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尾巴一样在身后跟了一路,明晃晃的。
周承意不知道是第几次回头,身后哒哒哒的脚步声戛然停止,对方愣在原地,白皙的脸庞扬起,一双幽蓝色的眼睛梦幻迷离。
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刚好踩在周承意的影子最末端。
无数飞蛾在灯源处盘旋,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落在头顶。
五月的最后一天,气温冲破历年峰值,暑势空前。夜晚蒸腾的热浪挥散不去,令人燥闷无比。
其实从出校门的时候周承意就看见他了。一个半大的小男孩,蓝眼睛蓝头发,很难不让人侧目。
只是谁承想不过就是多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就一直跟在他身后。
此刻,周承意站定在街灯下,头脑风暴,眼前闪过无数细碎画面,最最最终再一次确认:不认识。
“再跟着我就报警了。”
周承意眼神微沉,给了一句警告,防范陌生人是常识,哪怕对方只是一个小孩。
小男孩还是愣在原地,目光清澈。
这样看去,他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身形瘦削,皮肤很白,整张脸在头顶的灯光照射下透出一点惨淡的白,但一头凌乱的羊毛卷发倒是肆意极了。
嗯,有些嚣张,也有些可怜。
周承意等着对方的回应,目光还流连在那一双幽蓝的眼眸上。
蓝瞳,少见,漂亮。
男孩张了张嘴,试图开口,可对视数秒,竟一字未吐。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月光,清冷朦胧。
他无奈地轻轻低头,用力抿紧双唇,谁知这一抿,竟抿出了两个小酒窝。
周承意打量着他,从上到下,白T牛仔裤布鞋,干干净净,身上没有一点不良青年的影子,见他不说话,周承意只好加重语气重复道:“我真的会报警。”
男孩将头垂得更低,尽力摸索人类声带物理振动的技巧,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倒生出了几分委屈模样。
“别再跟着。”嗓音愈发沉重。
周承意身形高大,长腿迈开的跨度随着速度的加快不一会儿就将人甩远了。
砰——
当大门被用力关上的时候,震动的响声传遍整个楼道,感应灯齐刷刷亮起,片刻后又齐刷刷暗灭。
周承意进屋后点了几下手环,全屋灯光点亮,整间屋子灯火通明,机器人小芳滑动着走过来,伸出一根冰凉凉的机械手指,指上挂了袋子。
“今天下午周云峰来了,提醒你这星期的药记得按时吃。明天下午他会按时过来给你打针,记得不要出门。”
小芳提醒完后,见周承意没有反应,又将手指抬高了些,几乎快贴上他的眼睛。
“知道了。”
声音有些不难烦,但还是照旧接过了袋子。
他懒懒的踢掉换下来的鞋子,拖鞋也没穿,径直走向餐边柜,倒了杯水,快速吞下一颗白色药丸,然后转身走向沙发,柔软的沙发立刻凹陷下去。
周承意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又胡乱搓了一把脸,困意、乏累霎时涌入,他舒展了长腿,慢慢垂下臂膀,再没有声音。
翌日。
破晓曙光穿透玻璃打向角落,男孩睁开了眼。
他望着手臂上那一线日光,日光的温度刺痛了他的皮肤,但他并不害怕,他曾在黑暗中游走太久,这样晴天朗照的世界不多见。
咔哒一声门开了。
是对门的张老师,张老师提着箱子准备外出。
她衣着素净雅致,一身浅色衣衫衬得气质温润,抬眼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
男孩背靠着墙壁,抱膝蹲坐在角落,视线相交时,张老师眼里霎时涌入了不可名状的光。
好漂亮的小孩。
张老师和丈夫多年未育,孩子一直是她的心结。
他们夫妻二人,在外人眼中是体制内顶配型的安稳组合——教师和医生。
可这样安稳的组合却独独没有孩子。
从前看到别人怀里抱着的婴儿她会格外流连,如今已经演变成看见小孩就会忍不住神思向往。
日光的偏爱像是在小男孩身上镀上一层鎏金,他笼在融融金光里,如天使般圣洁。
半晌,张老师才缓步上前,轻声问:“你在等人?”
对面没有回答。
张老师弯下身,情不自禁摸了摸男孩的头,谁知男孩立刻瑟缩的往后贴紧墙壁,极其不适。
也许是怕生,张老师心想,这一楼层就两家住户,应该是找对面的。
“小周在家吗?小周?”
