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口红与烟灰

第八章镜子是谎言的碎片

文/邱莹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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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是世界上最大的谎言。它告诉你这是你,然后用一面镀了水银的玻璃把你困在对面,让你相信那个和你做着同样动作的倒影就是你自己。但其实不是。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反的,你的左边是她的右边,你的右边是她的左边。她看起来和你一模一样,但她永远不可能和你重叠。你伸手去触碰她,她也伸手来触碰你,但你们的指尖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冰冷的、透明的、无法穿越的屏障。那层屏障的厚度只有几毫米,却比任何墙壁都更坚固。

十六岁那年,我花了太多时间站在镜子前面。

不是那种自恋式的、像希腊神话里的纳西索斯一样沉迷于自己容貌的凝视——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好看。我站在镜子前面是为了确认自己还存在。像一个需要反复核对的账目,像一个需要不断验证的实验结果,我需要镜子里那个倒影来告诉我,我还在这里,我还没有消失,我还是一个可以被看见的、有轮廓的、占据空间的人。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它不像身体上的疼痛那样明确——刀割了会流血,跌倒了会淤青,发烧了体温计上的数字会升高。存在感的缺失没有症状,没有体征,没有任何可以被仪器测量的指标。它只是一种淡淡的、持续的、像背景噪音一样笼罩着日常生活的异样感。你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包括你自己。你看着自己的手,觉得那双手是别人的;你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觉得那声音是从另一个人嘴里发出来的;你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脸,觉得那是一张陌生的、只在某张丢失了太久的照片上见过的脸。

我母亲的梳妆台上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圆形的,边缘镶着一圈黄铜色的塑料框,镜面下方有一些因为年代久远而出现的、细小的黑色斑点——那是镜背面的水银涂层老化的痕迹。这些斑点像雀斑一样分布在镜面上,不均匀的,大小不一的,有的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有的已经扩散成了黄豆大的圆形。在那些斑点上,镜子的反射功能失效了,你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一片暗沉的、像被烟头烫过的灰色。如果恰好有一颗斑点落在镜中倒影的眼睛上,那只眼睛就消失了,变成了一块灰斑。你看到的自己就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被时间吃掉了。

我母亲的梳妆台上永远摆满了东西。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被精心陈列在托盘里的化妆品,而是一片混乱的、互相倾倒、瓶盖永远盖不上的战场。粉底液瓶口凝结着一圈已经干涸的、变成深褐色的膏体,像火山口边缘冷却的岩浆。散粉盒的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了地上,被踩出了一道裂纹,从那道裂纹里不断漏出细如尘埃的白色粉末,落在梳妆台的玻璃台面上,覆盖了所有东西的底部,像一场经年不歇的微型雪。口红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盖子和管身已经永远分离了,盖子在抽屉里,管身在桌面上,中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这些口红都不是Dior 999。999被我拿走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大概也没有找。或者找了,但不好意思问。我们之间的交流已经到了连一根口红都开不了口借的程度。

我常常趁她不在的时候,坐在她的梳妆台前,面对那面生了斑的镜子,像一个窃贼一样翻看她留下来的东西。不是偷——偷是一个太重的词,太重了,重得像是蓄意而为的犯罪。我只是借用。借用她的粉底液,在脸颊上点几滴,然后用指腹抹开,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肤色一点一点变白变均匀,像一个正在被颜料覆盖的画布。借用她的眉笔,在眉毛上画几道生疏的、歪歪扭扭的线条,画完之后又觉得太奇怪了,用手指擦掉,留下一道棕色的污迹横跨太阳穴,像一道细长的伤疤。借用她的香水,对着空气喷一下,然后走进去,让那团雾状的、带着酒精前调和花香基调的液体颗粒落在我的头发上、睫毛上、校服的领口上。香水的名字我忘记了,大概是什么“永恒”或者“奇迹”之类的大词——所有的香水都叫这些名字,好像只要名字足够宏大,就能真的永恒或者真的创造奇迹。

对着镜子化妆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你的脸在镜子里,你的手也在镜子里,但它们之间的联系却不是直接的——你必须通过镜子里的画面来指导自己的手,进行精细的、需要毫米级精度操作的动作。画眼线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发抖,那条线画不直,歪歪扭扭地在眼睑上蜿蜒,像一条被汽车碾过的蛇。涂睫毛膏的时候,刷头总是戳到眼皮上,黑色的膏体沾在眼睑上,用棉签擦掉之后留下一片灰黑色的阴影,看起来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涂口红是最难的——嘴唇的轮廓在镜子看起来很清晰,但手偏偏不听话,总是涂出界,在嘴角留下一抹像血迹一样的红色。我反复擦掉,重涂,擦掉,重涂,如此反复直到嘴唇周围的皮肤都被纸巾摩擦得泛红发烫。

