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桑慈再也没有见过江行知。
这并不意外。江永集团产业庞杂。自淘金热时期,江永每一步都踩在了时代的风口上,铁路、建筑、石油、互联网,一百七十年来,产业诸多,构架复杂至极。
这几年,江行知逐渐掌权,兴趣点转移至人工智能、机器人、太空探索、电车等科技领域,常年投资硅谷各个独角兽,时间表排到三年后。
见一面,谈何容易。
与江行知繁忙的工作行程相比,江致良就显得闲情逸致许多。会议安排朝九晚五,晚上一般忙三件事:看书,宴会,或邀请行业大拿对谈。桑慈作为四助,只需与其余三个助理对接好时间,安排好饮食起居。
桑慈从小惯于察言观色,一个月时间够她熟悉业务了。
“桑助,冰岛运来的水不多了。”李姐三十来岁,行事利落,四川人,自有一份**爽利,“估摸着后天就没了。”
江致良喜欢喝茶,茶要从武夷山空运来的正山小种,满茶山最精华的一小撮;水要冰岛冰川地下的活水。这般中西合璧的喝法,前无古人,与江家的来历自成一体。
“行,我去申请航线。”
江家有控股的航空公司,专机随时待命从洛杉矶飞雷克雅未克,就为了江致良晨间会喝茶的习惯。基本五六天就要运一次,桑慈也熟门熟路。
桑慈刚打完电话,从耳麦听到三助林全安的声音:“会议完了,歇息五分钟。江先生今天头有些晕。”
“好,头晕更适合喝白毫银针,我让人送来。”桑慈招呼了一个英国人苏珊去送,又发信息联系家庭医生。
白信恪拎着医疗箱来了,最顶级的医生每日必来例行检查,更别说这种头疼脑热的时刻。桑慈引着他走向旋转楼梯,停在书房门口,刚作出敲门的手势,就听到里面一个冷冽的声音。
“这种事情非常棘手,不如推了吧?”
是江行知。
他什么时候来的?
晨间她去安排网球活动,没有在主楼值班,因而没看到他来。
桑慈的心好像被什么突然揪住了,七上八下,连敲门都不会了。
还好白信恪没注意到异常,轻轻敲了敲门。
声音止住了。
“请进。”
桑慈提了口气走进去。江行知众星捧月一般靠坐在金丝楠木长书桌上,一双腿伸得长而笔直,双臂抱于胸前,漂亮得像个昂贵摆件。
从桑慈进门,江行知的眸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是一种审慎的观察,是偏僻的农村忽然来了个陌生人,村民们又好奇又警惕的神情。她的脸烧得极红,勉强镇静地把茶点分发给众人。
等分到江行知这里,茶点没了。
她不知道江行知来,三助也没有提醒人数。江行知挑眉看着她:“江湛没有茶,我没有茶点,你平时就是这么干事的?”
江湛长相清俊,一笑便阳光和煦:“大堂哥,可别难为人家小姑娘了。我反正也喝不惯茶。我把茶点给你,你不就有了。”
“小姑娘?”江行知淡淡回应,把眸光收回来扫向江致良。
如同一头挑战狼王的孤狼。
江致良对桑慈倒笑得慈祥:“行知不喜欢吃甜食。他逗你的呢。”
江行知提步走到窗台边,看向漫山原野,不再说话。可脊背绷紧的线条在告诉桑慈,他讨厌极了她。
江致良对她越好,江行知越讨厌她。
桑慈控制住心中的苦涩,勉强笑道:“网球教练来了。听说客人喜欢网球。”
江湛连连摆手:“苏铭乱给情报,我才不玩。”
这时,白信恪整理好血压血糖仪,“一切正常,一会儿再做一个心电监测就好。”
“没睡好而已,不用大惊小怪。”江致良话是这么说,但在场诸人没人会把他的健康指标当成一桩小事。“我有点累了,你们都出去吧。”
正当诸人离去时,江致良又握紧杯沿:“桑慈留下。”
厚重的梨花木门缓缓合上,隔着一条缝隙,江行知锐利似鹰的目光落在桑慈身上。
此刻两人独处,瓜田李下。
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平心而论,江致良待她从始至终都是上下级的寻常态度,毫无一丝暧昧,最多因为桑远舟的关系,多了一丝长辈的包容。
“桑慈,今年的白色派对由你全权操办。”
说是派对,实则是个联络商业关系的慈善晚宴,往来无白丁。坊间流传,通往加州上流社会的名片,就是江家的白色派对。事关重大,往年都是四个助理协同完成。
今年,竟让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四助全权操办?
“怎么?有什么问题?”
