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李哥,早起来了,怎么了?”
抽油烟机轰隆响,倪熵脸夹着手机一顿“喂喂喂”也不知道对面想干什么。
要么他真聋了,要么没好事儿。
“嗯呢,弄点儿饭吃,你说就行。”
李守全听这边安静下来,东拉西扯讲一堆没用的才表明意图:“倪啊,哥这两天得——”
面好了。
倪熵没耐心听他报备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罗烂,逮个嚼面的空余含糊应下:“行哥,有时间,我替你呗,你忙你的就行,我给你送。”
“哎那可太好了,我估计最近是回不去了,得麻烦你多送几天,至少要一周。”
“行,好说,不着急。”
李守全自己心里也明白天天麻烦别人帮忙送货是有多不要脸,事儿都落停了还缠着倪熵你诶我诶的好几个来回才肯挂掉电话,像他可不好意思了似的。
真能粘牙。
两人是开大车认识的,之前都挂靠在胡梁县的万通物流名下,自行找活干。后来李守全姑娘在北京结婚安了家,他算是熬到头了,平时就替公司在县城内送送货,虽然每月领的固定工资不多,但挣点零花还是够的。
不像倪熵,老光棍一个,别说抱孙子,连个媳妇儿都没得稀罕。
“没人家有福啊。”
倪熵刷碗的手一滞,不禁嘲叹自己可能真的上了年纪,竟无端向往起安定的生活,不然他也不会有意寻摸个保安的工作,只在学生放寒暑假的时候出去跑长途。
……
也不会醒这么早,就为了吃口热乎的。
到底是羡慕别人还是身体干不动了?
“唉,都有吧。”
倪熵甩甩手上的水珠,用抹布擦净灶台和锅具后又叠好,他手脚勤快,人也干净利索,屋内里里外外收拾得反光。
嗯,差不多了。
“老妹儿,哥不说那些没用的,我找你就是奔着过正经日子去的,咱俩能在一起的话,我一年给你拿五万,你看行不?”
“天爷呀还拿五万,你咋这么爱吹,就算你真能拿出来那钱,没等给两年嘎巴一下人没了咋整,那我图意啥啊?你死了我找谁拿钱?找天地银行啊?”
电视里放的是倪熵最爱的相亲节目,叫《老伴儿,你好》……其实倒谈不上最爱吧,只是他习惯性地在早上弄点声音,每次一摁开电视就是这个,他也懒得换台,时间一长自然成了陪伴。
倪熵站在茶几边整理衣服,听得愣神,一段广告插进来才意识到自己该走了。
要不……他也去相个试试?
——————
床边台灯烧了整夜,背板烘得发烫。
“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哒啦滴哒啦~”
“它能实现小小愿望有神奇魔法~”
“听说每个小孩都想要得到它~”
“准备好啦,哦呦!一起探索吧~”
……
一起去死吧。
这是褚醚特意为自己选的起床闹铃,叫《勇气大爆发》,但是这歌儿貌似得挑时候放,不然就会变成他现在这样——怨气大爆发。
他到底咋想的?
真贱呐。
初春早上凉,加之没睡醒的缘故,冻得褚醚干啥都拖拖拉拉的,在这个除了必要家具没有一点多余装潢的房间里,他的脚步成了噪音,昨晚带回来的纸笔更像是杂物一堆。
每到这种境况,褚醚反而想去人多的地方。
他可以在嘈杂中隔绝,却不能在冷清里自处。
五点四十,褚醚出门了。
它也得空休息了。
出租屋位于胡梁县的西边老城区,这里没有单独开发的居民楼,全是设计成下店上宅的临街门市,收小家电、开门换锁、五金日杂、家政帮办……干啥的都有,不难看出是个曾经繁华过的地段,如今时过境迁,搬得几乎不剩下啥人,徒留下两行落灰牌匾。
褚醚就住在一个物流兼汽修的店面楼上,里外进出总得穿过店门口,说不清老板到底是心大还是心细,知道这楼里新来个高中生,早上起来门一开立马晕过去打呼噜。
不过他的确没啥好防的,养那几辆车一动不动都干掉渣儿,谁能来偷?
