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天色已晚,你该回去了。”
刺骨的冷风吹起付言澈肩侧自然垂下的长发。
沈轻书站到她身后,病房中的消毒水味瞬间被洗发水的气味盖过,沈轻书大脑模糊一瞬,伸出右手,小拇指轻轻勾住前人耳边的一缕发丝缠绕于指腹,不动声色往鼻腔附近带些:“是在赶我走吗?”
付言澈皱眉:“冬季昼短,晚上一个人打车不安全。”
“嗯。”沈轻书唇角扬起弧度,收回勾着头发的手,顺势从背后抱住她:“喜欢你关心我,但我今天是开车来的。”
沈轻书的下巴抵在付言澈的肩上,微微偏头,唇瓣擦过她冰冷的耳垂,留下一个不着痕迹的吻:“年关了,今年的最后一面,我想再多看你一会儿。”
不知不觉竟然又到年末,付言澈心中一闪而过的惆怅,沉默近半分钟:“下次见面,可以是什么时候?”
付言澈的音色很特别,像少冰三分糖的茉莉花茶,恰到好处的颗粒感,听起来格外有质感。正常说话声调没有任何起伏,显得疏离。
“你会想我吗?”沈轻书反问。
胸腔中心脏跳动的频率似乎升了点,付言澈闭上眼睛:“我正在想你。”
天黑的早,傍晚六点,远处城市街道两侧店面五颜六色的门牌灯都已经亮起来,沈轻书目视前方,望向付言澈映在玻璃窗上的面部轮廓,承诺:“等来年下第一场雪,我就来见你。”
付言澈点头。
沈轻书靠近她的耳朵,叮咛:“等着我,别再离开了。”
温热的呼吸倾洒在颈侧,恳求混着委屈的语气,敲在付言澈心上,呼吸忽然变得沉重,连点头的动作都僵硬。
“你的手好冷。”沈轻书握住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感受到凉意立刻关上窗。
冷空气被隔绝在外,付言澈捏住沈轻书无名指的指腹,生涩地将手指挤进她的指缝中再稳稳扣紧:“说好的透透气,窗户打开都没两分钟。”
“想透气改天穿好厚衣服,我带你出去走一走,而不是穿着单薄的病号服杵在窗口吹冷风,本来身体就不好,冻坏了多让人心疼?”
“什么人?”
“我——”沈轻书顿了下补充:“还有舟舟。”
“舟舟是我妹妹,你呢?”
沈轻书短暂思考:“一个喜欢你的人。”
付言澈笑了下:“是我喜欢的人。”
表白要适当留白,比直说更让人心动。沈轻书手臂圈住眼前人的腰:“我抱你回床上暖暖。”
付言澈按住她的手腕:“失明不是瘸了,姐姐牵着我走就好。”
哦。
沈轻书怎么好意思讲自己就是单纯的想抱她。只得默默把人扶到床上,站在床边俯下身体帮她整理被子:“晚上睡觉冷不冷?”
付言澈靠在床头,摇头。左手拉住沈轻书的袖口,顺着她的手臂一点一点往上摸索,直到碰到脸颊,认真道:“姐姐,我能亲你吗?”
沈轻书忙着掖被子的动作顿住,抬眸正面撞进付言澈的眼睛。
付言澈失明了,已经无法凭借视觉判断她所在的位置,每次想面对着她说话的时候,角度总会有细微偏差。
此刻,沈轻书从她晶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模样,心中漾起涟漪:“可以,你要亲哪里?”
付言澈掌心向下滑动,贴着沈轻书侧颈,稍稍用力,把她的脑袋带向自己身边。
泛着凉意的鼻尖抵在喉咙的位置,沈轻书被她蹭的心痒,撑在床边的手收紧,喉咙滚动间,期待已久的吻落下。
沈轻书沦陷于这种克制、青涩的温柔乡,时间仿佛倒回很多年前刚恋爱的日子。美中不足的是太短暂。
唇分,沈轻书面露不舍,不自然地坐在床边:“为什么亲这里?”
“我记得你喉咙处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很性感。”
“以前没听你夸过。”
以前太腼腆,不好意思夸,付言澈垂下眼帘,低声叫:“姐姐。”
“我在。”
“对不起。”
“嗯?”
“我没办法从你的微表情中读懂你的情绪了,也不能留存你现在的样子。”
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沈轻书仰起脸,小心翼翼换口气,待心情平复,牵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从下巴到嘴巴到鼻子再到眉眼,一点一点抚过脸上的每一寸皮肤:“那我在你心里就可以永远年轻,也挺好,不是吗?”
