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书斐几乎要把头埋进碗里,张口猛扒几口吃食。
欲成事者,必先抓紧时间填饱肚子。
就在魏书斐跟个饿死鬼似的猛击食物的同时,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从远处匆忙策马而来,利落下马奔入署舍,甚至来不及等人通报,便冲门而入,声嘶力竭地喊道:“禀别驾,林中确有伏兵,约百余人,皆备强弓硬弩!北面另有一支兵马正沿道而来,前锋已入伏击之地!”
“北面兵马已验明,是田使君派来援徐的军队,前军主将乃是平原令刘备!”
屋门此时被人从外推开,门扇随着一股力量撞上墙壁,发出一阵闷响。外面的天光与风一并随来人涌入室内。
麋竺就站在门外,发丝与衣袖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只是那张昳丽夺目的面庞上,此时再无刚刚那点温和敦雅的笑意。
魏书斐听到动静,却没放慢吞咽的动作,只是露在碗外的那双眼睛抬起,看着缓步踏入屋内的麋竺。
麋竺垂眼,却没先对魏书斐说什么,他没回头看身后来人是谁,像是只听着脚步声就能分辨来人,并且一一吩咐下去。
麋竺思索片刻,便立刻对来人道:“传我令,城门戒严,即便望见田使君的旗号,也不得随意打开城门迎兵马入城。”
身后的斥候得了吩咐应声。麋竺又继续道:“城中巡视加倍。粮仓、武库都要派专人把守。逐一仔细核查今日出入者。若有人私下传递消息,行为可疑,或有聚众、放火、言辞挑拨者,不必请示,直接拿下。”
麋竺没有因为援军将至便大开城门迎入,也没有因为听到密林那处被确认有伏兵埋伏便立即派所有兵马沿路正面交战。既然有伏兵能够提前得知刘备及其所率军马的行踪并且在此埋伏,那么城中未必没有传递消息之人。此时若只顾城外而不顾城内,反倒容易在此被人钻空子。
一道道命令随着他的安排逐一落下,受命之人接令临走前还特瞥了一眼魏书斐,迟疑道:“麋别驾,那此人如何安置?”
麋竺道:“带上。”
被点到名的魏书斐差点被噎死,他连声咳嗽几声,拿着茶杯猛喝几口才勉强压下,指了指自己,“我?”
麋竺挑眉,“伏兵之说皆由你而起,你自然该随我同去。你此前能从废弃铁镞之中推断出伏兵,确有些用处。既是能人,留在城内,岂不是埋没了本事?但若你本就别有所图,将你留下,反倒是个麻烦。”
本事,如果捡垃圾收废品也算的话。
魏书斐算是听明白了。中译中就是:麋竺既没彻底相信他,也没准备放过他。带在身边,若是他有用,正好拿来用。若是他当真另有所图,也不用再找人,当场就能把他拿下,或者看他还算个威胁,干脆趁乱把他往伏兵那边一推,既解决了他,还不脏了自己的手。既方便,又快捷。
高,实在是高!
如果他们是好友,他当真想立刻给麋竺鼓掌,再感叹一句“好!”,权当气氛组了。
不过怎么看,过会都像是体力活啊!
勉强吃饱的魏书斐看着一左一右两个大汉兵卒围上来,他们的宽阔的肩膀像个双开门,把他这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瘦弱文科生夹在中间,拉着他的双臂就要把他拖出屋内。
就在他被拖出署舍的时候,麋竺已经快速换好了便于骑马的窄袖衣裳,翻身利落上马,手拉着缰绳,端坐于马背之上,身型挺拔。远看过去,倒不像是临时起意去赶往一场伏击,而是哪个貌美公子正要赴宴。
轮到魏书斐时,画风陡然一变。
负责看守他的兵卒垂首,从上到下打量眼前这个柔弱书生似的人一眼,粗声问:“会骑马吗?”
魏书斐摇了摇头,摊了摊手,格外诚实地道:“不会。”
下一秒就在他措不及防的哀嚎里,眼前天旋地转,等他回过神后定睛一看,他已经被那个兵卒揪住后腰的衣裳,被当成一代米面粮食似的轻松提上马背。
那兵卒随后翻身而上,一手控住缰绳,一手牢牢地制住他的肩膀,叫他不得随意动弹。
队伍刚刚出城,速度便陡然直上。魏书斐在马背上被颠得像被电击一样一晃一晃动着,偶尔在速度的刺激下陡然腾空,又被坐在身后的兵卒按回来。
之前嘴巴里吃下去的报恩食物,这时候都跟来报仇一样,在他的食道里随意乱窜,就是不肯好好呆在他的胃里。
腹中一阵翻滚,魏书斐强压着泫然欲吐的**,艰难地从嘴巴里挤出一句,“能慢点吗?”
