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七件黑毛衣

洗衣机响的时候,程杳正在房间改开题报告。

裴知柚的批注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红笔。笔画很利。“逻辑混乱”“论证浮”“结尾乏力”。程杳把报告翻到第二页,陆时微的蓝字批注还在,和红字挤在一起,像两排牙齿,咬住了她论文的脖子。

外面洗衣机停了。嗡嗡声没了,客厅里很安静。程杳没在意。过了一会儿,陆时微的声音从阳台方向传过来,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对。”

程杳竖起耳朵。没动。

“颜色不对。”

程杳站起来,推开门。阳台的门开着,陆时微站在洗衣机前面,手里拎着一件黑毛衣。程杳走过去,看了一眼洗衣机。滚筒里面七件黑毛衣全缠在一起,东倒西歪,每一件都染了色。有的发灰,有的泛白,有一件在领口处洇出一片淡蓝色——那是柔顺剂槽里倒错的洗衣液。

陆时微把手里那件举起来。领口松了。染得最厉害的就是这件,整件泛着不均匀的灰白,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程杳注意到她拎毛衣的手指,指节白了。

“我重新买。”陆时微说。

“不用。”程杳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那件染得最狠的拿过来。抖开。领口松垮,袖口有洗不掉的灰印子。她攥着毛衣看了两秒。“这件我穿。”

陆时微看着她。

“你钱多?”程杳把毛衣卷成一团,夹在胳膊下面。“钱多交房租。”

这是程杳第一次主动跟陆时微说超过一句话。说完她转身走了。毛衣夹在胳膊下面,经过客厅,经过餐桌,经过那张父亲的照片。她感觉到陆时微的目光跟着她,从阳台一直跟到她房间门口。

她没有回头。但关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

第二天程杳穿着那件染花的黑毛衣去了学校。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毛衣领口松,露出锁骨。颜色不均匀,深浅不一,像一件失败的手工制品。袖子长了一截,盖住半个手背。她本来想换一件,手已经伸到衣柜里了,又缩回来。

“就这件。”她对着镜子说。

到学校的时候,苏允禾正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见程杳,站起来。“师姐。”她的目光落在程杳的毛衣上,停了一下。她没说什么。但程杳注意到她的视线在领口那片淡蓝色的印子上多停了一秒。

“师姐你这件衣服挺特别的。”苏允禾说。

程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衣。“家里的傻子洗的。”

苏允禾没听懂。但她没追问。两个人一起往图书馆走。上楼梯的时候,程杳的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洗衣液在第三层。柔顺剂在第四层。我记住了。”程杳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口袋。她没回。

“师姐。”苏允禾在旁边叫她。

“嗯。”

“你今天的蓝笔,给我用一下。”

程杳从包里掏出一支蓝笔递给她。苏允禾接过去,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程杳站在旁边看着。苏允禾写字很工整,三种颜色分开用,黑色是重点,蓝色是疑问,红色是“老师说过会考”。程杳的视线落在她的笔记本上。有一页的页脚画了一颗小星星,蓝色的。

“这个星星谁画的。”程杳问。

苏允禾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在那颗星星上摩挲了一下。“我妈。”她顿了顿。“我小时候,她改我作文,在‘优’旁边画星星。后来我翻她的旧本子,发现她给她的学生也画。蓝色的。我觉得好看,就学了。”

程杳看着那颗星星。她想起父亲。父亲从来不在她的作业本上画星星。他甚至不看。他在书房里,坐在他的书桌前面,擦他的石头,写他的旧体诗,转他的钢笔。程杳拿着满分的卷子站在书房门口,说“爸,我考了第一。”父亲说“嗯。放桌上吧。”然后继续转笔。

程杳把视线从星星上移开。“走吧。要迟到了。”

那天下午程杳回家的时候,客厅里的纸箱不见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纸箱原本放在餐桌旁边,里面是七件染花的黑毛衣,陆时微叠好又放回去的。现在不见了。程杳走到阳台。七件毛衣整整齐齐晾在晾衣架上。同一款。同一色。每一件都染了花。深浅不一。陆时微蹲在洗衣机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洗衣液,正在看背面的说明。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像在默读。

程杳靠在阳台门框上,看了几秒。

“你干嘛呢。”

陆时微抬起头。“研究一下。柔顺剂和洗衣液的区别。”

“你看说明书不就行了。”

“说明书扔了。”陆时微顿了一下。“你父亲说,东西扔了就是不想留着。所以他从来不扔。我也没扔。”