付言澈点头。
至少曾经见过,至少现在触手可及。
一朝失去,今夕又重新拥有,生命中能遇见一个反复带给自己惊喜的人就已经是上上签。
沈轻书在医院陪付言澈用过晚餐后离开,她除夕要回乡镇老家过,不在市区,年初三过后亲朋好友结婚的日子安排紧凑,大年初一反而清闲。
还有就是天气预报说当天会下大雪,彭城的地理位置偏北,每年都会下几场,并不稀奇,重要的是一起看雪的人。
其实沈轻书是恨付言澈的,分开的五年,无时无刻不在恨她。
恨她当初走的决绝,留自己一个人被共同的、不能抹净的生活足迹来回折磨,以至于无数次午夜梦醒,沈轻书都愤恨发誓,若是有朝一日能再见付言澈,一定要狠狠抽她几巴掌。
但重逢的地点在医院,一个比寺庙还要神圣的地方。
就算现在饮下孟婆汤,沈轻书也不会忘记再见付言澈时她狼狈、沧桑的样子。
瘦到形销骨立的人,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因为正在承受痛苦,始终皱着眉,长期输液,右手手背上还扎着滞留针,无力的搭在床边。
沈轻书第一时间想到网上很火的梗,看到仇人过成这样都释怀了,何况付言澈并非她的仇人。
抽付言澈几巴掌的事作罢,连本该歇斯底里的质问都缩了分贝。
很搞笑,很窝囊。
病人在沈轻书这里没有特权,消失五年的付言澈在她这更是没有人权,但生病的付言澈竟然能同时拥有特权和人权。
宣泄口不复存在,积攒五年的怨念,通通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化作无助的眼泪。沈轻书自己都分不清这眼泪是委屈还是心疼,或者两者都有。
瞧见付言澈那白如纸张的脸,沈轻书又想,如果没有重逢就好了,没有重逢,她还可以脑补付言澈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过着万事如意的日子。
每天揣着怨念熬时间也好过亲眼看着旧时爱人被病痛折磨的不人不鬼的好。
沈轻书的恨是小院高墙,爱是生长在墙角的爬山虎,时光流转,爬山虎终会翻过墙头,洇染出独属于自己的色彩。
回家的路上经过本地的一个景区,里面有上香的大殿,年关,家长带着孩子来玩比较多,求前程、财路通畅、家里人的平安,沈轻书想着进去拜一拜,保佑付言澈身体康健,奈何今天出门身上没带身份证,远远看一眼便驱车离开。
在下个路口处停下,等78秒的红灯,手机忽然震动一下,沈轻书拿起来看,付言澈给她发了一条语音:
【姐姐,我想听你的声音,在你不忙的时候,可以吗?】
沈轻书看着手机屏幕,兀自笑了下。
一直觉得付言澈是小时候读书读过劲了,同一个内容,她的表达方式已经规矩到让人忍不住调侃的地步。
右手拇指按住说话,沈轻书回:【晚点给你打电话。】
付言澈靠在床头,双手捧着手机发呆,她现在的世界很单一,不能刷视频,不能玩游戏,只能闭上眼睛想想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晚点是几点呢?
付言澈不敢问。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无所事事。
在沈轻书面前,她总想表现的体面一些,表现的懂事一些,似乎这样做沈轻书就不会嫌弃她,可能沈轻书从未有过这种想法,是她自己自卑、患得患失、恐惧。
谁会对一个瞎子情有独钟?
付言澈坐在病床上发了很久很久很久的呆。
直到病房的门被推开,付如舟拎着保温饭盒进来,在病床旁边的板凳上坐下:“姐,吃晚饭。”
付言澈这才回过神:“舟舟,我忘记跟你讲我吃过晚餐了,你吃吧。”
“沈老师又来看你了?”
付言澈点头。
“你跟你这同学以前玩的很好吗?天天来,频率都快赶上我了。”
接过吻的关系,应该不算坏吧?
付言澈抿唇,不吭声。
“不过她能常来看你也好,姐应该交个可以诉说心事的朋友。”
怎么舍得把负面情绪传递给爱的人,付言澈的心事永远只会留给ai。
“谭医生和我说,你现在一天要播八个小时,嗓音听着都哑了,很累就不用频繁过来看我,照顾好自己。”
付如舟摸摸下巴,狐疑:“你有别的妹妹了?”
付言澈摇头。
“那沈老师来你就不叫我来了。”
“她比我大。”
付如舟唏嘘:“原来是有姐姐了。”
“跟她没关系。我希望你时间自由,不要因为我过度付出。”
“没为你,我贪财。”
付如舟大学在读的时候就在做直播了,今年22岁,刚毕业半年,付言澈心里门清,如果不是因为她,妹妹现在应该穿着靓丽的衣服去环游世界,或者去大城市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明天就是除夕了,除夕还直播吗?”
“播!”付如舟理所当然:“除夕大家都闲,我必须狠狠圈米。”
“嗯。”付言澈低下头。
两人一母同胞,性格却不相干,某人拧巴的要死。付如舟推了推她的肩:“放心,我会在晚上十一点之前过来陪你跨年。”
付言澈点头,沉寂良久,轻声问:
“新年的第一场雪会等很久吗?”
要多久才能再次触碰镜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