张老师轻叩了对面的门,举手投足间透着书卷气,温温柔柔。
周承意的目光还没有聚焦,小芳将备好的早餐放在茶几上询问:“需要我开门吗?”
周承意摆摆手,缓缓起身,凝神两秒后才反应过来昨晚又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抬手看了眼手环,一些未读的信息被一一点开。
张老师安慰着男孩:“别着急。”
男孩仰着脸,看不出一点着急的样子。
“小……”
张老师抬手准备加重力度时,门开了。
“小周,你看看,这孩子是不是来找你的,一直蹲在这儿……”
顺着视线周承意看见了角落里那一双蓝眼睛。
他竟然跟了过来!
“怪可怜的,也不知道蹲在这儿多久了,你……”说着,张老师瞥见屋内,整间屋子洁净利落,器物寥寥,“怎么大白天还开那么多灯?”
周承意随手点了手环几下,屋内的灯关了几盏,慢慢开口道:“张姐,谢谢。”
谢的莫名其妙但十分客气。
周承意并没有打算要解释眼下的情况,只是冷冷的朝孩子看了两眼。
张老师也不好多说什么,回头望了望,然后提着行李箱离开了。
随着脚步声消失在电梯口,周承意转身就将门合上。完全不可理喻。
墙角的小男孩依然保持着蹲坐姿势,期间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周承意,直到门关上看不见为止。
他面容平和,没有起身的打算,待整个楼道都沉静下后,只见他轻轻从腋下掏出了一颗冰蓝色的玻璃球。
摊开掌心,玻璃球瞬间悬空到他头顶上方,球体里霎那间有无数电流飞撞,虚空中电磁力线像纹路一样铺展开形成一个环形包围圈,笼罩着男孩整个身躯。
小男孩的瞳孔里闪过幽幽暗光,两秒后,眼帘垂下。
***
大型超市总爱在周末搞大促销的活动,每到这个点,超市里所有的员工都忙得脚不沾地。
收银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的噼里啪啦,扫码枪嘀嘀嘀响个不停。
自助机坏了一个多星期都没人来修,到这会儿才想起来。人挤着人,何志宏在人堆里催促着维修工人:“师傅,麻烦快点,今儿人多。”
人多才想起来,早干嘛去了。这话维修师傅只敢在心里嘀咕,面上还是微笑的表态:“我尽快,何主任。”
“何经理,仓库外面又到货了,司机师傅请您过去查验一下清单。”小刘踩着恨天高拨开人群朝何志宏小跑过来,气喘吁吁道。
“知道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挤出人群。
“何主管,我先走了,昨天跟你请过假的。”
还没走到仓库前,周云峰正好迎面对上,他半鞠着躬,姿态卑微,笑了笑,手里正拿着刚换下的员工服。
何志宏象征性的点了头,实则眼睛根本没往周云峰身上落,径直擦过他的肩膀走了过去。
一个落魄的困难员工,没有人在意。
周云峰当然也不需要别人的在意,他踩着一双廉价的胶底拖鞋马不停蹄的往公寓赶去。
超市距离周承意的公寓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但天太热,一出超市大门就已经汗流浃背了。
叮——
从走出电梯开始,周云峰的目光就一直落在角落里那个双手抱膝,将整个头都埋在了双膝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后脑勺的……一团。
应该是睡着了。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并没有惊动醒小男孩。
还在疑惑和打量的同时,门开了,小芳:“请进。”
来不及多想,周云峰踏进了门。
周承意听到动静,从书房探出身来,“哥。”
周云峰刚在大太阳底下走了一遭,面颊晒的黑红,有些狼狈,他甩了一把额前的汗水,说:“我先擦把脸。”
转身就去了卫生间,水声哗啦哗啦好一阵。
再出来时,周承意已经将提前泡好的茶水端了过来,他递过茶杯,说:“哥,账户上又不是没钱,你怎么总把自己搞成乞丐,买辆车开不好吗?”
然后又扫了一眼周云峰身上那件已经洗得破破烂烂的汗衫和不合身的西装裤。
周云峰接过茶杯咕咚咕咚一大口灌下去,顿感舒服,抬手随意抹了把嘴角,讪讪道:“怎么,嫌贫爱富?”
