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束耀眼,斜斜打在江行知身上。金丝眼镜折射华丽的光芒,脸上仍不苟言笑,唯有唇角微勾,似是漫不经心的嘲讽。
“恭喜江总!” Mark忽然指着大屏幕,屏幕上正是神经网络流程图。
“各位,对于今夜最珍贵的三个拍品,我们的机器学习模型通过宾客们手环里收集的步数、心率等其他数据,做出了拍得成功竞拍珍贵藏品的预测。方才工作人员通知我,这个有意思的小模型做出了成功的预测!”
刚说完,卷积神经网络模型就在大屏幕上形成预测结果,江行知的照片赫然在列。
哄——
众人发出更加热烈的鼓掌声。
桑慈也有些惊讶,本是小玩意儿,不过平添些许趣味性,没指望能在短时间内顺利调参、预测,成功了。
江行知的眸光忽然扫过来,与她平静对视。
与其说是对视,不如说对峙,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彼此,他站在光柱里,而她是黑暗。
Mark 舌灿兰花,所有拍品成功完成竞拍。宾客们不论是买江家面子,还是真心慈善,宾主尽欢。
诸人退场后,唯有零落的佣人们和派对承包商留下,收拾残局。
桑慈瘫软地坐在泳池边,浑身无力,好累,可又合不上眼,彷佛她要油尽灯枯了,满脑子都是走马灯,有小时候被叶方华推去给客人们弹钢琴的窘迫,也有桑济笑着捏她脸夸她,她却仍然哭喊着妈妈。更有江致良浑浊的眼里流露出的一丝光彩,他对她说:“桑慈,这次办得不错。”
但桑慈听起来有丝毛骨悚然。那双眼里是男人对女人怦然的**。
也许是她天真了?难道江致良真想让她当情人?
不会吧……
不会吧?
也许是她多疑了?
江致良在派对结束后说:“你弹的曲子,更有生命力。我看比梦露的投影更好。”真的只是随意的一句夸赞?
如果所有人都默认她会是未来的五房太太,说明在江致良心里,她已默认且没有拒绝他对他的安排。那会不会以后会做点什么?
男人的心弯弯绕绕,更别说有权有钱的老男人。
越想,桑慈身上越寒。
也许,并不是江行知冤枉误会了她,而是他太懂自己的父亲。
她真想立刻逃跑。
一种若有似无的惊惧萦绕在她身上,她从皮包里掏出半截古巴雪茄,放在鼻尖闻了闻。
雪茄已经燃烧过一小节了,还留有点点余灰,她用小剪子剪断结痂的部分,点燃,白烟升起。深深地吸上一口。
从头到尾回忆、放大江致良对她的一切细节。忽然,头顶响起一道冷冽的声音:“桑慈,你手上的雪茄,是我的吧?”
——我
——去
桑慈很想爆粗口,竟然被江行知捉了现行。
“我在白色派对里落下的雪茄,你捡来偷偷抽,怎么?桑小姐这是什么癖好?”江行知声音带着明显的鄙夷。
她偷藏雪茄,是想偷偷藏一点关于他的痕迹。她本来舍不得抽的。若非要说动机,跟张爱玲陛下的王娇蕊如出一辙,但她没有那么热烈大胆,有意无意想让男主发现,而她只敢藏起来。
若不是因为想到江致良有可能真对她有意,被惊吓住了,这根雪茄会永远留在皮包里。
“怎么?不说话?”江行知挑眉,“敢做不敢认么?”
“嗯,这是你抽了半截的雪茄。”桑慈终于承认。
江行知垂眸看了一眼,烟头留下一抹口红的艳色,仿佛红花被冻在冬雪干枯的树枝上,不合时宜,却有种神奇的魔力让人一直看。
“哦?桑小姐打的什么主意?”
江行知莫名很好奇她做出这一举动的动机,但话一出口又觉得何必废话,一个别有用心的女人,说出来的动机又怎会是真。
“江总之前不也是捡到我的丝巾,没有还我?”桑慈嘴硬地说,眸光明亮,灼人:“而这,不过是一段江总自己也不要的雪茄。我捡起来,废物利用,也只是觉得好玩。”
“好玩?”江行知认真看了一会儿桑慈:“沈杳与你不清不楚,苏铭跟你拉拉扯扯,都是好玩?”
都被他看到了!?
桑慈自嘲地勾起唇边,认命地知道自己在江行知心中的形象只有更差、没有最差了。
“是,好玩。”桑慈破罐破摔。
“……”
江行知看了半晌没再说话,终于憋出一句:“不知节制。”
江行知大步流星地走开,停了两秒,又折回来:“你的丝巾,我会找人给你送回来。这个月太忙,不是故意不给你。”
“嗯。”桑慈太累了,没有任何周旋的心力。
两根手指还夹着半截雪茄,火光明亮地闪烁,“可惜,江总,你的雪茄,我没法还给您了。”看起来慵懒,迷人。
像一只温柔乡里的小猫。
“不用了。”江行知绷着一张脸皮,如同见了蒲松龄笔下的野狐艳鬼,书生必会落慌而逃的。
他走得比平时快。
……
白色派对的第二天,桑慈有了个出差的任务。
二太太寿辰将近,江致良让她去巴黎的左岸艺术展取回半年前预定的画作,当作生日礼物。今年二太太没参加白色派对,也有补偿的意思。
画作名叫《雨中午夜》,柴尔德哈萨姆的经典印象派画作之一,桑慈好奇之下查了查价格,百万美元,对于江家来说,倒也不算太夸张。让她胆颤的是,江致良还顺带让她取回佳士得拍卖的绿钻。
这是顺带的事吗?