程杳没说话。她看着陆时微站起来,把洗衣液放回架子上,位置摆得很正,标签朝外。然后她走到晾衣架前面,把七件毛衣一件一件翻面。动作很慢,很轻。翻到第三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毛衣领口处摸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程杳看见那个领口有一道很细的缝线痕迹。针脚很密。是手工缝的。陆时微的手在领口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了。

“你以前在非洲。”程杳说。

“嗯。”

“衣服破了怎么办。”

“自己缝。”

“跟谁学的。”

陆时微的手停了。“一个朋友。”她没回头。“她叫叶疏。”

程杳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天晚上程杳去厨房倒水的时候,看见陆时微站在冰箱前面。她手里拿着一张便签,蓝字的。她正在往冰箱上贴。听见程杳的脚步声,她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贴完就走了。经过程杳身边的时候,程杳闻到了那股皂香。和昨天一样。和父亲书房里那块老肥皂一个味。

程杳等她走了,才走到冰箱前面。

便签上是蓝字。“鸡蛋在第二层。明天过期。”旁边放着一盒感冒药。程杳看了一眼药盒。没拆封。她拿起来。下面压着另一张便签。还是蓝字。“你昨晚没吹头发。会头疼。”

程杳攥着两张便签站在冰箱前面。昨天她撕了的那张,今天又贴回来了。这一张是新的。她低头看手里的感冒药。盒子上贴着一张小标签,是药店的。日期是今天。下午。程杳想了想。下午陆时微确实出去了一趟。她以为她去买菜。原来是去买药。

程杳把药盒放下。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从口袋里掏出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几秒。然后她写了。

“知道了。”

写完她把便签重新贴回冰箱。蓝字朝外。旁边那张“撕也没用。我记住了”还在。她把新写的便签贴在它旁边。三张便签并排。像一列小小的火车。

她回房间了。关上门。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写了三行。然后翻到背面。画了一扇门。门关着。门缝里有光。她画完,在门把手的位置画了一道很细的线——那是她今天看到的,陆时微翻毛衣时手指停下的位置。那道缝线的痕迹。

她合上日记。躺回床上。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翻书声。一页。翻回去。又一页。

程杳闭上眼睛。枕头很凉。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张地铁票还在。“今天有人问我爸的事,我说他挺好的。撒谎。”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张地铁票揭下来。翻到背面。拿笔写了新的。

“今天有人给我买药。她说是路过。骗人。”

她把地铁票贴回墙上。然后从枕头下面摸出那个旧铁盒。打开。十几盘磁带。她拿起最上面一盘。标签上写着“给杳杳。1999”。背面有一行蓝字。“别听。等你觉得可以的时候再听。”陆时微的字。程杳把磁带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放回铁盒。盖好。塞回枕头下面。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

隔壁的翻书声停了。

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

和另一个人的。很近。

第二天早上,程杳穿着那件染花的黑毛衣去了学校。出门前她看了一眼冰箱。三张便签并排。蓝字朝外。旁边放着一盒感冒药。她拿起药盒,拆开。里面的药片是白色的,很小。她取了一粒。放在掌心里看了两秒。然后放回药盒。

她出门了。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毛衣领口松了。今天我帮你缝。”

程杳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行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衣领口。确实松了。露出锁骨。她没回消息。但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指节白了。

她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把手机放进口袋。口袋里还有一颗糖。薄荷味的。是父亲葬礼上她拿的那颗。糖纸皱了。她攥着糖,走进校门。

她不知道。陆时微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远。手里拿着一根针,和一卷黑色的线。

针是新的。线是黑色的。和毛衣一个颜色。

她数了。程杳走出小区大门的时间是七点四十三分。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程杳住进来的第一天一样。

陆时微回到客厅。把那卷黑线放在餐桌上。旁边放着一张便签。蓝字。“领口在第三层抽屉。针线盒在电视柜下面。我找到了。”

她没贴上去。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画了一扇门。门关着。门缝里有光。

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走到冰箱前面。看了看那三张并排的便签。伸手,把最上面那张揭下来。翻到背面。拿起笔。

写了一行。

“不用回。”

贴回去了。

“这件我穿。”程杳第一次主动把陆时微的东西留下。染花的毛衣是陆时微“不完美”的证据,她却在阳台站了很久。便签撕了又贴,贴了又撕——注意,每次都是陆时微先写,程杳后回。两个人的交流方式从此刻开始建立:蓝字写,不面对面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三章 七件黑毛衣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蓝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