周承意接过空杯子,“没,哪敢。”
“就是不知道富人装穷是不是一种新潮流?”转而挑起眉眼打趣了一嘴。
“得得得,甭跟我瞎扯,我告诉你,那账户上的钱是留着给你以后娶媳妇用的,省着点花。”
周云峰嘴上说省着点,但其实他只对自己省,租住着廉价房,穿廉价衣,四处接零工补贴家用,账户上的钱从来没动用过一分。
而对眼前这个弟弟,从来都是捧着供着,吃要最好的,住要最好的,就周承意现在住的这套公寓是大学城附近鼎有名的了。
周承意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毕竟自己还小,目前该娶媳妇的应该是他哥。
眼神突然变了味儿,变得坏坏的。
周云峰被周承意看的莫名的脸红,赶紧岔过话题。
“嗯那个最近怎么样?药都按时吃了吗?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
又来了。
“哥,五年了,都五年了!”周承意泄了气,突然有些烦躁。
“五年怎么了!我不放心,我就是不放心!你知不知道五年前有多凶险,高烧烧了几个月,最后烧的肺炎心肌炎脑炎……烧的人都焉了,你差点就……”
说着周云峰突然压了下嗓,
“总之,身体是要慢慢养的,不是你觉得好就好,有些后遗症没有显现不代表没有。”
周云峰回回说到此都会有些激动。
“知道了。”
周承意冷冷作答,就像五年间无数次的对话一样。
这五年来,每个周末除了一样的对话,还有雷打不动的打针。
周云峰拉过周承意的胳膊,从随身的拎包里摸出一管针剂,麻利准确的扎了进去。
他曾告诉过周承意,家中原是做医药的,调配一些强身健体的药剂不在话下,周承意虽然不记得了,但对哥哥还是十分信任的。
毕竟家里就剩他们兄弟俩了。
“对了,你门口那个角落蹲着的是什么人?”拔出针头后,周云峰又看了眼正按压着棉签的周承意。
周承意:“不认识。”
周云峰:“……不认识蹲你门口?”
周承意:“就一小屁孩,昨晚跟了我一路。”
周云峰:“什么?跟你一路?!”
周承意:“嗯,没劫财没劫色,就跟到门口。”
周云峰:“……”
周承意扔掉棉签,甩了两下胳膊,有些漫不经心的说道:“一会儿就报警,交给警察处理。”
“你自己处理好就行。”周云峰收拾好,拉上拎包的拉链。
“还有,你那门铃是不是该换一个,那个坏掉的上面都积满灰了。”正说着手环亮了。
是裴清的消息。
周承意眼角余光瞥见后,坏坏的眼神又上来了:“哥你过完夏天是不是就四十一了,裴姐对你‘已经四十却不求婚’的态度是什么想法?”
周云峰:“…………”
“我觉得账户上的钱娶十个媳妇都不是问题,你要不要先娶一个?”
周云峰:“………………”
周承意还想要继续说几句,突然一股强劲的掌风从耳畔边擦过,他头一歪身体迅速作出反应,一闪而过。
周云峰咬紧牙根甩出的一掌打空了,“臭小子!管好你自己,别瞎操心!”
嘴上虽然不饶人,但见周承意的反应速度确定了他的身体状况良好,心里安心了。
出门离开时又望了一眼那角落的一团,“赶紧处理好,小心点总没错。”
“药记得按时吃啊!”随后又补充了一句。
回去路上那个打着卷的毛茸茸后脑勺一直在周云峰的脑中挥之不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近日高温异常,地面像被摊开的烧烤架,无情炙烤,滋滋冒烟。街上三三两两的路人追赶着阴凉地,像在跳房子。
周云峰踩着那双廉价的拖鞋一路哒哒哒,不走快点都怕它半路融化。
回到家时,又湿了一身,汗衫贴着脊背,像刚从河里打捞上来一样。
屋内开着冷气,猛一扎进来顿觉舒爽。周云峰喊了一声,没人应答。
视线在屋里扫荡一圈,没有看见裴清,他再次点亮手环,消息显示:速回。发件人裴清。
奇怪,人去哪了?
咔哒一声——卧室门被打开。
“好久不见,陆工。”
谢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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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尾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