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宜州县衙大门外早已是喧嚷不堪。
周秉礼一路跌跌撞撞跨进县衙大门。城中关于昭儿失踪、赵有成血洗菜人市以及贺道生涉嫌报复的流言早已传得满城风雨。他甫一见到堂上差役与官员,便急切地迎上去陈情:
“诸位!贺相公与我交游多年,为人光风霁月,绝非心狠手辣之徒!此时城中流言四起,竟相传赵家幼子为贺相公所害。简直是无稽之谈!县衙查案,当讲求真凭实据!岂能仅凭他昨日碰巧离城,便任由小人如此泼脏水,毁人清誉?周某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贺相公绝不会是害昭儿的凶手!”
正说着,顾文修等几位县学生员也跨进大堂,后面还跟着身着青布道袍的宋士瞻。
一进门顾文修就按捺不住,高声嚷道:“先生断不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那菜人市本就是人间炼狱,赵捕头自己发疯行凶,怎能怪到先生头上?!依学生看,定是那赵捕头平日里与地下黑市有什么利益龃龉,遭了旁人报复!”
“文修!这是公堂,不得妄言!”宋士瞻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众人道:“贺相公的品行我等自然晓得,若说他会谋害一个七岁孩童,实在荒谬。此事无非是他昨日离城的巧合,刚好撞上了赵家的变故。只是,公门办案最重实据,如今这般听任流言狂泼,闹得城中人心惶惶,对宜州地方的体统与安定,实在大为不利啊。”
几位当值官员面面相觑,自知担不起干系,连忙派人去请主簿宋存业。
不过片刻,宋存业便跨进大堂。他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声音平缓:
“诸位,诸位!还请稍安勿躁。此事目前尚无定论,赵捕头人未押回,赵家小公子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市井之间那些凭空捏造的流言,诸位皆是识达之士,何必放在心上?”
“各位且请先回,诸位爱护同道的心思本官明白,大家放心,若无实据,谁也动不得贺相公分毫。”
话音刚落,一众生员议论纷纷。
“我就说那些话都是坊间胡编乱造的!”
“可……先生偏偏在昨日离城,先生到底去哪里了?”
廊下议论未定,门外却又有人进来了——是徐祭酒府上的管家。
宋存业连忙迎上前 ,拱手施了一礼:“刘管家光临,有失远迎。”
那管事客气地还了一礼,神色肃然,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书信,双手呈上:“宋主簿客气了。我家老爷听闻郊野惨剧,甚为震惊,特差老奴将手书转交县衙。”
宋存业双手恭敬接过,当堂展开。信上苍劲有力的墨迹映入眼帘:
“宜州素称礼义之乡,士风淳厚,文教有声。今闻郊野竟有鬻人充食之市,残害生灵,悖逆人伦,骇人听闻。此等惨事,何以至此?地方有司,何以处之?”
宋存业细细读罢,将手书妥善收拢入袖,感慨道:
“老大人忧国忧民、心系桑梓,下官体察至深,万分佩服。还请刘管家代为转禀祭酒大人——城外墟市那等丧心病狂之恶行,县衙绝不姑息!眼下公文早已快马呈送府城,请求调派精兵,务求将那菜人市连根拔起,彻底铲除!”
管事听毕,微微颔首,神色缓和了几分,再次拱手:“宋主簿既有此雷霆手段,老奴这便回去如实回禀老爷。不敢打扰公务,告辞。”
“您慢走。”宋存业躬身相送,目送管事登车离去。
这才转过身来,望着堂中众人,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与苦心:
“诸位也都看见了——连徐老大人都亲自差人过问了!这天大的事,如今通城都在看着,县衙岂敢有半点马虎?大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着,他转向顾文修等几位生员,温声劝道:
“文修,你们几个切莫耽误了县学里的功课,快些回县学去吧。周教谕,宋举人也请回吧——你们且放宽心,此事县衙定会秉公办理。”
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点点头退出了大堂。
周秉礼看了看宋士瞻,从那天在玉儿灵堂外争执以后,他们便再也没见过。曾经无话不谈的挚友,从什么时候起渐行渐远了?
周秉礼把这些突然涌上来的思绪抛开,他还有话要对宋存业说。
踏上前一步,他低声问道:“若是,若是,子真会怎样?”宋存业愣了一瞬,转眼明白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
捋了捋胡子,望着门外叹息一声:“功名难保。一旦定罪,生死皆未可知!”