江致良两鬓花白,常年穿唐装,像个儒雅的文士,唯有眸子里还透着属于商人的精明矍铄。
他这样的人物,不会无缘无故把重要的事交给一个新人。也许他想看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也许他想借她的“新”来打破某些陈规。也许,桑慈把目光投向门的方向,那里刚刚有人离开。他还有别的用意。
若是办不好,她也没必要在江家待了。
“我可以办好,会尽快拟出几个策划案,给您过目。”
“行知去年就正式加入董事会了,今年的策划案给他掌眼就行。”
桑慈一愣:“好。”
……
等桑慈走出主楼时,午后的阳光柔和,树影重重,树梢上染上一层隐约的金光。一切闪闪发亮。俊朗的男人们在网球场上挥舞球杆,江行知左右开弓,把对面的江湛打得落花流水。
江行知如同这层金光,天生闪闪发亮,做什么都得心应手,运筹帷幄。
不像她。
从小干什么都没有哥哥做得好。学习,运动,艺术,科学,没有一项能胜过桑济。桑远舟称赞他虎父无犬子,叶方华时常感慨中年靠老公、晚年靠儿子的好命。
他们从不吝啬对桑济的爱,爱多得快要溢出来了,而桑慈连残羹剩炙都没有。
叶方华时常看着她摇头:“你怎么学什么,都慢三拍?”
桑远舟无所谓:“女儿嘛,随便糊弄糊弄就是了,不用那么费心。”
桑慈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有桑济的一家三口,是阳光下令人驻足的明信片,模范之家,而她则是明信片折在阳光之下的阴翳。
十五岁的她会在日记本里写:【如果早知道我是桑济拙劣的复制品,你们还会把我生下来吗?如果有的选,我才不会选你们当父母!!!!】感叹号涂满整个页面。
就在这个时候,她去参加了桑济的大学毕业典礼。
台上致辞的人有着迷人的英式口音,是严肃的社会议题,由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娓娓道来,桑远舟边听边点头:“才二十出头,就有如此见地。”
桑济亦是自愧不如:“江行知就是我们这一届最厉害的。”
这给十五岁的桑慈极大的震撼。
原来,这世上还有比哥哥还闪闪发亮的人。
她第一次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阳光下,与桑济们一起仰望天际的银河,好像这样,她才拥有了与他们是一家人的错觉。
这种感觉过于难忘,以至于她时隔四年后,在穿行的人群中一眼认出当年的那颗星子。原来他不光耀眼,他还很好看很温柔。
少女心事那么轻而易举,就尘埃落定了。
从此,她对青春的感知,由江行知当做句点。
“桑助,我不行了!”江湛看见她,求救似的摆手:“你来替我。”
球擦着界线飞出。
江行知额前的碎发随风飘动,带着一点汗水的晶莹,眼神锋利,明明看着她,话却是对江湛说的:“换她上场?是你缺乏运动,又不是……”
“才不缺,我天天在瑞士滑雪呢!最讨厌球类运动了,堂哥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湛满头大汗,喘着粗气,迫不及待把球拍放在深蓝的硬地上,指着桑慈说:“你看这小姑娘细胳膊细腿的,堂哥你也练练她?”
桑慈:“……”
江行知直勾勾看着她,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大发善心饶江湛一命。
桑慈尴尬笑着:“我没有网球服。”她的一应物品都要么被变卖,要么被催债公司的人毁于一旦。
江行知眸光锐利地扫过桑慈,声音低沉:“有人练她呢……”又挥了一下球拍,喊发小沈杳:“你来!”
沈杳哀嚎一声:“不,你又一打三啊你!”
桑慈僵在原地,耳边似乎有一辆绿皮火车摧枯拉朽、摇摇晃晃地开过去,汽笛一鸣,满脑子都是那句话——有人练她呢。
有人练她呢。
她想起几天前江致良打高尔夫球,一杆上果岭。桑慈恰好值班,向来嘴甜,哄得江致良兴致大好,教她三杆进洞。
又被江行知误会了。
她巴不得在脑门上刻几个字:我喜欢的人是你,不是你爸。
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在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也因为太久了,这喜欢如同地窖里珍藏的酒,放得越久,越不舍得开。越久,越苦涩。直至现在,酝酿成心底里的一丝叹息。
不让他知道,那她还是可以继续偷偷喜欢他的。
桑慈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苏铭走过来提醒她:“今晚江总要留下来吃饭,记得吩咐厨房别做鱼,跟鱼相关的一切都不行。连鱼子酱都不行。”
桑慈疑惑:“什么情况?”
上辈子跟鱼有仇?
见桑慈好奇,苏铭偷偷咬耳朵:“江总六岁时被人绑架过。”
这事桑慈知道,听哥哥说过。
在哈罗公学,江行知行事疏离冷淡,刚去时,被本地欧洲人霸凌,依旧我行我素。那些人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他曾被人绑架,也依葫芦画瓢将他关进俱乐部废弃的老楼。
桑济那时是与他唯二的中国人,好不容易寻到他,也只见到他在地上用石子和草粒下围棋,仿若不曾有人给过他羞辱。
桑济总结:“后来我才知道,他就跟机器人一样,精准理智,聪明冷静,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当然也见不到他有多开心的时刻。”
桑慈一般会反驳:“不,机器人不会有温柔的一面。”
“你错了,机器人因为保护人类三原则,会被设计得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但是没有办法真正深刻地在精神世界共情人类。”
桑慈回过神来,耳边是苏铭解惑的声音:“绑匪把他关进渔场,周围都是死鱼烂虾的味道。后来,再鲜美的鱼,他都闻不了味儿。”
桑慈声音颤抖:“好,我记住了。”
@桑慈的显化日记 2022年8月9日
他站在我面前,阳光干净地落在他身上。
没有一丝阴影。
我也没有。
于是我们在阳光下大胆地相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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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