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深秋的夜风浸润着凉意,卷着梧桐碎叶拍在老旧小区的楼道窗上,簌簌作响。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于辞秋结束了胸外科病房夜班的收尾工作,步行回到了这片住了九年的老居民楼。

城市深处早已褪去了白日的热闹,沿街商铺尽数闭店,只剩下零星路灯孤零零地悬在半空,昏暗的光线疲软地洒在斑驳的墙面上,安静得能听清鞋底碾过落叶的轻响。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内搭一件黑色高领薄绒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干净纤细的手腕,多年临床工作与自我规训,让她习惯性地沿着同样的路前行。

作息固定,工作严谨,生活极简,情绪平稳。

从七年前那个初冬分手之后,于辞秋的人生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一场失控。

她太擅长自我修复,太擅长规避痛苦。

从小到大循规蹈矩,恪守规则,顺从本该按部就班的人生轨迹。唯独那一年,被一个跳脱顽劣的人硬生生撞碎了所有的规整。

后来她学会了如何稳妥的自保。

老旧小区楼道的声控灯一直暗着,她轻轻跺了跺脚,楼道灯次第亮起。暖白的光落在袖口,衬得她愈发的孤寂。

这是她分手后独自生活的第七年。

日子被她切割成精确的方块,上班,查房,上手术,写病历,上门诊,休息,没有波澜,她走在一条清晰的铁轨上,而铁轨外的年少的伤口,似乎永远也不会去触碰。

就像藏在口腔的溃疡。

不碰,不痛。

家门口却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抱着膝盖,在楼道灯的拉扯下影子变得很长。

于辞秋蓦然停下脚步,心脏也骤然乱了节拍。

是褚简宁。

几年不见,她的身影显得疲倦了许多,长长的大衣衣摆就任由它垂落在地面上,如果是从前她一定会将它们小心地卷起,不碰到一点灰尘。

这里是她们本科是一起合租的房子。

是她和褚简宁认真规划未来,以为能和她一起扎根在这座城市的地方。

却也是这段故事被一句话打破,草草收尾的地方。

褚简宁离开后于辞秋没有搬走,不是留恋,起初只是懒得变动,后来慢慢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执拗的习惯。她留在这间装满旧回忆的屋子里,一点点清空所有对方存在过的痕迹,换掉家具,收拾杂物,重新布局,把所有热闹和悸动全部抹杀。

看到褚简宁后,于辞秋的第一反应,不是恨也不是报复。

是逃。

她骨子里永远这样,出事就逃跑,受伤就封闭。她几乎出于本能想要转身,想装作没看见,可以一辈子和这个人再也没有任何交集,但褚简宁却先一步抬头。

她的眼神湿漉漉的,习惯性带一点可怜兮兮的伪装。

干净又狡黠,柔软又会装可怜,天生懂得如何示弱。

褚简宁的目光,迅速撞入于辞秋的眼底,愣怔一瞬,随后浮起细碎的光,她快步上前,带着几分慌乱又带着几分笃定,停在于辞秋面前。

“你回来了,阿辞。”夜色浓重,她将音色压得很低,带着刻意装出的虚弱与柔软,也像是怕惊扰这方宁静。

温柔,熟稔,带着数年未变的亲昵,像一个细针,精准地刺破于辞秋层层叠叠的伪装。

七年克制,七年封闭,七年自愈,在这一刻似乎都荡然无存。

褚简宁抬眼看她,眼底湿漉漉的,姿态放得很低,褪去年少的张扬与傲气,只剩下落魄无依的可怜。

“我回来了。”

“我没地方去了。”

“能不能……暂时在你这里借住几天?就几天,我找到房子立刻搬走,绝不打扰你。”

她太懂于辞秋了。

比谁都懂。

她清楚于辞秋的克制、心软、念旧与被动,清楚她看似坚硬的外壳下,藏着最柔软最容易拿捏的软肋。

年少时,她凭着这份了解肆意伤害;如今,她依旧凭着这份自以为是的了解找上门示弱求助。

于辞秋静静看着她。

看着曾经前途光明的人,如今眼底盛满疲惫与失意,整个人像是被现实磋磨得黯淡无光。

于辞秋隐隐猜到了几分缘由。

前段时间偶然听同学闲谈,褚简宁在外校读完博士,留校申请、师资博士后考核双双落败,教职之路彻底折戟,好几年心血付诸东流。

前路茫然,走投无路,才终于回到这座唯一留有旧温的城市。

兜兜转转,落魄归来。

于辞秋心底翻涌着无数情绪,酸涩、怅然、委屈、不甘,密密缠绕在一起,疼得她指尖发凉。

理智在疯狂叫嚣着。

拒绝她。

立刻拒绝她。

这个小骗子。

让她走,彻底断绝纠缠,守住自己安稳平静的生活,不要再重蹈覆辙,不要再让旧伤复发,不要再为同一个人失控第二次。

这次是最正确,最符合她人生轨迹的选择。

可她站在原地,喉咙发紧,迟迟说不出那句拒绝。

她看着昏暗灯光下单薄落魄的褚简宁,看着她眼底小心翼翼的期盼。

这场时隔七年,猝不及防的重逢,让她的心脏发木。

心底那处沉寂多年的溃疡,终于再次隐隐发炎,缓慢地疼了起来。

沉默漫漫长久,晚风吹过楼道,吹得人发颤。

在褚简宁近乎忐忑的等待里,于辞秋终于轻轻抿了抿唇,声音克制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可以。”

