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我会救你们的。带大伙儿藏好,我去想办法。”

直到人影消失在视野里,卢晓才转身往回走。

姜皖站在路口等她,见她回来,只递过一方帕子:“擦一擦。”

“苏氏那边,我已经递了话。”姜皖开口:“他们愿意借地方藏人。卢家旧部和流民,分批往那边送,就说是苏氏的佃户。”

卢晓望着她,眼底的光渐渐亮起来:“你早就安排好了?”

姜皖没答,只是把帕子折好塞进袖中:“这一代的括户由高霖之子高澄全权负责,他的人今晚就会来清场,我们得在天黑前把人送走。”

卢晓接过帕子,指尖沾着的血蹭在素帛上,像一朵刺目的梅。她望着姜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来这里?”

姜皖的脚步没停,声音飘在风里:“这江山烂成这样,我总得看看,烂在了哪。”

姜皖不想说,高霖借括户清查异己,把苏氏这样的河北士族压得喘不过气,把流民当成耗材。

她要摸清这盘棋的每一步,要把高高霖捞走的好处,得罪的势力,都记在心里。

高霖一向重用鲜卑勋贵,对河北汉人士族猜忌打压,这次括户更是直接收走士族的隐户,断他们的根基。

苏氏这些人,想自保却没靠山,想重回权力中心却没有旗帜。

而她姜皖,是北魏正统皇女,是除了姜楠以外,唯一能和高霖抗衡的旗帜。

她借苏氏之地安置流民与旧部,会变成日后朝堂上最稳的助力。

苏氏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入夜,姜皖乘着青盖小轿,往城西苏家庄园去。车帘缝隙里,能看见邺城的灯火在远处明灭,像高霖那双永远盯着她的眼睛。

轿夫在庄园门口停下,苏氏家主已在门前等候,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姜皖扶着侍女的手走下轿,目光扫过庄园里藏着的流民:“苏公,今日之事,你我各取所需。你们助我布局,我助你…和汉族地主,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苏氏家主躬身应下:“全凭公主吩咐。”

姜皖走进庄园深处,望着那些蜷缩在廊下的流民,望着那一双双带着恐惧与希冀的眼睛,忽然想起洛阳宫的雪夜…

“殿下在想什么。夜深了,回屋吧?”

是宋辞。

“没什么…今年的雪夜,似乎格外冷些…”

“殿下…您?”

姜皖知道他想问什么,于是缓缓开口:“你想问,这么大的事我为什么肯带你来?还是,为什么不仗着高霖的宠爱做个闲散公主,何必来趟这趟浑水?”

宋辞垂眸:“奴没有这个意思…”

“告诉你也无妨。”

姜皖看着雪夜,思绪飘得很远。

那也是一个雪夜…京城东迁——

车轱辘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洛阳城垂死前的呻吟。

姜皖缩在车厢最角落,身上裹着厚重的裘衣,却仍觉得寒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来。

车窗外,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队伍,老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孙儿,妇人扯着啼哭的孩子,被士兵用刀鞘驱赶着往前挪。

有人倒在路边,再也没起来,后面的人便踩着尸体继续走,血在冻土上洇出褐色的印子。

“殿下,别看。”老宫人用袖口遮住她的眼睛:“那是……那是李大人,昨日还在朝堂上劝丞相不要迁都,今日就……”

姜皖拨开他的手,看见不远处,几个穿着官服的人被反绑着跪在雪地里,刀光一闪,头颅滚落在地。

车厢里,八岁的皇帝姜楠缩在角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他是被高霖按在龙椅上的,连说一句“朕不想走”的资格都没有。姜皖只能稳稳护在弟弟身侧,将这满目疮痍与亡国之痛,一一看在眼里,刻进心底。

车轱辘还在转,流民的哭声还在飘。姜皖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洛阳城轮廓,那座她从小长大的城池,正在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幕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洛阳的大魏公主,只是邺城的囚徒。

心底那点属于孩童的柔软,在流民的哭声与忠臣的鲜血里,一点点冷下去。

宋辞没有说话,久久…

风穿过庄园的回廊,带着冬夜的寒意,却也带着一点即将破晓的暖意。

“路还长着呢…宋辞。不过…再怎么长我也愿意走…”姜皖看向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相信你吗?”

“因为奴饮了您的血,命自然也攥在您的手里。”

“能吮我的血的人也要有那个资格。”

宋辞愣了一下,耳尖微微绷紧,像一头被惊扰的幼狼:“那您是…”

姜皖骤然抬头,面庞逼近眼前人,沉沉将他从头至尾细细审视。

“别宫,我也曾去过。你还记得吗?”

“您说什么?”

