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相识

泉全再一次见到了对方。

依旧是那条熟悉小河边,那日偶遇之人,此刻正坐在河畔的石凳上。

今日,对方身披黑色长款薄风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相较于那日的素色长裙,这副装扮倒是显得十分飒爽。

泉全也曾恍惚了一秒,但对方头上那顶熟悉的宽檐灯罩帽,还是一下子表明了对方的身份。

泉全曾无数次幻想过二人的重逢,可却也不能料到是今时今日、此时此刻。

再次相遇,欣喜与紧张一同冲击着泉全,再三犹豫后,他这才快步上前。

“那个,好巧,”待走近对方,泉全立刻讪笑着开了口,“你也来这里看风景啊。”

骤然响起的声音把对面人吓了一跳。在见到她微微眯起的双眼后,泉全又立即补充:

“我也是来看风景的,我也喜欢来这里看风景……”

好在对方虽然诧异,却没有离开的意思,泉全瞅准了时机,一屁股坐在石凳的另一端。

在一张小小的长条石凳上,硬生生被二人缩出宽阔的感觉。

隔着一小段距离,泉全再次开口:

“上次见到你,我就很好奇,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却从来没有见过你……你一定是最近才来的吧!”

“是来旅游的吗?”

“……”

“噢,我们这里虽然地方小,但因为临海的缘故,每年来看海的人也不少呢。”

说着,泉全伸手朝某个方向一指,“你到哪儿去过了吗?就是那个方向,直走就能看见海了。”

“……”

“还是说你不喜欢海风和飞沙,那其实这里也挺好的……”

“……”

怎么会这样?泉全在心里嘀咕了句。

眼见想了几天几夜的话题即将殆尽,对方却依旧不言不语,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泉全有些郁闷地挠了挠头。

空气中掺杂着一股怪异又不自然的感觉,走投无路的泉全随口一扯:

“其实那天的鹅蛋还有几个好的,被我妈拿去煎了,很香。”

大概是明白泉全的话,身边人竟缓缓转过头来,用一种奇怪的复杂眼神望着泉全。

而这时,泉全也终于清楚看见对方的模样。

他的心猛地一颤,无意识喃喃出声:

“你长得可真好看。”

在泉全目不转睛地注视下,对方身体一僵,随即不自然地把头一埋。

或许是泉全的目光太过炙热,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嘴唇轻微翕动着。

可好半晌,泉全依旧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不过,即便如此,泉全还是大受鼓舞。在和对方对视的那一刹那,泉全知道,他想抓住这个时机,他必须抓住这个时机。

“我叫泉全,泉水的泉,全部的全,我家就住在村尾……”泉全语无伦次地说着,最后才去探身边人的神色。

“你呢?”他小心翼翼地问。

这次对方会回答吗,泉全心里并不清楚,但方才对方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给了泉全一个信号:对方可能并没有那么难相处。

于是,他便耐着心等待。

在漫长的等待后,回应泉全的,是身边人的动作。

只见对方幽幽抬起眼注视着泉全。

那眼神,竟莫名地有些柔和。

可是,她为什么从不开口回答呢?泉全心里装满了疑惑,却百思不得其解。

泉全又追问了一遍。但对方依旧不愿吭声,反而稍稍蹙了眉,露出一副犹豫又不愿的表情。

“是不想告诉我吗?”他试探着一问。

也许是没意料到泉全会如此直白,对方明显一怔 ,随即摇了摇头,便无奈地扭过头去。

就在对方别过脸的那一刻,一道惊雷却在泉全脑海里炸开:

这人的沉默绝对另有隐情。

如果沉默是因为对他厌烦而不想回应,那对方大可对他不理不睬甚至干脆离开。

可那样一副神情,分明是有话要说。比起“不想”,泉全觉得用“不能”来形容更合适。

难道……

凝视着帽檐下的那半张脸,泉全声音颤抖:

“你,是不是……嗓子不太好?”

不。

只需要一个“不”字,一切猜测便都烟消云散。泉全死死盯着对方,仿佛对方接下来的举动就是对他的审判。

可那骤变的表情,瞪大了的双眼,无措的模样却是让泉全如坠冰窟。

该不会,该不会这人是个哑巴吧!

