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适逢陆钧休沐。陆珂也留在家中,取了些书来读。不多时,陆钧唤陆珂至书房谈话。
“父亲。”陆珂来到书房,陆钧正立在桌边习字。
“坐。”见陆珂进来,陆钧抬首示意。
待陆珂坐好,陆钧不疾不徐开口道:“听闻昨日午后你在众人面前舌战崔夫子,一时间风头无两、无人能敌。”
“父亲,崔荷在夫家一直恪守本分,然她夫家却借守节之名要崔荷入家庙终老,实则为借此机会将其逐出门外,以此图谋侵吞其家产。这都是图谋孀妇家产的常见手段。女儿十分同情崔荷的遭遇,纵使不能帮她讨要家产,总是要帮她归家安稳度日的。”陆珂坐直了身子。
陆钧看女儿坐在那,像只小公鸡一样昂首挺胸准备战斗。半晌,他笑了,道:
“无妨。为父唤你来并非要训诫你。往日里萧先生和我教你的东西,你能学以致用,这很好。”
陆珂嘴角微微扬起,道:“父亲,崔荷归家后,我感觉心中分外充实。虽然每日在县衙做文书工作也会让我觉得充实,但这两种感觉,并不一样。”
陆钧听后点头道:
“你且记住,‘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就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成全他人,便是在涵养自身德行,圆满自我。只是福祸相依,有些事眼前看似福缘,未至终时,依旧吉凶难料,世事往往如是。你只需顺应本心,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父亲教诲,女儿谨记。”陆珂道。
从书房出来,父亲的话让陆珂心中略感焦躁,她决定再去看看崔家瞧瞧崔荷。于是喊了小柔,便要出门。
这时裴朗从竹林边客舍处悠悠转出,跟了上来。
陆珂甫一出门便发现了身后的裴朗,走了一小段后,见对方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停下来,转过身,正要问问裴朗缘何跟着她们。忽地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扑跪在陆珂面前,她俯首在陆珂脚下,声音里带着哭腔。
“求陆小娘子发发善心,帮帮我家姑娘吧。”
陆珂与小柔俱是一愣,裴朗后退一步,脸上大有准备看戏的样子。
小柔扶起女子:“你有什么要同我家姑娘说的,都先起来再讲。”
原来这女子叫红儿,是县城富户范家的姑娘范翠翠的女使。三年前,范氏夫妇相继染病离世,留下范氏兄妹二人。大哥范良,年二十八,长其胞妹范翠翠十岁。范良早已成家,妻室邹氏。
据红儿所言,自范氏夫妇过世后,范家兄嫂便把持了全部家产,仅供范翠翠日用衣食而已。如今范翠翠出了孝期,婚期将近,范翠翠的未婚夫家却对婚事只字不提。一个丧失了双亲,不被兄嫂待见,嫁资也被兄嫂掌控的孤女,不再有联姻的价值。所以那未婚夫家宁愿舍了当初的聘礼,也要把婚退掉。
退婚后,其兄嫂待范翠翠愈发刻薄,日用衣食悉数缩减,更将范翠翠的贴身女使红儿逐出了门。
红儿还曾无意间听到范良夫妇在商议将范翠翠许给永州城一富商做妾,她顿时替范翠翠感到恐惧和悲哀,只是刚来得及将这一不幸的消息告诉范翠翠,她便被赶出了门外。
如今的范翠翠,终日在家垂泪。
裴朗听完,道:
“依大雍律,父母故,遗产由诸子均分,在室女得男聘财之半。且不得逼良家女做妾。只是这范家小娘子,需得亲递状纸,或由里正、亲族长辈代为投状。你不去寻他们,缘何来这寻陆小娘子。”
红儿抹了一把泪道:
“公子明察。我只是一介被赶出范府的侍婢,无力帮我家姑娘告官。且那范良与族中长辈亲厚,怕是我家姑娘就算被强许了那富商做妾,也不会有族人为她鸣不平。”
红儿又垂首道:
“其实姑娘被退亲后,里正那我是去过的,里正说我家姑娘既未出嫁,兄嫂又未曾短她吃穿,便算不得侵吞姑娘的财产。那之后,我便被赶了出来,姑娘也……”
红儿扑通一下跪在陆珂面前:“自红儿昨日听闻陆小娘子与那崔学究论道理、讲人情,助崔娘子归家。我便觉得如今只有小娘子你能帮我家姑娘了。求陆小娘子发发善心,帮帮我家姑娘吧。”
红儿对陆珂如同那溺江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她一早便在陆家门前不远处静候,终于等到了陆珂出门。
陆珂听完,自觉心中感慨。她亲自扶起红儿,用帕子为其擦干泪水,又问了红儿的落脚之处,并与之约好再见之时。红儿满眼感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陆珂目送红儿离开,便扭身快步折返家中。裴朗自刚刚便一直冷眼看着,此时他跟上来问道:
“此事难办,况且仅凭一名被逐侍婢的一面之词,你便要贸然插手他人家事吗?”
