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皖轻笑一声,把还在淌血的左手举起来。
“你可知道这东西的厉害?”
“知道,饮下宿主的血,契奴可与宿主终身共感。性命绑定。补充之时,可以共享最近两天的记忆。”
姜皖没再说话,一个契奴对她来说,只不过是随手失去的一滴血。可对契奴来说,便是终生的囚笼。
一旦契约完成,他的人生将完全属于契主。
“为什么?”姜皖问。
“我想报答您。”
“如此小事,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报答吗?”
“我本就是殿下的人了,我愿意。”
姜皖垂眸没再多说,只是勾了勾手,腕间血珠滚落在指尖。宋辞迟疑一下,迈步上前,半跪在她面前,张嘴含住那抹温热的腥甜。
不过片刻,他便再也跪不住了。骨缝里窜着细密刺痛,浑身绷得发热。
姜皖单指扣住他下颌,撬开紧咬的牙关,喂了他一颗不知是什么的药丸。灼痛感稍稍敛去几分。
“呃…咳咳咳!”
宋辞浑身脱力的倒在地上,姜皖一脚把他踢开。任由下人摆弄她的手腕,不多时,血便止住了。
一瞬间,宋辞就近几天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姜皖脑中闪过。
这人在他面前装的温顺乖巧,可私下竟还是个犟骨头。暖床被主子送了回去没了撑腰,还敢不从安排甚至私下给人使绊子?
不过这点后院小事她从来是不屑管的。
姜皖淡淡瞥了宋辞一眼,便没再多说什么。去了相王府中。
自洛阳迁都邺城以来,大邺的天,便早已不是皇宫里那方黄瓦当罩着的天。
真正的天,在丞相府。
皇宫是静的,是冷的,是死寂的;
相府是闹的,是热的,是生杀予夺的。
大邺的权力,早已不在皇宫,而在相府。皇宫,只是相府豢养皇室、安抚天下的一处体面摆设。
姜皖闭了闭眼睛,将手臂用宽大的袖袍遮住。推门而入。
房内传来丝竹靡靡之音与女子的调笑声,混杂着浓烈的酒气,直冲鼻腔。
眼前的景象让姜皖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高霖斜倚在白虎皮软榻上,怀中左拥右抱,皆是衣衫不整、妆容浓艳的男男女女。口中发出谄媚的娇笑。
“儿臣姜皖,参见父相。”姜皖强压下心头的不适屈膝行礼。
“清淮来了。”高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坐。”
姜皖依言坐下。
“知道我今日叫你所为何事吗?”
姜皖略一昂首,身后的下人会意。把怀里的瓷罐呈给高霖。
高霖神情却没怎么动:“听说清淮递了一封书启给陛下?”
“是。”
“呵呵…陛下有意封她为县君,清淮觉得委屈她了?”
“非也。这等清闲官职,安抚遗孀再合适不过。”
“那清淮之前递的书启,是对陛下的册封有何异议?还是…对本相的安排有异议?”
姜皖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相父明见,清淮一心为了相父为了大邺!”
“既然如此,区区女子给个县君封号已是天恩,何必替她求这骑都尉?”
女主垂眸,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相父不妨想想,您千里传音,叫卢将军回来是为何事?不就是告诉天下武将。这朝廷,还有值得效忠的风标。”
“此话不错。”高霖斜仰在椅子上:“不过…这与你上奏的书启有何关系?”