听得“生死皆未可知”这几个字,周秉礼脑海里“嗡”地一声,脚下发软,甚至有些站立不住了。
“秉礼!”宋士瞻一声断喝,手掌沉沉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子真是什么样的人,你我相交多年,心里最是清楚。你可以信不过我,但你绝不能信不过他!”
周秉礼整个人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心只有家族利益的宋举人。
如此斩钉截铁相信贺道生清白的……竟然是宋士瞻。
宋士瞻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是,我信他。”
周秉礼僵在原地,只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间眼眶竟有些发烫。
他深深地看着宋士瞻,整了整凌乱的衣襟,面向宋士瞻,极其郑重地深深躬下身去,行了一礼。
周秉礼等人告退离开后,县衙短暂安静了下来。
一刻钟后,喧哗惊呼声从大门处传了进来,随着声音临近的是满身血污的赵有成,
他被两名差役一左一右死死扣着胳膊拖着,他的官服已经被血污结成硬块,破烂不堪,头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那双原本精明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无神的空洞。
堂下的差役们纷纷偏开头去,不与他对视。
赵有成站在大堂中,他高大的身体佝偻着,抬眼看见立在廊下、神色平静的宋存业时,他瞳孔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低吼:
“宋大人!宋大人!我儿子死了!昭儿死了!”
他扑跪在宋存业面前,眼泪直流。
“是他……是贺道生把昭儿送进那吃人的炼狱里的啊!他在报复我!他在为玉儿报复我!宋大人!他跑了!你快派人去抓他啊!!”
他挣扎着要往前扑,几个差役过来按住他。
宋存业微微抬手,示意按住赵有成的差役松一松力道,仰天叹息:“有成啊,你糊涂了。失子之痛,本官与知县大人体察至深。可你瞧瞧你昨夜干了什么?血洗墟市,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连徐老大人都惊动了……先押入大牢,叫郎中瞧瞧,让他好好静一静。”
赵有成不可置信地瞪视着宋存业。手指着他,声音嘶哑。“你没听见吗?我儿子死了!!凭什么是我的儿子死了?!凭什么?!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吗?凭什么死的我的儿子?!!”
宋存业望着赵有成癫狂的模样,怜悯地摇摇头。对左右差役吩咐道:“哎……赵大人这是受刺激太过,失心疯了,你们给他噤声,免得惊扰整个公署。带下去吧。”
赵有成被左右拖着往大牢方向而去,他转过头拼命喊着:“好你个宋存业……”
大牢深处的死囚房,潮湿阴冷,空气里弥漫着霉烂与尿骚的气味。
一盏昏黄的油灯被搁在破木桌上,光晕微弱地跳动着。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轻缓。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宋存业只身一人走了进来。他提了提袍角,避开地上的脏污,走到石榻前,看着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的赵有成。
“有成。”宋存业温声开口“身上伤得重不重?适才我叫人拿了瓶伤药,回头让狱卒给你擦擦。”
赵有成缓缓抬起头,乱发下的双眼红得要滴出血来。他死死盯着宋存业,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为什么不去抓贺道生?我儿子的血衣就在菜人市!不是他是谁?!你告诉我,为什么不派人去追查他?!”
宋存业叹了一口气,拉过一张尚算干净的矮凳坐下,甚至贴心地替赵有成挡了挡风口吹上来的寒气。
“查?怎么查?昭儿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单凭一件血衣,如何断定孩子已死?又凭什么认定是贺道生所为?”
他望着赵有成,缓缓道:
“有成,你忘了吗?当初贺道生抱着玉儿的血衣跪在公堂上求你查案,你不也是这样答复他的吗?”
赵有成张了张嘴,怔怔地望着宋存业,突然低吼一声:
“报复!这就是他的报复!”
宋存业没有接他的话。
“有成,你动动脑子。若县衙顺着你的话,公开追查,你想过后果吗?”
“玉儿本来在老马那里了结的案子又会被重新掀开!一旦重新彻查,你以及背后牵扯的所有相关事宜都会被一查到底。如今徐大人正盯着昨日的案子,有他老人家在,谁敢徇私包庇?翻出玉儿案查出老马后面的人是你就不远了。到时候第一个要被清算的就是你们赵家!”