“你是不是没办法开口说话?”泉全急切地追问了一句。

是了,如果她是个哑巴,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在他摔倒时那人慌乱万分却没有半句话语。

为什么他三番两次搭话对方都熟视无睹。

或许,这也是对方会来到此处的缘故——因为这个原因郁闷不已。

结果好不容易出来散心,却被一个陌生人逼着面对现实,被迫地勾起回忆……

萦绕在两人周围的,是死一般的沉寂。女人微微张着嘴,用一种被戳穿真相的震惊与无奈回答了泉全。

直到这时,泉全才终于体会到有口难开的痛苦。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还逼你回答那么多问题,真的很对不起……”

好半天,泉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仿佛正遭受着和对方一样的痛苦。

再也待不下去了,左手胡乱地往脸上抹了一把,泉全突然起身,“我先走了……”

他喃喃了一句,紧接着逃也似的往远处跑去,徒留身边人在原地目瞪口呆。

可跑出好一阵后,泉全又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咬紧牙关重新折返回来。

他想:不能就这样落荒而逃,这样像什么样子。

“明天,明天晚上你能不能在这里等我?”不敢再靠近对方,泉全在不远处停下,用尽全力朝依旧在石凳上坐着的人喊着,“我有东西要给你,你答应我,明天晚上这个时候,你一定要来啊。”

没等到回答,也不会有回答,喊完,泉全又化作一阵风离开了河岸。

而那个莫名其妙被抛下的人,却在泉全看不见的地方,用很长一段时间才平复了心情。

而后,她轻轻勾起了嘴角,拉低帽子。在泉全离开不久后,她也离开了岸边。

泉全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掠过院子里摆尾迎接的小狗小黑,心不在焉地和在客厅守着电视机的母亲打了招呼,他径直走进房间。

一进房间,泉全便脱了力般朝书桌边的椅子上一瘫。

书桌上,还散乱铺着几张作废的草稿,不知怎的,泉全忽然觉得有些碍眼,伸手一扫,将其通通扫向一旁后便在桌面上趴下。

方才发生的事,还不停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泉全清楚,他不是对那位期待已久之人是个哑巴感到不可置信,更不是对对方感到怜悯,毕竟他又没有资格去怜悯别人。

他只是觉得,觉得上天有些不公。

为什么这世上总要有人遭受这种痛苦,虽然比不上死,却也是一辈子的折磨。

他虽不算认识那位女生,但也能对这种上帝开了一扇窗,又偏偏封死了一道门的无可奈何感同身受。

但更多的,泉全还是为自己的莽撞和无礼感到深深的懊悔。

如果再来一次,他一定选择静静伫立在对方身边,看过对方眼里的风景就够了。

可事到如今,还有挽回的余地吗?泉全想了又想。

口不能言,需要什么?

想着,泉全打开了手机浏览器,输入“聋哑人”的词条。

跳出的网页里为首的,是对聋哑人的科普,泉全往下翻,发现有不少教授手语的视频。

对了,聋哑人不就是靠手语沟通的吗!泉全灵光一现:

只要他也学了手语,不就能和对方无障碍沟通了!

想到此,泉全兴冲冲地打开了视频。

视频里,一个看起来十分干练的女性正双手来回配合比划,教授着第一个短句:“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没有多想,泉全关上了手机。

漆黑的屏幕,立即倒映出泉全的脸。泉全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看了片刻,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唤醒屏幕,他再次输入“一只手能完成的手语动作”。

这次搜索到的结果并不多,好在也是有一些,泉全决定跟着视频,先从简单基本问候开始学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泉全依旧对着视频的拆解动作一步一步比划,动作也从一开始的僵硬不自然变为流畅。

泉全一面仔细分析着教学者的动作,一面想着若是明天见面,对方发现他竟也会手语时,又会是什么反应。

想着想着,泉全便不觉得漫长的练习过程枯燥乏味了。

而正当他想重温开头学习的动作时,一条弹窗却打断了他。

泉全点开一看,发现原来是上次上传的视频有人点赞留言。

留言只有简单的四个字:“画得不错。”

按往常,对于这种评论泉全也就一扫而过,毕竟他对这种程度的夸奖早已心无波澜。

但今日,这短短的四个字却勾起了泉全的思绪。

再次点开自己上传的视频,视频画面里,只有一张放大的稿纸和一只持笔的手。

随着进度条的前进,笔尖在纸张上勾勒、横扫出看似凌乱,实则深浅粗细分布得当的线条

——一个眺望着河面风景的女生,就这么栩栩如生地出现。

自从发布自己的绘画视频以来,泉全便很少回味过去的视频。

一是他觉得这样的作品并不值得回味,二是这种视频的拍摄目的也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而已。

但唯有这一张画作,光明正大地在他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视频总没有原画清晰,泉全从书架上翻出上次的画作,仔仔细细地研究着。

画上,那人的身段模样,几乎与半月前在河边看到的无甚区别。

但现在,泉全却总觉得差点意思。

是缺了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吗?他有些迷茫。

又翻来覆去地将视频看了几遍,最终,泉全决定把视频删除。

与此同时,对于明天他该如何面对哪个神秘莫测、却又不幸的女生,他心里也有了答案。

把画放下,泉全又回到了学习手语的网页,继续对着屏幕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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