我熟悉这股干呕的感觉。

她又哭了。

“姐姐说会影响我的未来,让我走。”

她终于不吐了,又滔滔不绝地谈起。

“可是我只想要我姐。”

碰到这种情况,我只能当一个听者。

这情节太眼熟了……死亡,离别,哭泣。

但我不能和邹皖蒂比较。

女孩讲累了,或者说是哭累了,渐渐没了力气睡过去。

至少之前有很爱我的爷爷奶奶,现在有哥,未知的爸爸妈妈。

但邹皖蒂在之前,现在,以及未来——

什么都不剩了。

好心烦意乱啊。我想。

有没有纸擦擦眼泪?我鬼使神差地掏了掏裤兜,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我昨天晚上写的,我的梦想。

都要离开这里了,还谈什么梦想。

痛苦承受的太多,人往往就不会有前进的动力了。

我撕下前两行的字,只剩下了一个梦想。

那就是哥。

随手将梦想扔出窗外,才发现我的泪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黏腻的痕迹。

就让它们随风飘走吧。

也让我和哥,一起飘走吧。

飘到遥远无边的天际,躲进密不透风的云层,再经过数次轮回变成雨水。

最后一起落在土地……滋育伸向天空的泪树。

好累啊,我想。

然后两个人渐渐地睡过去了。

等我再睁眼时,旁边的座位上,女孩已经不见了,转而变成了哥。

我的头本来靠在坚硬的玻璃上,结果现在整个人躺在哥的腿上。

哥手上在拿着练习簿做题。

我不敢闹出太大动静,这个动作有点羞人。

如果一转头头发会挠到哥的肚子,会让哥痒,不让他专心做题的。

“醒了?”哥移开书本。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我日思夜想的脸。

“嗯……”我含糊地张着嘴,盯着我哥的眼睛。

眼睛里有我。

我才发觉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这样盯着哥的眼睛了。

我伸手碰了我哥的下颚,突然地笑了一下,接着泪水接踵而至。

“怎么又哭又笑的……做噩梦了?”

哥放下本子,骨节分明的手缠住了我的手指,往自己脸上贴。

“我的手冰……”我想抽走。

“我知道啊,给你暖暖。”

“哥的脸很热。不怕冰。”他贴得更紧了。

好久没跟哥这么接触,我都挺害羞,连忙坐起,往哥这边靠了靠。

当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温热再次袭来,鼻子又一酸。

车子再一次发动了。

“邹皖蒂呢?”

“我把她送去市里的警局了。”

“她还在哭吗?”

“看着很累。出事了吧。”

哥不像我一样有好奇心,就像什么都知道一样,也不问发生了什么。

“爷爷奶奶走掉了哎。”

“嗯,走掉了。”

“哥特别坚强……都不会哭的稀里哗啦的。”

我低头攥紧拳头,哥见状拿了副手套给我,是蓝白配色的毛手套,很好看。

“这是……?哥织的吗!好厉害!”

“嗯,戴上看看吧。看看尺寸合不合适。”

我刷的一下戴上,特别舒服,不扎皮肤还很暖和。

“哥好厉害……我们几个月没见都能猜出我手的尺寸。”

我开心地翘着脚,盯着手套出了神。

“哦对了,哥哥和奶奶,奶奶……织的棉被……”

“别说了。我看到了。”

哥都知道呀。

“哥很坚强,我从小到大就见过你哭一次……”

“哪一次?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我刚想说是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和我们见面的那一次,哥的枕头上有泪水,突然又想到其他的问题上去。

“嗯,对了。哥,我们待会是要去爸爸妈妈家吗?”

“……是。”

我绕着手指,不停地摆弄新的手套,我实在太喜欢了。

“哥之前让我不要给爸爸妈妈钱,其实是因为,爸爸妈妈人不好,对吗?”

哥显然是被我问住了,他整个人都有些僵住,转过头来不知道怎么回我。

我想起哥打电话时背后的争吵声。

“其实哥不用瞒我,我长大了呀,不需要当哥处处护着的明珠了,对吧?”

想到哥说话无力疲惫的语气。

“我有权知道一些事呀,我需要帮哥分担,哥明明平时很累,为什么不肯和我说呢?”

我的手掌附在他的手背上,这么一比我的手真的比他小了好多。

“因为,因为哥不想让这么小的你承受太多……你也知道的,哥很坚强,所以哥能扛起这一切……”

“可是哥也是人吧,是人总会累的呀。”

“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明白吗?累累。”

“我不明白,哥。”

“为什么不明白?”

“因为我喜欢哥。”

“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我凑近他的脸颊说道。发现他的脸更烫了。

“……你再说,哥要在你面前哭第二次了。”

“那,那你哭吧。我跟哥一起哭。”

“哥要生气了。你很少跟哥顶嘴。”

“那,那我跟你一起生气。”

明明是哥的错!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每次都是一个人独自面对那些苦难!

“哥不可以骗我……我不喜欢别人撒谎。”

“你之前对我撒谎我也没有说不喜欢。”他怼我。

我要哭了,哥跟个爱哭的小孩子计较什么!就那一次!

他见着我眼泪又要哗哗哗成河,意识到自己说得可能对于我来说太过分了,连忙合上书凑近我:

“哥认输,哥错了。”

我明明是想安慰哥的……怎么闹成这样。

突然我想到班上女生讨论的爱情小说,说安慰人的话轻轻地亲亲是最直接的方法,能让对方的怒气值立刻下降。

要不试一试吧,哥肯定不会介意的!

我调换姿势,跪在座椅上,凑近身旁的少年。

身体微微前倾,挽住他的手臂,五秒的缓冲动作——

冰冷的嘴唇轻轻地贴在了,他的,滚烫的脸颊上。

五秒过后,哥也不赌气地逗我了,转而变成了一种无以言说的,诧异的,欣喜的,别扭的眼神。

“……累累,你,亲了我?”他用指尖剐蹭了脸颊,以确保其真实性。

我,我当然也不好意思说亲了啊!

“哥,哥的脸太烫了。”

“我帮你降降温。”

他好像张嘴要说什么,欲言又止,最后捂住脸,挤出了一句微声的脏话。

事实证明,班上那群女生教的方法还真挺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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