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第十八只

程杳在蓝花楹树下写小说。

内罗毕的早晨,阳光很烈。树荫下面凉。她搬了一把旧木椅,放在树底下。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钢笔是陆时微的蓝笔。她拧开笔帽的时候,里面那个“杳”字还在。她看了一眼。然后用那支笔写了第一行。

“她跑的时候,不知道我在追。”

她停下来。看那行字。划掉。重写。“她跑的时候,以为我在等。”她又看了一遍。还是不对。又划掉。第三遍。“她跑了十年。我追了十年。”她盯着那行字。很久。然后她把那页撕下来。揉成团。扔在脚边。脚边已经有五六个纸团了。散在蓝花楹的花瓣里。白色的。一团的。像石头。

陆时微在院子里雕大象。第十九只。木头是乌木。黑色的。很硬。刻刀落在上面,发出很轻的“呲呲”声。像切梨。她蹲在地上。一只膝盖着地。另一只支着。左手握着木头。右手拿刻刀。刀尖走得很慢。每一刀都很深。程杳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

“她雕大象。雕了很多。每一只都没有鼻子。她说她在等我。等我知道。我的鼻子长什么样。”

她看了看。又划掉了。太直了。不像小说。像日记。她合上笔记本。扔在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陆时微旁边。蹲下来。看她雕。陆时微的手很稳。刀尖在木头上走。一条线。从象鼻的位置延伸到头顶。很深。很直。

“第十九只给谁。”程杳问。

“给你。”

“第十八只也是我。”

“对。”

“有什么区别。”

陆时微的刻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第十八只是以前的你。第十九只是现在的你。”

“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有什么区别。”

“以前的你会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陆时微放下刻刀。看着那只未完成的大象。“现在的你问‘你明天雕什么’。”

程杳笑了。很轻。眼睛弯的。她站起来。回到木桌旁边。拿起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了三行。这次她没有划掉。她写的是:“她在雕第十九只。我在写第一行。她雕大象。我写小说。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跑掉的时间。一点一点追回来。”

陆时微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她的字。程杳没有挡。陆时微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你的字比以前大了。”

“什么。”

“你以前的字很小。每个字挤在一起。怕占地方。现在你的字大了。松了。像一个人把攥紧的手松开了。”

程杳低头看自己的字。确实比以前大。以前她写字。一个字挨着一个字。行与行之间几乎没有空隙。现在她写字。字与字之间有空白。行与行之间有余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也许是来内罗毕之后。也许是陆时微说“我不逃了”之后。也许更早。在办公室。她的手覆在陆时微手上的时候。她的手就松开了。只是她没注意。

“第十九只。差一个名字。”程杳说。

“不刻。”

“为什么。”

“刻上了就是‘我以为的你’。不刻。就是‘我现在看到的你’。”

“但你第十八只刻了‘杳’。”

“对。那是以前的我。那时候我以为我知道你。现在我不知道了。你每天都在变。你每天写的字都不一样。我雕不出来。”

程杳拿起第十九只大象。乌木。黑色的。很沉。还没有鼻子。平滑的。她看着那只象。然后她拿起刻刀。陆时微看着她。没有阻止。程杳在底座上刻了一个字。很小。很浅。她刻了很久。刻完之后她把大象翻过来。底座上有一个字。“杳”。和第十八只一样。和笔帽里一样。和十年前陆时微刻的那个一样。

陆时微看着那个字。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程杳。“你刻的和我刻的一样。”

“因为你看我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你。”

陆时微没有说话。她拿起那只大象。放在工作台上。第十八只和第十九只。并排。都有鼻子。都有名字。她站在工作台前面。看着它们。风把蓝花楹的花吹下来。落在两只大象中间。很小的一朵。白色的。

那天下午,程杳坐在树下继续写小说。陆时微坐在她旁边。雕第二十只。木头是紫檀。红色的。很香。程杳闻到了。像父亲书房里的那块檀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写。

“你在写什么。”陆时微问。

“写你。”

“写我什么。”

“写你跑。写我追。写你在草原上雕大象。写我坐在这里看你。”

“结局呢。”

“还没写。”

“为什么。”

“因为还没结束。”

陆时微停了一下。刻刀悬在木头上。“如果永远不结束呢。”

“那就永远写不完。”

陆时微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然后她低下头继续雕。程杳继续写。两个人不说话。只有风声。和刻刀的声音。和笔尖在纸面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很好听。

那天晚上,程杳在灯下改小说。陆时微坐在旁边削木头。削第二十一只。木头是楠木。很软。很香。削起来像削苹果皮。陆时微削得很专注。程杳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台灯的光照在陆时微的脸上。颧骨高。下颌线利。浅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玻璃珠。里面映着一只未完成的大象。

“陆时微。”

“嗯。”

“你以前晚上都做什么。”

“看动物纪录片。看十分钟。关掉。”

“为什么只看十分钟。”

“因为再看下去会想起叶疏。”

程杳放下笔。看着她的侧脸。陆时微削木头的动作没有停。但程杳看见她左手无名指的旧疤。在灯光下凸起。像一粒小石子。程杳伸手。覆在陆时微的手上。陆时微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但慢了一些。

“你现在晚上做什么。”程杳问。

“削木头。看你写字。听你翻页。”

“不看动物纪录片了。”

“不看了。”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看的。比纪录片好看。”

程杳攥着她的手。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继续写字。陆时微继续削木头。两个人不说话。只有笔尖的声音。和刻刀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很好听。

那天晚上程杳躺在床上。睡不着。她翻了个身。面朝陆时微。陆时微也翻了个身。面朝她。两个人面对面。中间没有距离。陆时微的呼吸很轻。落在程杳脸上。很暖。

“程杳。”

“嗯。”

“你小说里的结局。想好了吗。”

“想好了。”

“什么结局。”

“她追到了。她没跑。她们坐在一棵树下面。吃糖。手心开始热了。”

陆时微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放在程杳的手旁边。掌心朝上。程杳把手放上去。手心对手心。两只手都是凉的。但贴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手心开始热了。程杳闭上眼睛。陆时微也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很大。照进来。落在两只手上。暖的。

第二天早上。程杳醒来的时候。陆时微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坐起来。揉眼睛。看见工作台上多了一只大象。很小。只有拇指大。乌木的。黑色的。鼻子很长。微微上翘。底座上刻了一个字。“热”。程杳把那只大象攥在手心里。很轻。木头是温的。被陆时微的手捂暖了。她低头看那个字。“热”。不是“杳”。是“热”。她攥着那只大象。走出房间。院子里。陆时微坐在蓝花楹下面。正在削第二十二只。程杳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只大象举到她面前。

“这个字。”

“嗯。”

“什么意思。”

陆时微停下手里的刀。看着她。“你昨天说的。手心开始热了。我觉得好。就刻了。”

程杳把那只大象攥在手心里。很紧。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陆时微身后。从背后抱住她。很轻。只是手臂环住她的脖子。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陆时微没有动。但她的手放下了刻刀。放在膝盖上。程杳的呼吸落在她耳边。很轻。很暖。

“陆时微。”

“嗯。”

“你以前雕大象。都雕很大。为什么这只这么小。”

“因为这只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你攥在手心里的。”

程杳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没有说话。陆时微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蓝花楹的花落下来。落在程杳的头发上。落在陆时微的肩膀上。落在第二十二只未完成的大象上。风很轻。太阳很暖。院子里的土路上,有一行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工作台前面。是从前跑掉的人留下的。现在不跑了。脚印还在。但人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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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