桑慈惊讶过:“江先生,您不怕我卷物逃跑啊?"
引得江致良开怀:“用人不疑。小丫头,你应该对我看人的眼光,更有信心一点。”
任务重大,这次不光桑慈去,苏铭也随去。他本硕都读法律,对于贵重物品的跨国转移所需要的法律文件和流程,异常清楚。
桑慈心思都在筹备派对上,觉得自己去了,也没用:“那,我去干嘛?”
“江先生的用心,桑助你看不出来吗?”苏铭过度解读:“您快开学了。江先生以出差之名,让您去巴黎度个假,散散心。”语气恭敬得不像话。
一杯香槟忽然横在两人中间。
苏铭一饮而尽,又向空乘要了点佐酒咸点,神秘兮兮:“前几天,有次您没值班,江先生特意问我,你什么时候开学来着。”
桑慈原本感怀竟有机缘,再次坐上曾与江行知同行的私人飞机时,被这番话吓得清醒片刻,江致良事务繁杂,竟会关心她什么时候开学。
真看上她了不成?
飞机里冷气足,此刻,全数渗入骨头里。
桑慈心存侥幸:“应该就是随口问吧,您想多了。”
本打算在飞机上睡一觉,桑慈却再也睡不着了。
如果,万一。
她不敢深想,彷佛每想一次江致良看上她的可能性,江行知就离她远一寸。
暮夏的巴黎,街道仍被晒得滚烫,绿色树荫掩映,转角的咖啡馆冒着香气,每走两步,各个时期的历史建筑令人称奇。
所谓流动的盛宴,不外如是。
桑慈刚下飞机,却没心情理会巴黎盛景,两人径直到卢浮宫旁边的Ritz酒店。苏铭忽然说:“忘记跟您说了,回程时,我们跟江总一起。”
江行知?!
“江总也来欧洲出差,到时候凑巧了,一起回。”
闻言,桑慈雀跃起来。
“听袁岭说,他要去比利时、荷兰、德国都考察一圈,最后一两日,估摸着才来巴黎。所以,桑助你有很多时间,趁机给放个假吧。文书的事情,我来。”
因着时差,两人一到酒店就赶紧休息。
第二日,桑慈醒得早,就去买了几个可颂,坐在街角的咖啡厅看人来人往。这里离有名的花神咖啡厅很近,不是热门打卡点,味道却更好,专门做布列塔尼的地道可丽饼。
往年每个暮夏初秋,叶方华会带她来巴黎度假。
那时,母亲就坐在相同的咖啡厅,对桑慈笑说年轻时在巴黎读书时的往事,甚至帮她抹去嘴角不小心挂上的奶油。这算是,桑慈回忆里唯一还算温馨的亲子时光了。
桑慈拍了一下香蕉奶油可丽饼的图片,发给叶方华。【妈,你一定想不到我现在在哪里】等了许久,对面没有动静。
喝了杯咖啡,桑慈就甩开了糟糕的情绪。她太习惯了。
回到酒店,时间还早,就研究起购置画作和珠宝的法律税务文书,厚厚一叠,文辞艰涩,但边查法律条款,边读,收获还是不少。
“桑助,你起得这么早?”苏铭从套房的另一间走出来,睡眼朦胧,就看到坐在客厅里看文书的桑慈。
“喏,我去买了可颂,给你带的。”
“咱住的酒店就有啊,干嘛还出门买?”
“相信我,我买的更好吃。”
苏铭咬了一口,竖起大拇指:“还是桑助会吃!江总说的果然没错!”
桑慈:“……”
刻板印象 1?
苏铭走过来瞥了一眼文书,发现桑慈看的是法语原文,并非翻译件:“桑助,你会法语?”
“会的。因为我妈会。”
因为叶方华,她偷偷学法语,期待着等哪天妈妈发现,让她刮目相看。更因为法语语调慵懒缠绵,每当叶方华说法语时,都比平时温柔许多。说法语的叶方华,更接近一个母亲。
苏铭发觉了话语中奇怪的因果逻辑,为什么你妈妈会,你就会法语——她是严厉的法语老师吗?他识趣地没指出,笑了笑:“江先生也会,以后你们肯定有的聊。”
“那还是算了吧。”桑慈耸耸肩:“大家族的人会多种语言,也不奇怪。尤其有江家这样的背景。”
“他们从小在多语言环境下长大,是不奇怪。奇怪的是,江总不会法语。”
接着一句话听来最是心惊:“而且,他偏偏最讨厌法语。”
桑慈一愣。
所以,她浑身上下长满了江行知的雷点?
“毕竟,当年绑架他的匪徒就是几个法国人。”
桑慈:“……”
@桑慈的情绪日记 9月6号
街角的咖啡店,与18岁那天来的时候一样,没有丝毫改变。开了店,两百年如一日,稳定得像一个母亲。
可是,没人规定母亲一定得是温柔包容稳定的,对吗?
母亲的好脾气,是不是也会偶尔度假?
但叶方华,度假好久了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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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