“我……”赵有成喉咙紧缩,脸色白得像纸。
“不仅你身败名裂,你赵家祖宗三代的名声都保不住。听说你小弟今年刚刚过了府试?前途一片大好啊。难道要让他因你前程断绝?还有昭儿……死后落在地方志和百姓口里,也成了拐子头目的孽障子嗣,永世不得翻身。”
赵有成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石榻上,指尖冰凉。
宋存业看着他,眼中露出几分痛惜:
“不过,眼下还有第二条路。县衙尚可保全你的声誉,乃至整个赵家的声誉。”
“第……第二条路?”赵有成结巴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宋存业平静地望着他的眼睛,字字清晰,“赵捕头此前两次奉命清剿菜人市,引来饥民报复,将赵捕头幼子害于菜人市。赵捕头悲愤交加,激愤之下杀死数名罪民。事后清醒,悔恨自己坏了朝廷法度,无颜面对国法,遂于牢中……以死谢罪。”
赵有成猛地抬眼,死死定在宋存业那张平静的笑脸上,冷汗顺着额角哗哗淌下。
“如此一来。”宋存业轻声说,“朝廷会体恤你的家人,徐老大人看在你痛失爱子又曾教导昭儿的份上,也会对你赵家多加同情照拂。你那小弟,将来入仕也有了靠山。”
“宋大人……”
赵有成终于听懂了。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从石榻上滑下来,重重跪倒在泥地上,发疯似地抓着宋存业的衣角,声音里带了哭腔道:
“宋大人!何至于此啊!我为你,为这县衙大人办了多少事啊!我丢了儿子……我失去昭儿了啊!你们不帮我报仇,还要逼我去死?!宋大人!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宋存业没有挪开脚,低下头,极其遗憾地看着他:
“有成啊,你身为捕头,该知道国法。昨夜你怒杀二十八人,其中不乏与菜人市买卖毫无干系的无辜百姓。此等重罪,左右逃不过一死。你选身败名裂,秋后问斩。还是保全家门声名,昭儿身后名?你,自己选吧。”
说着,宋存业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折叠整齐的纸页,轻轻放在木桌上。而桌子上早已摆好了笔墨纸砚。
打开纸页,是封拟好的遗书。
字字句句,将赵有成的一生定格在“因公罹祸、痛失爱子、悲愤失控、悔罪自尽”。
赵有成呆呆地看着那封遗书,浑身的筋骨仿佛被一寸寸打碎。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县衙这是要他按县衙需要的方式去死,死得保全所有人,可是他的昭儿没了啊。是了,还有赵家。赵家还得在宜州城生活下去,爹娘,小弟,妹妹,不能有个身为受财枉法罪人的儿子、哥哥。还有……昭儿。
赵有成鼻子里发出细微的抽泣声。
是了,他的昭儿已经死得那么可怜,还要让他背上罪人子嗣的骂名吗?
大牢里落针可闻,只有油灯爆裂发出极其微弱的噼啪声。
许久,赵有成缓缓收回了手,脱力般倒在地上,眼中的光亮彻底熄灭了。
“好……好。”
赵有成沙哑地笑了一声,眼角淌出泪水,他颤抖着爬到桌前,看着那封遗书,低声哀求道:
“宋大人,我死……我认了。我换赵家一条活路,换昭儿一个清白名声。但我求你……求你最后一件事。”
他仰起头,死死盯着宋存业:
“帮我查贺道生。抓到他让他给我昭儿偿命!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宋存业看着他,温和地点了点头,甚至伸手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领,柔声承诺:
“有成你放心。本官答应你,必定暗中查访,绝不放过真正害了昭儿的人。”
赵有成闭上眼睛,深深吸口气。“叫人给我拿碗酒来。”
不一会儿,有人躬身送来酒,很快退出了牢房。
赵有成咬破指尖,鲜血滴进酒碗,晕了开来。他举起碗,直直看着宋存业,嘴里念着。
“今我将死,以血为誓,你定要为昭儿讨回公道!若应下,便饮下这碗酒。若负此托,血誓昭昭,神鬼鉴之。”
宋存业眼皮直跳,深吸口气接过碗,踌躇片刻还是送到嘴边抿了口。立刻送还给赵有成。
赵有成接过来一饮而尽。声音幽幽。“宋大人,回吧。您放心,也请转告县尊大人放心。”
宋存业起身,整了整袍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坐在地上的赵有成。眼睛有些红,张了张嘴。好像不知还能说什么,转身出去了。锁链重新关上,将最后一点光亮隔绝在外。
死囚房内恢复了死寂。
赵有成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他拿起毛笔,照着宋存业留下的“遗书”,一字一字写着,手抖得不成样子。
每写一笔,脑海里都是昭儿叫他“爹爹”的模样。
写完最后一笔,他将纸页整齐地叠好,放在桌上。
随后,他解下了腰间那根早已斑驳的官差革带,抛上了高高的铁窗横梁。
赵府。
后宅死一样的寂静着。
赵夫人穿着一身素白,披头散发地站在梁下,脚下踩着一只矮凳。
赵有成在狱中自尽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啊,对了。之前,县衙来人通知的。
为什么会走到今日呢?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赏月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怎么一转眼,都不在了?