这就是变美的代价。用化学制品在自己的脸上施工,像装修一栋年久失修的老房子,铲掉旧的墙皮,批上新的腻子,刷上新的涂料。完工之后,在特定的光线下,从特定的角度看,确实看起来焕然一新。但只要走近一点,只要光线改变一点,那些被掩盖的裂缝、霉斑和凹凸不平都会暴露出来。化妆品堆叠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不透气的膜,毛孔被堵塞,油脂分泌不出来,堆积在毛囊口,氧化之后变成黑头,变成粉刺,变成那些需要用更多的粉底去遮盖的新瑕疵。这是一个无穷无尽的恶性循环——用化学制品制造瑕疵,再用化学制品掩盖瑕疵,再用新的化学制品掩盖上一次掩盖留下的痕迹。十六岁那年我参透了这个循环,但我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因为在这个循环里,至少有那么几分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可以短暂地相信,这个精心修饰过的、嘴唇鲜红的、睫毛卷翘的人,就是真正的我。

而那个真正的我——那个早上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眼角挂着分泌物、嘴唇苍白干裂的人——被藏起来了,被封印在了化妆品堆积的那层膜的下面,像琥珀里的昆虫。她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用那双被封印的眼睛看着外面的世界。但她出不来。或者说,我不让她出来。因为真实的她是丑陋的,是不体面的,是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不想看到的。

这种对自己的厌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大概是父亲走后的那段时间吧。在那之前,我从来不在意镜子里的自己长什么样。我有别的更在意的事——今天作业多不多,晚饭有没有我喜欢吃的红烧排骨,周末能不能去同学家看动画片。镜子只是一个用来确认头发有没有梳整齐、牙齿上有没有菜叶的工具,和一把尺子、一台体重秤一样,是没有感情的计量仪器。但父亲走后,一切都变了。他开始缺席之后的某一天——大概是第二周,或者第三周,记忆在这个问题上有些模糊,但那种感觉是清晰的——我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然后感到一种强烈的、几乎让我反胃的排斥感。那张脸太像他了。眉眼像他,嘴角的弧度像他,笑起来的时候鼻翼两侧的纹路像他。那张脸是一种我无法摆脱的证据,证明我和一个已经离开的人之间存在着无法斩断的联系。

从那以后,我开始躲避镜子。但又同时变得极度依赖镜子。我躲避它,因为不想看到那张脸。我依赖它,因为我需要确认那张脸还在——如果他彻底消失了,那张脸上和他有关的部分也会随之消失吗?如果他再也没有回来,镜子里的我会不会也慢慢变成一张完全陌生的、和任何人都不像的、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宿的脸?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镜子只能反射,不能思考。它不能告诉你你的未来,不能告诉你你的过去,甚至不能告诉你你现在到底是谁。它只是一块被镀了水银的玻璃,是物理定律忠实的执行者——入射角等于反射角,光在这样的角度射入,就在这样的角度射出,在你的视网膜上形成一个倒立的、缩小的、左右颠倒的影像。这个影像被你的大脑重新翻正、放大、调整,最终变成你认为自己看到的那个“你”。整个过程不过是一个物理现象加一个神经处理过程的组合,却在人类的文化里被赋予了那么多神秘的、超验的、涉及灵魂和自我的意义。

古代人相信镜子可以照出人的灵魂。有一些民间传说里,吸血鬼和鬼魂没有倒影,因为它们没有灵魂。还有一些说法是,打破镜子会带来七年的厄运,因为镜子碎掉的同时,你的灵魂也会碎成碎片。七年,足够一个细胞更新七个周期,足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变成二十几岁的成年人。我打破过一面镜子。不是故意的。是在母亲不在家的某个晚上,我对着她的梳妆镜涂口红,手肘不小心撞到了立在旁边的、一面手掌大的折叠小镜子。它从桌上滑下去,在空中翻转了半圈,然后砸在地砖上。碎裂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像一声被掐住了喉咙的尖叫。玻璃碎片在地面上散开,每一片都不规则,有的三角形,有的楔形,有的完全无法归类。它们躺在那里,反射着天花板上吊灯的光,把一道完整的光线切割成无数分散的、凌乱的、四处跳跃的光斑。