“仅限暂住。”

“不许乱碰我的东西,不许打扰我的作息,找到住处立刻搬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

于辞秋抬手,打开了那扇隔绝了褚简宁七年的旧门。

屋内黑黢黢一片,仅有从楼道泻过去的昏黄灯光,照亮了尘封过往的一个边角。

褚简宁拖着黑色的小行李箱再次踏入这扇门,她简单扫过屋内的陈设。屋子依旧是七年前她搬走的那间屋子,但其中有关于她的一切痕迹都被抹除了。

屋内干净细致,家具摆放得规整有序,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人间的烟火气。

于辞秋侧身靠在隔断旁,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她语速平稳,逐项交代居住的注意事项,声音不高,仅仅是陈述事实。

“客房在左手边,被褥在旁边的衣柜里。公共区域的东西用了请立刻放回原处,冰箱里我的东西不要碰,在家里尽量保持安静。找到住处后,就立刻搬出去。”

于辞秋思索了一会儿,右手食指在左手桡骨茎突上敲了敲,又慢悠悠补充道:“不允许带外人到家里,保持房间内的整洁,公区的卫生打扫我待会儿列一张表出来,你我轮流值日,月末的时候会有阿姨上门打扫。”

褚简宁点点头,把行李箱拖到客房门口,这才仔细地打量起于辞秋。

几年过去了,她的外貌轮廓变化不大,只是褪去了本科时期的柔和,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感。褚简宁乖巧应下:“我记住了,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工作比较忙,要不公区的卫生我一个人打扫就好。”

“不用了,我让你住下又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住家阿姨,你不用这样。”于辞秋微微颔首,抱着换洗衣物走进了浴室。

锁门声落下的一瞬间,褚简宁脸上刻意伪装的乖顺,才慢慢松弛下来。她走到客厅的阳台面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触碰着养有一棵文竹的花盆,思绪回到大二上的时候。

彼时于辞秋已经大五,马上就要上临床通科大轮转,但手里的项目还没有结题,需要从大一大二的同学中找一个同学一起补后续的实验,否则第6学年实习医院实验室两头跑,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褚简宁本来对科研什么的毫无兴趣,但看到台上那个将蓝色衬衣熨得平整,不徐不疾地介绍着自己项目的女生时,她想知道往这样好好学生的水潭里,扔下一颗石子,会不会起波澜?

“絮絮,你想参加这个课题组吗?”褚简宁微微侧头问身旁的舍友。

饶絮连忙摆手,“不要不要,我准备期末考试都没时间呢。这学期就要考生理了,不是有传闻生理生化必有一挂,病理病生九死一生吗,现在还双及格制,我能坚持不挂科就不错了。”

褚简宁见饶絮脸上痛苦的神色也就不打算劝了,下晚自习后,在宿舍敲起了自己的简历。

“诶?宁宁你真要去报名这个捞什子课题组吗?”饶絮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

“嗯,我感觉目前理论课我上着也没什么压力,干脆去拓宽一下见识好了。再说了,你不觉得今天来宣讲的学姐看起来很厉害吗?”

“确实很厉害,说到自己擅长领域闪闪发光的样子真让人向往啊——不对,褚简宁,你这家伙不会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学姐吧。”饶絮突然反应过来。

褚简宁大一宿舍刚聚餐的时候就向全宿舍出柜了,看着三个舍友吃惊的样子,褚简宁低低地笑道:“很少见吗?拉拉而已啦。”

“没有没有啦,就是像你这么坦然说出来的很少见。”

褚简宁觉得奇怪,只是表明自己的性取向而已,一句话的事情,还能免去诸多的麻烦,何乐而不为。

聚餐结束后,饶絮才悄悄告诉她,其实她也是拉拉,但平时装直女已经很有一套,这才如此吃惊褚简宁的坦然。

望向饶絮手机壁纸上的某大热男明星——那确实很有一套了,褚简宁这样想。

作为全宿舍唯一知道饶絮性取向之人,褚简宁自然而然和饶絮成了好友,于是这次报名课题组的事情也向饶絮全盘托出。

“真要去?后面你肯定都没什么时间出去玩了。”

“去的,哎哟,我做了决定就不后悔啦,絮絮你别劝了,再说了,优秀的人这么多,又不是我报名了就能入选。”

在两个女孩的推搡间,那封稚嫩的带着褚简宁希冀的简历出现在了于辞秋的教育邮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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溃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