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微推开公寓门,先掏出了个人终端。鞋脱到一半,人已经坐到书桌前。
他又点了一次公交车上的提醒,调出异常记录。
页面只转出一个灰色的圆圈。离开处理中心的内部网络,具体操作记录便上了锁。
那个人醒了,会不会查这个编号?逆向握手把019736留在了来源端,他不知道对方能看见多少。
对方到底做了什么,今晚回到工位才看得见。
岳微丢开终端拿过手机,新建了一份备忘录。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半天。
他先写下:
梦里:我发出询问,对方回应。
醒后:数据所有人操作了异常记录。
想了想,又添了一行:红色:花瓣,铁锈味。
岳微看着这几行字,想把刚才发生的事再从头理一遍。看着看着,字有点重了影。
再睁眼时,已经过去七个小时。
工作服没换,脸没洗,剩下那只鞋是在走去床上的时候蹬掉的。
他先摸到终端。没有新消息,没有安全部门的来电。
刚刚睡着的时候似乎又见到了大海和红花,醒来只剩一点模糊的印象。床头那盒家用采集贴没拆,睡着得匆忙自然连贴上它也忘了。
岳微爬起来洗了个澡,换掉被脏工服蹭过的床品,拖了被鞋踩过的地,才想起来自己只吃了一桶泡面。冰箱里还有半袋不记得放了多久的速冻水饺,他全部冷水下锅。
等水烧开的空当,他点开终端上的排班表。
还有三个夜班,之后轮一个月白班。
岳微往下划,确认这一个月没有临时培训,也没有升阶考试。去年落选以后,系统仍会在报名期给他推送提醒,仿佛只要多点几次“立即报名”,那张十六格色谱就能对他网开一面。
水在身后噗噗噗顶开锅盖,沿着边缘往外溜。他关掉火,把黏在一起的饺子捞进碗里,端回书桌前。
手机上还停着早上那份备忘录。他看了看最后那三个词,试着回想花瓣的颜色。
在岳微二十几年的人生里,颜色一直是靠其他的感官来记住的。比如红色是番茄酱的酸甜、咬破舌头时的铁锈味;蓝色则是夏天溪水泼在身上的凉爽。手机可以搜索出成千上万张红色蓝色的图片,落进他眼里,仍只有深浅不同的灰。
如今真正见过一次,那点红还能模糊地想起,他却不知道怎么把它记下来。
晚上十一点,末班车公交安静了不少,只剩同样前往老工业区疲惫的上班族,车里偶尔响起几声短视频的音效。
下车、进园区、打卡。岳微重新坐进第三处理中心的工位。
乔飞飞正在隔壁收拾桌面,纸巾、眼药水、饮料和几包口味不同的饼干摊了一片,看架势是末日逃荒来了。
“你下周还轮夜班吗?”他问。
“下周一开始白班。”
“叛徒。”
“那你以后都别上白班。”
乔飞飞立刻低头开始整理自己的小饼干:“组织有组织的安排,我服从。”
岳微打开终端。身份核验通过以后,九块屏幕依次亮起,上一班留下的任务从队列里滚出来。他没急着接,先点开自己的历史记录。
那条暂存的异常记录下,多了几行信息。
【分类异议已受理】
【异议发起:数据所有人】
【异议理由:设备误读】
【人工复查:暂停】
数据所有人有权对涉及私人设备的结果提出异议,但这一项很少有人使用。普通采集贴出错,退回一晚的结算也就算了,没人会为了几块钱提交额外证明。能够让复查直接暂停的,也不是一张社区领取或者便利店买来的家用贴。
岳微往下翻,没有找到设备型号,也没有姓名。异议人的信息被权限挡得严严实实,只在记录末尾留下一句:原始数据保留至暂存期限,处置暂停。
他看了一眼操作栏,诊断还能继续,撤回暂存和转交的按钮却已经变灰。
波形仍挂在他的名下,他却不能再决定怎么处理。
“设备误读”让白班暂时查不了,也把那次请求、回应和他的工号打了个死结绑在了一起。
对方是觉得设备出了错,还是在留证据?
“你昨晚那个报修好了?”乔飞飞从隔板后问。
岳微反应了一下,确定自己没跟他讲过昨晚的异常,他指的应该是感应片。
“嗯,换新的了。”
乔飞飞摸了摸自己太阳穴上的感应片:“只要不扣你工资,啥都跟你没关系。”
岳微关掉页面:“有道理。”
他把终端放到手边。他也希望这事只到扣工资为止。
第一批波形已经进池。岳微戴好感应片,开始工作。
城市里的大部分人都睡了。有人睡得安稳,波形平得不用人工处理;有人整晚在浅睡和清醒之间来回,杂波挤成一团;还有人中途摘掉采集贴,数据走到一半断开,留给岳微一截没头没尾的线。
但没有一条通往海边,也没有人从另一端看回来。
早上回到公寓,岳微先给自己贴上家用采集贴,才倒进床里。下午醒来,先拿终端看了消息,随后才点开结算页面。有效睡眠五小时四十七分,波形稳定度一般。下面列着两种结算方式:现金八毛六,或者一点一四个公共能源积分。
楼上电钻响了一上午,八毛六已经算系统厚道。积分放在能源账户里,对他这种单身独居人士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他选择提现,把采集贴卷起来丢进垃圾桶。
岳微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拿过手机。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未经授权,读取梦境,判决。
翻了几页,没有找到与自己那次经历相同的判例。
岳微删掉“梦境”,换成“操作员越权访问”“非法获取个人信息”。这次搜出了几份判决。他点开其中一篇,往下划,先找判了几年。
有期徒刑三年。
他呆愣了一会儿,又划回去看前面的经过。那人利用工作账号,擅自调取公民资料,提供给了别人。
和他不同。他没有把看见的东西交给任何人。他只是发出了一个询问,对方回应了,接着就看见了那片海。
他又加上“设备故障”“意外访问”,打开几份文书,还是找不到自己的情况该怎么算。
他到底要怎么证明,输入指令以前,自己真不知道会进去?