“若赐县君,世人自然道陛下怜孤。可卢氏族是满门武将。遗孀得县君虚衔和‘骑都尉’银印,到底是不同的。若是替亡人圆了安稳梦。军心和人心,只在相父转念之间。”
高霖暗自打量眼前人,似乎觉她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
知道高霖此人生性多疑,姜皖把他面前的血罐往前推了推:“虚职无兵符,不过一纸荣衔;但这一纸荣衔…能教三十万边军觉得朝廷未忘血战之人。”
“清淮这张嘴…也罢!待明日我便叫陛下拟写奏折,追赠卢将军为忠勇伯,其女袭骑都尉衔,赐金鱼袋,不领兵事。”
姜皖屈膝俯身:“相父英明。”
出了相府的门,姜皖狠狠松了一口气。
高霖这一关算是过了,待卢晓归京,这份名头就是她们行事的最大保障。虽说是个虚职,好歹有些震慑作用。
几天后,卢家接风宴上,高霖坐于小皇帝右侧,居高临下的看着台下刚刚归京的卢晓。
“孤城一战,卢家满门英烈,卢晓你以女子之身死守边城,忠勇可昭日月,本王甚慰。今日特设宴为你洗尘,往后,你便留在京中,自有重用。”
后者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无半分波澜。
“臣,卢晓,谢相王隆恩。”
西朝一战,汉门卢家满门男儿,尽数埋骨孤城。只因帝王一道昏聩诏令,贻误援军,坐视城池被围,整整七日,无兵无粮。
卢家世代忠良,最后只剩她一个女子,带着族中老弱死守残城,苟下一条性命。
此次,乃是陛下亲笔密令,召她归京。
个中缘由,不过是用她卢家仅剩的一点忠名。安抚因弃城一案人人自危的武将。
就在此时,殿外内侍尖细的通传声,缓缓响起,压过了殿内所有闲谈。
“长公主殿下——到——”
卢晓也抬眼望去。
风雪被挡在殿外,姜皖缓步走入殿中。
那人双眸似一泓秋水,眉间隐然有懒散之气。神情似喜非喜,惊为天人。
姜皖抬眸望向龙椅右侧,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意:“父相,儿臣来迟,扰了宴席。”
高霖抬眼,语气随意:“无妨,入席便是。”
姜皖径直路过卢晓,淡淡瞥了她一眼。
“卢将军面子比我大,清淮这丫头自视甚高。一般的宴会从不屑来。今日算是破例。也不枉你们姐妹二人深闺时的情意。”
姜皖闻言,摩挲着酒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酒过三巡,席间忽然有人端着酒杯起身,径直朝着卢晓走来。
来人也是军中将领,素来在高霖跟前得脸,更是眼高于顶,此刻脸上挂着几分热络笑意,瞧着竟是来敬酒的。
“卢将军总算回京了,真是可喜可贺。”他举杯示意,语气热络:“咱们满朝文武,可都盼着将军回来,好再为朝廷分忧呢。”
卢晓微微颔首,刚要开口,便听对方话锋轻轻一转,笑意淡了几分。
“只是,将军在边关一待便是这许多年,刀枪剑戟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就是不知……这京城的规矩、朝中的分寸,可还记否?”
“毕竟边关天高皇帝远,将军习惯了说一不二,可别一回了京,仍旧由着性子来。到时候,怕是连相王那里,都不好交代啊。”
姜皖微微抬眼暗暗冷笑。这个高霖,人都还没收回来就急着敲打。以卢晓的性子,怕是要恶心炸毛了。
可着眼看过去,倒像是不知如何回答似的呆住了。
笨死了。
姜皖支着下颌,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玉杯,撇了高霖一眼。见他眼尾微微上挑。这么多年,高霖还是只会这一招隔山打虎。
想必又是让自己唱白脸的意思吧…
“王大人倒是很会说话。”
王大人上了点酒意,以为得了长公主青眼,立刻堆起满脸谄媚:
“公主过奖,臣不过是据实而言。”
“王大人这张嘴,在文臣里也确实是数一数二的…可这治国理政,不能全凭一张嘴…”
“正所谓文死谏武死战,卢家满门忠烈已然以身殉国,全了忠君之明。可王大人你呢…年过半百可有什么有益于朝廷的谏书呈上来?”