……
还真说不准啊。
——————
“我上次开完收拾得多立整,这才哪么几天就造成这样?”
“东西吃不了顺手扔了呗,留着干啥,等长毛呢?”
“这股味儿啊。”
有……人?
干嘛的?嘟囔啥呢?
眼前正对门脸的位置,一辆后厢大开的货车停在那儿,没点火,不像是要开走的样子,稀薄晨雾里,只能看见一个弯着腰,狗狗嗖嗖不知道干什么的人在动。
老城区虽然偏僻,但也是鱼龙混杂,褚醚初来乍到没个照应,难免心慌。
而且,这人把门堵得死死的,要想出去只能钻车底。
褚醚眉头轻蹙,缓缓沉下右臂松掉肩带,空得发瘪的书包一下没了支撑,在背后左右摆荡。
“吭——吭——”
冷不丁的,老板突然拔高音调,吓得褚醚胃抽抽。
他一紧张就想拉屎。
尤其是遇到像现在这样看似无关自我、小事一桩但要是不站出来干点儿什么他就止不住地无限反刍,思考会不会因为自己不作为而导致地球爆炸的时候。
地球会爆炸吗?
“吭——吭——”
老板睡得正香,大白肚皮晾在外面,好不惬意。
啧,更想拉屎了。
“睡吧你就,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天还没亮透,嗅觉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不算宽敞的空间里,鼻息满是机油和金属的味道,褚醚将脚步放缓,悄悄走到前台后面,双手借着老板鼾声的掩护在桌子上摸来摸去,终于在一片剪子抹布香蕉皮里找到一个沾着辣条油的扳手。
臭臭的。
褚醚搓捻指腹闻了闻,嫌弃无比道:“行啊,将就用吧。”
当是为了自己吧,万一撞着个亡命徒要杀人灭口呢?
……
那就没招儿了,他也打不过。
“这一天天,又干保洁又当保安的。”
干净人不免都有个通病,收拾卫生的时候总爱嘟嘟囔囔的,手不停,嘴也怕闲着。
倪熵正在沉浸式搞卫生,完全没有注意到背后有个要伏击他的人。
这不能怪褚醚,他打心眼儿里不相信这个位置、这个时间会出现人类。
褚醚举着刚摸的扳手,疑惑地看着车厢里的一举一动,你说他是小偷吧,他还往外扔东西,你说他是正常人吧……
他肯定不是。
大早上就出来作奸犯科,又勤快又彪的。
弄死你啊偷车贼!
褚醚找准时机,一个箭步冲进车厢,没等抡圆胳膊捶上去便被一袋死沉的垃圾击中面门。
?!
“卧槽!”
“我操?”
两眼相望,唯余泪眼汪汪。
褚醚是疼的,倪熵是熏的。
眼前的男人直起背来将近一米九,轻微脂包肌的身材看起来壮硕又厚重,冲肩膀头子咬一口能闪了舌头的那种。
褚醚躬身捂着脸不停地卧槽,朦胧中,泪水模糊出的重影把他拉得更宽了,自己拎个小扳手像上赶着来给人剔牙的。
刚才怎么就不钻车底呢?
“孩儿啊,你没事儿吧?!你你你、你怎么不吱一声啊?咋样,没事吧,叔看看啊?”
倪熵手上还拿着另一袋垃圾,臂展堪比猩猩的胳膊怎么放也不是,左右哈着腰一个劲儿往褚醚脸上贴。
那袋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顶出个尖儿,差点扎到眼睛。
褚醚感觉自己的头漏了。
倪熵看褚醚一直不说话,也不让他靠近,自觉摊上事儿了,掐住他的手腕向外一掰想要看个究竟——你是出血了还是哭了总得让人知道吧。
“我瞅瞅来,我送你去医院啊孩子。”
“别……别别,服了。”
服什么?疼服了?
“什么玩意儿你就服了,我说去医院。”
褚醚的眼睛现在只能眯个缝儿,车厢里的凉风溜着缝儿往里呲,越想睁越睁不开。
他被水淹了。
车里动静不小,老板闻声赶来:“怎么了怎么了?呀!倪熵你咋来了?”、“呀!孩子你咋了?”