倒数第二个夜班,岳微处理任务比平时慢了些。
一条已经查清的异常,他在提交前又核对了一遍。结果没有变。他关掉多开的检查页,把手边的个人终端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快到后半夜时,新来的任务里忽然出现一段熟悉的短波。
依次抬高,然后重复。
岳微坐直了,点开那条波。页面上没有“同源”提示。
同一台设备在故障结案前又出了相同问题,系统会标上“同源故障复投”,把数据和旧记录一起送回原来的操作员。
那个人会不会换了台设备?
他调出海滩那次的旧记录,放在旁边比对。开头几段很像,再往后看,新来的短波却乱了,长短不一,起伏的节奏也变了。旧记录里的短波始终整整齐齐。
只是看着像。
岳微按正常流程处理完这条短波,却没立即关掉旁边的旧记录,把它拖到侧屏当个屏保似的放在那儿。
直到交班,那个人的波也还是没有出现。
他瞟向侧屏的那条旧记录。暂存期限没变,满七十二小时若无人操作,系统仍会删除这条波形。
看了一眼剩余时间,他把页面关了。
这天回到家,楼上没再装修。岳微贴好采集贴,拉上窗帘,准备得很充分,可惜睡得不太踏实。下午醒来,结算页面显示有效睡眠一小时五十二分,波形稳定度差,可提现七分。
梦做了不少,真正能提纯的却没留下多少。不知道这些乱波会落入哪个倒霉的操作员手里。
刚刚梦境里的大海似乎变成了灰色的,也快要记不得那片红花究竟有多浓烈了。
他侧躺着打开备忘录。
红色:花瓣、铁锈味。
这些字证明他记得,却不能把颜色重新带回来。他闭上眼,只能想起海浪漫过脚背的温度,想起花瓣在舌尖碾开的涩味。至于颜色本身,已经从记忆里退了出去。
像借来的东西到了归还的时候。
岳微锁上手机,起床去上最后一个夜班。
过了今晚,他会和所有正常作息的人一样,在天亮以后工作。等重新轮回夜班,还要一个月。
最后一个夜班。
岳微到工位时,乔飞飞在他桌上放了一盒牛奶,盒身贴着一张便签:恭送叛徒。
他把便签撕下来,贴到乔飞飞的屏幕背面。
这一夜前半程很忙。城北一片家用设备集中升级,传来的波形全带着相同的毛刺,系统一次次误判为异常。工区里骂声连连,岳微处理到后半夜,右手腕开始发酸,眼睛也涩,才终于看见队列变短。
故障区的删除倒计时只剩不到一个小时。
他点进去看了一次,又看了遍排班表。接下来的夜晚都是空的。
等白班开始,他就不必再守着这条波,也不用再决定要不要进去。
岳微把排班表关了。也好。可以相安无事的灰灰度日变得尤为珍贵。
他关掉故障页,接过下一项任务。
主屏刚完成刷新,屏幕右侧忽然跳出一个灰色标记。
【同源故障复投】
这次回来的,依然是规律的短波。
它们依次抬高,走完一轮,又从头开始。
故障区的删除倒计时停住了。
岳微把椅子往前挪了些,手已经落到键盘上。
在一切都变回灰色前,或许还能再看一眼红花。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甚至有点微微颤抖。
他又看了一眼“同源故障复投”的提示,再对照一并送来的旧记录。
短线起伏的节奏也完全一样。
这回没有认错。
第一次输入那串指令他只想查清数据里有没有梦。这回他知道那串指令可能把他送进别人的梦里,再发起连接,就不能说是意外了。
主屏弹出提示,询问是否继续诊断。
对方为什么写“设备误读”?既然已经发现了他,为什么还让这条波回来?
至少得把第一次的事说明白,对吧。
岳微定了定神,选择继续诊断,调出那个藏起来的入口,输入已经记熟的指令。
指令发出的下一刻,来源端返回响应。
对面像是一直站在门后,就等他抬手敲门。
处理中心的换气声退了下去。
潮湿的空气贴上皮肤,水珠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砸在岳微手背上。
他睁开眼。
天空不见了。头顶只有交错的枝叶,每一片都裹着他叫不出名字的颜色。湿润的泥土没过鞋底,藤蔓沿着粗大的树干往上爬,空气里满是被雨水泡透的草木气息。
身后有人的脚步声靠近,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你又走错了。”
岳微这具身体的胸腔轻轻震动,一道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清晰地响起来,尾音带着一点笑回应道:“不是有你跟着吗?”
这声音比他以为的要年轻,以及,悦耳。
岳微还在判断它究竟来自耳朵还是意识,身后那人踩断了一根枯枝追了上来,拨开挡路的藤条:“你还有脸说。仨岔口错俩,我跟着你,天黑都回不去。”
那人穿着被淋湿的黑色冲锋衣,裤脚全是泥点,背了一只很大的登山包。帽檐压得低,岳微只能看见半张被雨水打湿的侧脸。
梦的主人在后面慢吞吞地走:“不是还对了一个吗?”
“那个路口只有左右。”
“所以我有一半的天赋。”
“行,你留着吧。”
同行者踩上一截横在路上的树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等他。
梦的主人却没有立即跟上。
岳微先感到一阵轻微的兴奋,随后,那人的唇角扬了起来。岳微还没弄清那份情绪为什么也会传到自己这里,便听见他说:
“你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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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你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