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惊梦第一

“斯巴莱卡乐章自毁了!”

此言乍起,这消息便如晴天起了个霹雳,同当年那位乐师初露锋芒、一朝名动天下一般,霎时间便传遍了四面八方。非但毫不逊色,反倒更胜三分。端的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已是人尽皆知,说是“烽火传讯,飞鸽传书,瞬息千里。”也不为过。

初闻此事,哪怕是万众人人变色,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可心中俱是同一般念头——这如何可能?即刻便有人破口大骂:

“一派胡言!斯巴莱卡怎么可能自毁?再说了有乐师大人在,怕什么?他娘的!敢在盛典上搅风搅雨,弄得人心惶惶,老子第一个拧下你的脑袋!”

前来报信之人本是心怀善意,特意前来警示众人,此时却无端遭受一顿痛骂,心头怒火顿时翻涌。他猛地转过身去,伸手指着那人的鼻尖,厉声回斥:

“满口妄言的是你才对!斯巴莱卡乐章确确实实已然失控自毁,斯巴莱卡大人再也压制不住乐章力量。如今盛典地界地动山摇,楼台已然开始崩塌倾覆,你这厮此刻只顾着逞口舌之快不肯逃亡,莫非打算陪着崩碎的乐章一同化作尘埃齑粉吗?

话音未落,人群中已有人惊叫出声,四下里顿时乱作一团。只闻有人口中连骂:

“靠!这还了得?”

“快跑啊!盛典塌了!”

“切莫慌乱,乐师大人定会稳住局面!”

纷乱喧嚣席卷全场之际,一道狼狈身影自盛典的方向踉跄奔逃而来。身上衣衫烧得焦黑,脸上烟熏火燎,一头挤进人群,扯着嗓子喊道:

“乐师大人怕是自身难保了!竖琴将断,乐章自毁,烈焰袭来,斯巴莱卡大人已经被困于火海了!”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一瞬。那寂静便如大锤砸在每个人心口,重得人喘不过气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哭喊声。众人你推我搡,夺路而逃,如无头苍蝇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拼尽全力想要逃离这片死地。

夜玄站在原地,如遭雷击。浑身上下一动也不能动。过了片刻,他方才猛地醒过神来,抬眼向天边望去。

天边一片赤红,如泼了血般,沉甸甸地压将下来。脚下大地隆隆作响,龟裂的纹路自远处蔓延而至,碎石簌簌掉落,天地几乎要塌了。那远处烈焰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将他本就惊骇的面容照得惨白。

他顿时心中大骇,急欲扯住一人问个究竟。当下伸手便去抓那人衣袖,岂料五指探出,竟直直从那人体内穿了过去。触不到,摸不着,空空如也,便似揽风捉影,万般皆是虚妄。

正惊疑间,耳边忽传来一声刺耳的嘶鸣锐响。那声音尖锐之极,直钻入脑。弹指之间,那声响便化作一阵琴音,琴音忽高忽低,曲调颠沛凌乱,颠来倒去,全然不成章法,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伤,令人听了心头发酸。

“铮——”琴音陡然卡住,便似被人一刀斩断。紧跟着,无数沉闷的绷裂声猛地炸开,竟是琴弦根根折断了!

琴弦断裂的尾音拖着沙哑的颤响,最后缓缓消散。随后便是一声沉闷的回响,嗡嗡地荡在天地之间,久久不散。

夜玄心头一沉,不再理会那些逃窜的人群,当即便朝盛典方向疾奔而去。

越往前奔,热气越盛,空气灼得人皮肤生疼。他心中的慌乱也愈演愈烈,待他赶到盛典之前,只见那昔日巍峨的楼台已塌了大半,四处是崩断的梁柱与碎裂的石阶。横七竖八,狼藉不堪,再不复半分往日盛景。

盛典中央,一柄硕大无比的竖琴歪斜倾倒在地,琴弦尽数断裂残破,残存的余音呜呜咽咽,如泣如诉。烈焰从废墟中毫无预兆地腾起,烧得半边天都红了,浓烟滚滚,遮星蔽月。

抬眼见半空中正悬浮着一卷乐章,纸页翻飞,发出刺目的白光,便如一轮烈日悬在头顶。低头见火中立着一个男子,一头金色长发直垂到脚踝,被热浪卷起,在烈焰中翻飞如旗。他单手结印,正拼尽全力施法,试图将那即将崩碎的乐章重新聚拢。

然而便在此时,只听得半空中一声裂帛般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那乐章竟猛地一分为三,瞬间消失在赤红的天际。

随即,那金发男子身形一震,似是被什么力量反噬,整个人踉跄后退,口中吐出一口鲜血。烈焰随即从四面八方涌上,将他团团围住。火舌舔舐着他的月白色衣袍,他却恍若未觉,只缓缓抬起头来。

夜玄正站在火海之外,四目相对之际,骤然狂风席卷四起,吹得他衣袂猎猎翻扬,长发凌乱飘散,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轮廓。可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双眼睛,那熟悉的淡蓝色瞳孔,澄澈如洗,明亮得几乎不像是在这炼狱之中。那双眼穿过烈焰与浓烟,直直望过来,便如两道清泉注入了夜玄的心田,将他心中的焦灼与恐慌都冲淡了几分。

那人望着他,嘴角竟微微扬起,强撑出一丝笑意。

那人轻声说了一句话。四下烈焰呼啸,噼啪作响。换作旁人,便是一个字也听不见。夜玄却将那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便如那人凑在耳边一字一顿地说的一般:

“夜玄,来找我。”

话音刚落,大火猛地一窜,便如一条火龙张开了巨口,将他整个人吞没。那道金色的身影便如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什么也没留下。衣袍、金发、笑意,全化作了飞灰。

“阿莱——!”

这一声喊,撕心裂肺。夜玄整个人猛地一挣,竟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底的震惊尚未褪去。冷汗湿透了后背,贴在身上冰凉一片。他怔怔地坐在黑暗中,过了好一阵,才渐渐看清周围。

床帐、烛台、书案上未合的书卷。月光从窗间透进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是自己的寝殿。

原来方才种种不过南柯一梦。

他闭上眼,心道此梦诡异至极,当真可笑。

暂且抛开梦中光景不论,先论那梦里之人究竟是何等身份。倘若他只因难以驾驭手中乐章,便被烈火吞噬焚尽,那这乐师之位,原本就不该由他承担。这般梦境,分明是蓄意往他身上泼洒脏水罢了。

然而那金发蓝瞳的身影,兀自萦绕眼前,挥之不去。他心下没来由地一慌,隐隐作痛,殊难言宣。

正自怔忡间,门外忽有轻轻的叩击声,随即一个侍女的声音传了进来,恭恭敬敬的:

“夜玄王殿下,女皇陛下有请您到大堂一叙。”

听到“女皇陛下”四字,夜玄一愣,随后脸上的茫然与痛楚瞬间收了回去,像是有人往他脸上扣了一副面具,严丝合缝,就是半分表情也不露出来。他垂了垂眼,睫毛掩住了目中神色。良久再抬起,目中已是惯常的冷淡与疏离,便如一潭死水,不见半点波澜,瞧不出一丝情绪。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不疾不徐道:

“去禀告母亲,说我随后就到。”

世人只知那登上神坛之人,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风光无限。殊不知他心中从未有过片刻如意。那一日终将到来——世人会亲手将他拽下神坛,推入污泥之中,叫他万劫不复。

曾经那些所谓“呼风唤雨”的日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生中最苦最长的刑期。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乐章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