她双眼空洞地望着虚无的暗处,脑海里一遍遍重演着那个阴暗的午后。她为了给昭儿争取拜入徐祭酒门下的机缘,鬼迷心窍地停住了去报官的脚步。哎……不停下就好了。是不是他们就不会都不见了?
她望了望窗外,那有几株花草,贺家那个孩子最爱和昭儿蹲在那儿斗草。昭儿笑的真开心啊,自从那天她停住了脚,昭儿再也没笑过。
赵夫人猛地弯下腰,狠狠地捶打自己的腿。
“你为什么要停?那天你为什么不继续走!都是你害死了他们!”
腿上传来尖锐的疼痛,让她被堵得出气都费劲的胸口透进一点缝隙。
“报应……都是报应啊……”
赵夫人一声惨笑,脸上泪水汩汩,把头套进梁上的白绫,她缓缓闭上眼,一脚踢开了脚下的矮凳。
绳套瞬间收紧!
剧烈的窒息感疯狂吞噬着她的意识,眼前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恍惚间,女子的哭喊声由远及近传来。
“夫人!少爷没死!少爷没死!外祖家来信了!少爷在外祖家!少爷在外祖家!!
“砰!!”
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
丫鬟满脸是泪,手里的信纸挥舞着,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夫人!外祖家……啊!夫人!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风从开着的门洞里灌了进来,吹得梁上悬挂的身影微微晃动。
赵夫人的眼角,一滴眼泪缓缓滑落。
她是否听清了那声呼喊,已无人知晓。
县衙后衙,书房。
檀香袅袅,刘方廉正端坐在案前阅览卷宗。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属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苍白如纸,脱口禀报:
“大人!出大事情了!外面都传遍了——赵捕头的公子,根本没死!他被送到外祖家里了!赵家刚接到外祖家的信!”
刘方廉手中的毛笔骤然一停,一滴浓黑的墨汁砸在白纸上,晕开一大片刺眼的黑渍。
“你说什么?!”
刘方廉霍然抬头,眼中有着震惊:“昭儿没死?!”
“是啊大人!千真万确!可……可赵夫人刚刚闻得赵捕头在牢中自尽的消息,一时想不开,也……也悬梁自尽了!”
属吏的声音在颤抖,而刘方廉整个人已经僵在了原处。
赵有成死了。
赵夫人也死了。
赵家家破人亡,血洗菜人市的血案惊动了府城与徐祭酒……可那个作为一切导火索、被认为惨死在菜人市的孩子……居然自始至终都安然无恙地待在外祖家?!
无数碎片在刘方廉脑海中疯狂拼凑撞击:
贺道生突然离城、菜人市抛出的血衣、引发赵有成发疯屠市、县衙为了自保逼死赵有成、赵夫人绝望自尽……
“贺道生……”
刘方廉死死盯着桌上的墨渍,呼吸变得无比沉重。
许久之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悚然与惊叹。
刘方廉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书案前,一把扯过一张干净的宣纸,提笔蘸墨,在纸上笔走龙蛇,重重写下了五个大字:
二桃杀三士。
他将毛笔掷在案上,转身从暗格里取出黄大人此前寄来的书信。
黄大人升迁入京后,有意提携这位旧日属官,信中邀他赴新任所襄助。刘方廉原本尚在权衡,此刻目光掠过案上那五个墨迹未干的大字,随即铺开信笺,重新提笔。
“……蒙大人不弃,垂顾提携,方廉感荷无已。今愿遵大人之命,即日交卸县务,启程赴任,愿效犬马之劳,以报知遇之恩。”
写罢,他搁下笔,将信纸轻轻提起,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窗外,狂风卷着落叶,掠过县衙高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