呀呀呀的,被砸了看不见啊?
倪熵跳下车,急切地问道:“他爹妈呢?住这楼上吗?你快叫他们下来,我把人家孩儿伤着了,得赶紧去医院看看。”
老板眼神茫然,双手一拍:“我哪知道他住哪个门呐,也没见过他爸妈呀,从搬来就没见过,他好像是自己住吧,你咋弄的?怎么还给人打成这样了呢?”
自己住?这么小?
倪熵愣怔半刻,旋即迅速甩上车厢门,点点头坐进主驾:“行我现在送他,先走了。”
“好好好,快去快去。”
外面说话的工夫,褚醚缓过来了一些,刚想站起来便被惯性甩得一个趔趄。
“操!”
又他妈摔一下,还不偏不倚地倒在了不知道烂了几天的菜叶上?!
真的,一起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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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西开到县医院大概两公里,倪熵见褚醚疼得腰都直不起来也没想着要把他挪到副驾驶,安全带没插就走了,他下意识地咬起嘴皮,边挂挡边回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人,扑棱扑棱自己的聋耳朵自责道:“这破事儿整的。”
可千万别瞎啊,小伙子长得挺周正的,别让他这么一出给弄成残疾人,那不完了么?
一分钟不到,倪熵把褚醚从求学立业到成家生子再到颐养天年等各个人生阶段在脑子里过了个遍,每一段都往里掺了“他要是瞎了”该怎么办的懊悔不已。
但事实证明,他多余了。
再回头,褚醚讨债鬼似的横冲过来一把拉起手刹。
?!
这下好,俩人都挂彩了。
“我操!”
倪熵发誓,自从上了岁数之后,没有哪一天能像今天早上一样说这么多脏话,他挺想骂他的,但毕竟自己伤人在先,磕得龇牙咧嘴也得忍:“咋了孩子?一点儿看不见了?真瞎了?”
褚醚单臂勾紧头枕支架,不耐烦地打走男人夹在他下颌的手,没好气说道:“不去医院,送我去上学。”
“上学?上个屁的学,你上炕都费劲还要去上学?”
靠在手箱边的人没接话,抬起胳膊堪堪遮住晨光,倪熵从这个角度自上而下看去,只能瞧见褚醚骨色眼白里蔓延开来的一圈红色,他整个人像是未破壳的雏胚缩在那里,沉默着呼吸。
得老疼了吧,还抽抽呢。
倪熵反应过来自己把话说重了,脱下外套掖进车顶扶手里替他挡光,清清嗓子柔声细语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胡梁三中的吧,我在那上班,你们不是七点半上课吗?”,他敲敲车载表示意褚醚:“你看这儿,还有一个多小时呢,叔送你去医院,咱俩看完眼睛,再一起去学校,那多好。”
……
什么语气你恶不恶心?
但是、嗯……
但该说不说,这人还挺负责的,至少没撇下他不管。
想到这,褚醚压下心里的火,抹干眼泪跨进副驾,坐了半晌才语调平平地反问:“哪好。”
“哎对,这才对,现在就去啊。”
“啊?”
他到底能不能听懂人话?
震惊之余,褚醚觉得他应该是真耳背,摁住倪熵的手字字清晰地解释道:“我说哪好,哪,三声,不去的意思。”
惯你毛病。
倪熵装傻充愣似的糊弄了句“啊是么是么。”,接着一把扯下衣服蒙在褚醚头上便松掉手刹踩出去老远,丝毫没给他商量的余地。
臭小子死能犟的,哪有时间跟你俩闲扯皮,没完了你还?
——————
医院急诊室里,熬了一夜的医生唇瓣乌青,脸色蜡黄,看上去比病人还活不起。
“眼压和裂隙灯的检查结果都没问题,结膜下出血而已,就是眼白表面的毛细血管破了,相当于撞击后的皮下淤青,本身不影响视力,一两个星期后自己就吸收了。”
“他不用再拍个片儿啥的看看吗?”
到底要问几遍?