陆珂停下脚步,看着裴朗正色道:
“我自是明白‘清官难断家务事’。若此事容易,里正缘何不帮?但‘济人之急,救人之危’,我既已知晓此事,便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既然范小娘子无法亲递状纸,我便先上门探查一番再做计较。”
裴朗见她神色笃定,良久后道:“倘有所需,在下任凭陆小娘子差遣。”
陆珂莞尔一笑。
范家在东隅县算是富户,范翠翠也是被悉心抚育长大的,不仅知书明理,更是精于刺绣。她的绣活,在东隅县一众闺阁女子中颇有声名,时常有人上门请教绣技。于是陆珂便打算假借求教绣技之名,去范家先行探望范翠翠。
陆珂回屋翻翻捡捡,好不容易找出了些自己往日里绣的,勉强能看得过眼的绣品。
陆珂包好绣品,便带上小柔,直奔范府而去。裴朗因是男子,不便上门讨教,便留守在离范府不远处的茶摊上。
范家见来的是知县之女,且范翠翠绣工美名在外,因而虽与陆珂往日里没什么来往,亦将陆珂请了进来。
女使引陆珂至后堂。范家大郎的妻室邹氏待陆珂倒也客气,两人和和气气地吃了盏茶,范翠翠便出来了。
只见她朱唇玉面、肤如凝脂、身形窈窕、楚楚动人,是个难得的美人。只是双眼泛红,似是哭过的样子,更加显得我见犹怜。
邹氏见她这幅样子,不禁拧了眉毛,道:
“贵客登门,你这般愁眉苦脸成何体统。赶紧打起精神,带陆小娘子去瞧瞧你的绣活。”
范翠翠垂首应下,对陆珂一福道:
“范翠翠见过陆小娘子,陆小娘子请这边走。”
陆珂起身回礼,跟了上去,两人穿过回廊,来到范翠翠的闺房中。
闺房设有一明一暗两间厢房。外面是待客的绣房,白色粉墙、方砖铺地。临窗设有一张素漆的长案,案上置有笔墨纸砚与数卷诗书。书案旁立了一个绣架,绷着一幅尚未完工的鸳鸯戏水绣作。一旁的方桌上搁了一只竹篮,篮中码放了绣绷和各色丝线、绸缎布头,还有剪刀、针盒等一应女红物件。角落里的青瓷小香炉里,正升起袅袅浅香。
两人在桌边落座,邹氏没有跟来,但她的女使立在门外。小柔见状便一同留在外面,与那女使说话。
屋内陆珂觍着脸取出自己的绣品,只觉她千挑万选带来的几幅作品,即使她那往日里最得意的牡丹图,在范翠翠那幅尚未完成的鸳鸯戏水图前,都显得那么笨拙、粗糙。
她一面在心里不断念叨着,自己不是真的来讨教绣技的,一面闭着眼睛把自己的绣品塞到范翠翠鼻子下面。
往日里来讨教绣技的,都是些精于刺绣的小娘子。今日见了陆珂的绣品,范翠翠不禁被陆珂这粗犷豪放的绣法一惊。她正搜肠刮肚地想找些寒暄客套的开场白,却忽然瞧见那粗糙的牡丹图下面藏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简短写明了陆珂的真实来意:但书所求,助尔脱困。
范翠翠只觉鼻头一酸,泪珠紧接着滚落下来。她忙拭去泪水,坐到窗边书案前,又招呼陆珂坐到旁边的鸳鸯戏水图前,给陆珂讲起了绣技心得。
待陆珂归纳提问的时候,范翠翠提笔在字条背后写了几句,递给陆珂。
陆珂看了,正是:“愿做山民妻,不为富商妾”几字。陆珂顿时心下了然,她郑重地向范翠翠点了点头,又将字条收进了贴身的荷包里面。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陆珂便起身告辞,相约日后再来讨教。
出了范府,陆珂与小柔行至茶摊,唤醒了等得昏昏欲睡的裴朗。几人径直前往城南红儿的落脚处。
红儿暂住在县城南边的姑母家中,此时正在院中浆洗衣物。见众人到来,红儿面色激动,她在围腰上擦了擦手,招呼几人去了隔壁茶摊。
陆珂取出字条,递给红儿,单刀直入地问道:
“你家姑娘,可是有什么中意的人吗?不介意她没有嫁妆,依旧愿意娶她的人。”
红儿听后不禁目光犹疑,过了半晌,她才轻声说道:
“有一人或许愿意。姑娘往日里本不让提的。”
书中引用出自《论语》、《太上感应篇》。现学现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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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