几句话落下,殿内瞬间死寂。
谁不知道他王大人是祖荫庇护做的官?没什么大学问,全靠在高霖面前谄媚耍宝。分了朝堂上大半恩宠为家族庇护赚的盆满钵满。
官员们面面相觑,没什么人为他开口。
王大人脸上的颜色瞬间僵死,又硬撑着开口。
“殿下可不要乱说话!臣为大邺鞠躬尽瘁!殿下虽身份尊贵也不能在大殿之上,在相王面前公然折辱老臣!”
王大人将“相王”二字咬的极重。
姜皖却连看都未再看他一眼,声音轻缓:“卢家在边关浴血奋战,守的是你们的安稳太平。今日设宴意欲何为王大人不会不知道…”
姜皖停顿了一下,余光瞥了一眼座上高霖,接着说。
“卢将军可是相父授意回京的,哪怕整族被屠以女子之身也能守住孤城。如此忠勇,怎会与相父二心!”
王大人见满堂鸦雀无声,又瞥了一眼座上高霖,似乎有些疑惑。
姜晥从小依附于相王,各中缘由摸得分明。高霖挑中这么个蠢货在卢晓最有用的时候发难。想必是想要借个由头,不想要这棵棋了。
“拖下去,斩。”
这是姜皖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卢晓心头微震,抬眸望向那位传闻中乖戾阴狠、喜怒无常的长公主。
灯火落在她精致眉眼间,美得惊心动魄,也硬的满身倒刺。
姜皖收回目光,淡淡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难辨的笑意:“将军落座便是。有本宫在,没人能逼你说不想说的话。”
一语落定,再无人敢多言。
眼看气氛凝固,座上的高霖终于开口:“哎~清淮,卢将军刚回京,一路辛劳。斩杀的事就先放一放吧。”
“是,相王说的是。”
高霖这才缓缓转向阶下的卢晓,神色温和,笑意浅浅。
“卢将军不必放在心上。年轻人气盛,说话不知轻重,你常年在边关,忠勇可鉴,陛下与本相都看在眼里。如今陛下许你一个心愿,来日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告诉我。”
“多谢相王。”
高霖顿了顿,语气里轻轻带上一层提点:“京城不比边关,往后日子还长,慢慢适应便是。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来问本相。”
左手边的姜皖轻轻抿了一口酒,被高霖轻轻揭过。
宴会渐入尾声,姜皖端着得体的浅笑,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立在廊下阴影里的卢晓身上。
姜皖垂眸想了想,迈步上前。
卢晓心头微紧,面上依旧不动如山:“末将,见过长公主殿下。”
姜皖缓缓抬眸,声音柔得像浸了水:“你这是怕本宫?”
卢晓一怔,随即稳声回道:“殿下金尊玉贵,末将只是敬畏,不敢放肆。”
“敬畏?”她低笑一声,眼尾微微上挑:“本宫倒觉得,你是在……防着本宫。”
卢晓正要措辞圆过去,姜皖已先一步开口。
“方才王怀安那般挤兑你,明明心里不快,为何忍着不发作?是怕得罪高霖吗?”
卢晓微微抬眼,却撞进一双漆黑深邃、不见底的眸子里。
姜皖看着她瞬间绷紧的肩线,唇角笑意更深了些。她缓缓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只让她一人听见。
“别怕。”
“本宫不问你藏着什么心思。只要你记住,在这京城里,能护得住你的,不是陛下,不是相父,只有本宫。”
她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偏执的笃定。
拉拢吗?不是…是把她划入自己领地的宣告。
卢晓心口一震,竟不知该如何应答:“臣惶恐…”
姜皖看着她难得失神的模样,终于满意地直起身,淡淡吩咐。
“你卢家在军中素有威望,可惜朝中无人…本宫知道你这次回来,定还有别的事做。只可惜高霖防着你。本宫会帮你操作一番的…毕竟,我们也算有些交情。”
话音落下,她才慢悠悠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试探,不过是随口一句戏言。
“殿下,您究竟是何意?”
姜皖没有多说什么:“日后你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