医生瘪瘪嘴,面带无语地斜了眼倪熵,转而用食指比比划划着向褚醚再次询问:“你,这个位置,就是眼眶骨周围,疼吗?有没有骨折痛的感觉?”
“好多了,刚才疼。”
“那正常,谁被砸一下都得疼,疼过劲儿就好了。”
“哦。”
“回家有条件的话,最好先冷敷两天,那样好得快。”
“哦。”
“给你开的左氧氟沙星和人工泪液都是一天滴四次,两种药水需要间隔五到十分钟。”
“哦。”
“如果感觉情况加重了,不要拖,马上来医院。”
医生机械地叮嘱着,而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抬眼不经意朝旁边瞟了瞟:“千万别吃消炎药啊,用不着,滴眼药水就可以了。”
跟我说干啥?
倪熵一脸正色地点点头,似是把医生的话记在了心里,稍作停顿后反身背过手在房间里晃悠,三转两转溜达到壁挂镜前摩挲胡青,镜子里,褚醚只露了半拉后脑勺,看得他心里发笑:哦哦哦的,刚才那股劲儿哪去了?咋不跟医生说我不疼我不敷我不滴呢?
净横些没用的。
“家长。”
家长?
“诶,这呢。”
褚醚回过头,正好和走过来的倪熵对视,他不露痕迹地伸出手覆上他的后脖颈,意思相当明显。
少说没用的,没事儿就快特么赶紧看完赶紧走。
用你告诉我?
褚醚白了倪熵一眼,不甚明显地偏开身体,把他的手错掉了。
给你气气的,碰下能咋的?
倪熵禀着不跟小孩一般见识的原则,动作自然地穿过褚醚接来医生手里的单子和药,最后确认道:“没啥大问题哈大夫。”
“嗯,不用太过紧张,记得滴药,也不要剧烈运动。”
“好,那我们就先撤了。”
话刚说完,褚醚便急不可耐地走了,一个是来医院并非他本意,但好像只要他人坐在那就理应成为那个小题大做的主角,他不喜欢这样,矫情得很;再一个。
他真憋不住了。
褚醚起得太快,刮得转椅在地上甩出一声尖利的摩擦声,有些突兀。
倪熵尬笑两声,也不知道在找补什么:“哈哈,他那个……可能上学太累了。”
对于这种问题少年,医生仿佛见怪不怪,说道:“是,现在孩子都不容易。”
六点五十,朝阳从云雾里探出束光,晒得人脑瓜皮一阵上热。
倪熵等了褚醚快十分钟,约莫着他是去上厕所了。
“诶,我搁这儿呢,往左看,诶,对。”
不远处,褚醚听到有人吹了声口哨,思量片刻,从旁边的阴凉小道绕了过去。
“这也不傻啊。”倪熵抱膀倚在车门上,嘴角无意微挑,待褚醚走近些后,先他一步坐上了车。
“走吧咱俩,你吃没吃饭呢,是去食堂对付一口还是买几个包子拿着。”
褚醚关上车门,抽出硌在后腰的衣服递给倪熵:“去学校。”
又是去学校。
倪熵哑然失笑,忍不住调侃道:“那么爱学习啊,今天还值日?”
没等看清他的脸,褚醚手里便陡然多了个扔过来的袋子。
“你先弄完这个再说别的。”
车里开着暖风,直冲脸吹,褚醚捏捏发干的鼻头,解开袋子准备上药:“走你的不用等我。”
倪熵摇下窗户,单手支在窗框上,无所谓道:“不差那一会儿。”
“差。”
稀得跟你争。
倪熵撇头看向后视镜,边打方向盘边合计着是不是该跟他唠点儿啥。
……
可能是心虚吧。
“我——”
褚醚正翻手用掌根截住快要流到下巴的泪珠,再睁眼,像是最顽劣的坚冰被泼上一壶开水,你分不清它究竟是冒着寒气,还是涌着热流。
他貌似,并不想说话。
倪熵咂咂嘴,调过肩看向前路,无声咽下了梗在喉头的多余、多语。
不知不觉中,天空的光色柔了下来,广袤苍蓝间,割出条不规整的灰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