姜皖没再搭话,只是盯了他很久…很久…最后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再去看宋辞的脸,只是望着天幕:“京城东迁的那个雪夜,我刚刚来到邺城。我不服,不服姜家的天下为什么要向高霖俯首称臣。”

“高霖把我扔在别宫。满宫的人逃的逃,散的散,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宋辞睫羽极轻地颤了一瞬。指节悄然收紧。

“有人,给了我半个干馒头。”姜皖说到这里,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那弧度转瞬即逝:“我没看清,只记得他的眼睛很漂亮。后颈上有一颗小痣。”

她的目光从天幕收回来,带点说不清是敲打还是自嘲的轻淡:“所以。别让我发现,我的赌注下错了人。”

宋辞垂下眼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奴的命,是您的。”

“蠢货,不是要你的命。”姜皖转过身,朝屋内走去:“过来,我有事吩咐你。”

宋辞依言靠近。听姜皖说了许久,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于是后来的几天,姜皖并未露面,只让心腹暗中送粮送药,以稳住人心。所有暗查之事,全交由卢晓和宋辞一手经办。

一日黄昏,宋辞快步靠近姜皖栖身的旧院,递过一张舆图。

图上用炭笔清晰标着城西隐户聚点,还有一串经手官员的姓名。皆是从流民与底层小吏口中,一点点套问出来的铁证。

不等姜皖开口,宋辞已压低声音,将暗中追查的结果和盘托出:

“小姐,属下查清楚了。此处括户之事由高澄全权负责。抓来的青壮,并未全数发往边军,大半被高程心腹截留,送去私筑壁垒,充作无偿苦役。

“可上报朝廷的文书,一律记作战死病故。抚恤银全被吞了,户籍一销,便是死无对证。”

姜皖指尖抚过舆图上密密麻麻的记号,眼底无波。

这不是简单苛待流民。是欺君虐民,阴养私力。

“收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外露。还有…去叫卢大人来…”

宋辞应声退下。

不多时,卢晓推门而入。

“来了?看看这个…”姜皖把舆图推给卢晓。

卢晓指尖抚过那些字迹,心头惊涛骇浪翻涌了一瞬。

高澄是高霖之子,朝野根基深如盘石,这点子舆情不过是挠痒的碎末,递上去不仅动不了他半分,反而会打草惊蛇。

姜皖指尖点在舆图西侧的苏氏庄园:“人已经全数转移,无一滞留。”

卢晓抬眼,今晚高澄扑空,对方绝不会信是流民自行散去,接下来便是无孔不入的倒查。

“不能挡。”姜皖先开口:“若是阻拦,只会坐实他们的疑心,把线索往我们身上引。”

她伸手将舆图抚平,目光扫过每一处标记。

“宋辞,即刻带人去城西所有聚集点,清理我们留下的一切痕迹。”姜皖语气平和。

“绝不能留下半分有组织转移的规整痕迹。”

紧接着,她抬眼,目光锐利如刃:“卢大人,可否遣可靠旧部,扮作逃荒饥民。问就说城是西流民惧怕充军,连日翻城墙南逃。”

卢晓眼睛一亮,接着说“:把高澄的人往城外引,往南方州府引,让他们追着假迹瞎忙。等回过神来,我们的时间也够了。”

疑路引偏,才是最好的藏身之法。

姜皖点点头。

“所有接触过消息的流民、递过话的小吏,今夜全数归入苏氏佃户名册,改换身份,闭门不出。”

卢晓最后看向姜皖,眼神沉定:“那你呢?“苏微之”怎么办?她顶着苏氏的名头大张旗鼓,苏家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姜皖喝了口茶:“我已经让人递信给苏家了。”

卢晓追问:“怎么说?”

姜皖冲宋辞挑了挑眉,宋辞心领神会上前,带过来一个身影和姜皖有七分像的丫头。

那是她常用的替身之一。

“记好了,高程的人盘问起来你就这么说——

近日括户愈严,风声吃紧,他们怕被拘押充军,早在几日前便陆续四散走了。皆是自行离去,并非小女或苏家主家安排。”

“这样行吗?”卢晓犹豫道。

“怎么不行?前几日城卫、府衙差役已数次过来巡戒。不少人本就惶惶不可终日,一听要彻底括户入册强征充军,哪里还敢逗留?”

卢晓沉默片刻,终是点点头:“苏家这片地界虽属苏家管,确实有相当一部分流民入了苏家佃户。可后来入户的是否人数太多,略显可疑?”

姜皖指尖敲了敲桌面,确实有些不妥。

“此事确实欠妥,我再想想…流民数量确实过多。今日先将卢氏旧部编入苏家。”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狼心狗肺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