身后操控马匹前进速度的兵卒面无表情,“军情紧急,怠慢不得。”
“那……那你记得抓紧我……一点……”魏书斐咽下一阵反上来的恶心,我……我真的快忍不住了……”
说着,魏书斐整个人就要往旁边一歪,脸色愈加难看,张着嘴就要吐出来。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前一句嘱咐起了效果,兵卒眼疾手快就把他捞回来,魏书斐整个人被逼着直起身,呕吐的动作被迫打断,从胃部涌上来尚未消化的食物经此一吓,刚经过食管,还未到达最终目的地嘴巴就被打断行程,再度回到了起点。
魏书斐没有在众人面前表演一个当场吐食,而是全部将涌上来的东西都再度咽回去,勉强挽尊一点。
就在马队疾驰而过,魏书斐的眼前经过各种倒退的景象时,只有他一人能看到的那块透明淡蓝色的屏幕像是扫到了什么,浮现出文字。
消失良久的拾荒系统像是终于找回网络连接,再度“诈尸”。
【发现废弃物:废旧陶罐。破损严重,无拾取价值。】
魏书斐在脑子里大喊:“没用的东西也不用专门在这时候通报吧?”
就在他脑内吐槽如弹幕的时候,拾荒系统这时候就跟看上不少好东西一样,一个接着一个跳出提示来。
【发现废弃物:废弃草履鞋。鞋底磨穿,失去唯一功能,无拾取价值。】
【发现废弃物:废弃秽物。不够新鲜,可用于施肥。可拾取。】
系统还要贱兮兮地再添上一句:【建设绿色环保东汉,由你我做起!】
得了。捡垃圾居然还包括捡这玩意儿。
看来这个拾荒系统对“垃圾”的定义还挺广袤的,明显比魏书斐本人想象得更加饥不择食。
更何况魏书斐品出系统那句“由你我做起”明显充满恶趣味。站在系统的视角,那分明只有魏书斐本人而无系统本尊。
他看着那行“秽物”,刚压下去的恶心感似乎又要卷土重来。
魏书斐咬牙切齿在脑子里反抗系统,“你爸妈难道没教过你,不能在一个人吃饭前后提跟如厕有关的事情吗?”
【本系统暂不支持申诉请求。】
又是这一句。魏书斐已经懒得辩驳。总之这个无良的系统惯会装聋作哑。
越接近那处伏击地,地面上被系统圈出及标出的东西越多。诸如:断裂的箭杆、散落的绳索、破碎的碗片等等,都散落在草木与树林地面之间。东西都不大,但都像是被精心藏过或者故意损毁地仔细些,叫人若是用肉眼随意扫过,极容易忽略。
魏书斐往往前一个还没看完,后一个词条就蹦了出来。眼见系统浮出的字行几乎要叠成重影,魏书斐就知道这地儿就跟系统的快乐老家一样,看到垃圾就走不动道了。
魏书斐忍着被马颠出来的胃胀气,眼睛扫过周围,在系统的圈定划分下把那些东西的位置大致记下。
林中,隐隐约约的打杀声随着他们一行人的靠近越发清晰,随后刀剑相接,箭矢射出,擦叶而过的尖啸声也愈发明显。
那是埋伏于此的伏兵正在围攻刘备带来的援徐兵马。听此刀鸣剑击之声,由此足以可见,两边已经交上手了。
麋竺并未立刻命身后亲带兵卒加入混战,而是聚集在一处隐蔽之处,派出一部分先遣小队探查具体情况,自己也在观察四周地形状况。
随后,麋竺才继续发号施令,“先守住林外,不可与刘平原令后队相撞。再派一对人从北侧接近,告知平原令,徐州兵已至,让他稳住即可,不必着急向南突围。”
随他而来的各人领命而去,只是下一刻,正在围堵刘备与其带来兵马的伏兵出现了一部分骚动。几道急促号令接连传出,林中箭矢射落如雨。
魏书斐亲眼目睹一支箭矢横贯一人喉咙。
那人被箭矢的冲击力带得后退几步,他没有立即死去,而是捂着伤口跪倒在地,鲜血溢出,混合着嘴中的涎液,喉间发出痛苦而含混的嗬嗬声,无法完整吐出一句话。他睁着眼,无法呼吸,手指徒劳地抓挠着地面,指缝即便沾满泞泥,也无法分担万分之一的痛苦。
魏书斐身体一僵,瞳孔猛得一缩,脸色顷刻之间变得苍白无比,他的嘴唇微张,却不知道要开口说什么。
听说死亡和目睹死亡,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历史上的战争不过是被寥寥几句缩略的字词囊括在那一篇又一篇的文言文里,轻飘飘便能翻过一页又一页。可回到现在,回到这个充满豪情与悲情的年代,军士们会惨叫、会流血、会不甘,或许还无法一时得到解脱,在痛苦挣扎之后,在无尽的哀怨与绝望之后,才会踏上死亡的归途。
其中几只箭矢不免射落在隐藏着的众人这边。几只箭落在粗壮的树杆上,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兵卒有人挥剑击落箭矢,魏书斐没有自带兵器,被人随手丢过来一个破木盾。
拾荒系统立刻给出检测分析:【发现废弃物:破木盾。左侧开裂,至多能抵抗一次箭矢攻击。】
魏书斐抱着这个让他本以为是救命稻草的木盾,还指望它能替自己挡下几波攻击,结果……
这是谁把不要的垃圾丢他这来了。他是回收垃圾不假,可也不是什么垃圾都该由他全包的吧?
把这破木盾丢他这来了,身上都干净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