我蹲下来,看着那些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个我。我笑了,那些碎片里的我也笑了;我皱眉,那些碎片里的我也皱眉。但没有任何一片能映出完整的我——这一片映出我的左眼,那一片映出我的右嘴角,另一片映出我的额头和刘海,再一片映出我的下巴和脖子。一个被分解成几十个部分的我,一个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的我。那个画面比我完整时在镜子里看到的任何影像都要真实得多。因为十六岁的我本来就不是完整的。我是一个被各种碎片拼凑起来的东西——父亲留下的眉眼,母亲遗传的颧骨,学校教育灌输的知识,流行文化塑造的审美,以及那些在深夜和凌晨独自游荡时捡到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像烟灰一样细碎的经历和情绪。这些东西被勉强拼在一起,形成一个大致的、模糊的、“邱莹莹”的轮廓。但轮廓里面是破碎的,像这堆镜子碎片一样,可以反射光线,却照不出一张完整的脸。

我没有把那面碎镜子扔掉。而是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一个空的铁皮饼干盒里——那盒子原来是装丹麦曲奇的,盖子上印着一幅哥本哈根新港的风景画,彩色的房子沿着运河排列,画风温暖而虚假。我把盒子藏在床底下,和那些过期的杂志、写废的试卷、以及从母亲那里偷偷拿来但还没用的化妆品试用装放在一起。这个盒子变成了一个秘密的收藏品,像一个装着灵魂碎片的骨灰盒。偶尔我会把它拿出来,打开盖子,听着那些碎玻璃片在铁皮盒子里相互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像极小的风铃,像被压缩到只有十分之一秒的钟声。

除了母亲梳妆台上的镜子之外,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镜子。商场的试衣间里有镜子,电梯的墙壁上嵌着镜子,服装店里装饰用的落地镜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让你在路过的时候不自觉地转头看一眼自己。还有那些最不经意也最让人措手不及的镜子——地铁车窗在黑暗中变成的临时镜面,不锈钢电梯门上扭曲的倒影,街边水洼在雨后映出的模糊人影,以及那些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映出的、被拉长或者压扁的人形。你躲不开它们。它们像一群无处不在的、沉默的观察者,时刻提醒你你的存在,时刻审判你的外表,时刻让你意识到你正在被看。

被看。十六岁那年,这大概是我最强烈也最无法摆脱的感受。走在路上,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皮肤。那些目光评判着你的穿着——校服太宽大,吊带裙太暴露;评判着你的步伐——走太快太慌张,走太慢太做作;评判着你的表情——笑得太开显得轻浮,不笑又太冷漠。你永远找不到一个恰当的方式走路、穿衣、微笑,因为那个叫“恰当”的标准是不存在的,是不断变化的,是掌握在那些看你的人手里而不是你自己手里的。你只能不断地从一面镜子走到另一面镜子,从一种反射走到另一种反射,试图拼凑出一个能被接受的自己。

我在商场的洗手间里见过一个女孩。她站在镜子前补妆,动作和我一样生疏,也是十六七岁的样子。她先把嘴唇上残余的口红擦掉——用力太大了,纸巾的边缘蹭到了嘴角外面,留下了一道红色的污迹,像一道多余的微笑——然后从包里掏出新的口红,对着镜子仔细描画。画完之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的肌肉动了动,试了一个微笑,然后是另一个微笑,然后是第三个。每一个微笑都不一样——第一个太拘谨,第二个太夸张,第三个还没成型就被她放弃了。最后她只是把嘴唇抿了抿,让口红均匀地分布在上下唇之间,然后收起东西走了。她走之后,我走到她刚才站的地方,看镜子里的自己。灯光是一样的惨白,镜子是一样的清晰,但我看到的人和她看到的人,大概永远都不会相同。

人无法看见别人眼中的自己。这是一个终极的孤独。你永远只能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那个左右颠倒的、被自己主观过滤过的倒影。你永远不知道别人看你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他们觉得你的眼睛太大还是太小?你的嘴唇太厚还是太薄?你说话的时候表情太夸张还是太僵硬?这些答案只有别人知道,而你永远无法进入别人的视角。在别人的眼睛里,你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一个你永远不可能真正认识的陌生人。

这个事实让我觉得恐慌,也让我觉得自由。恐慌是因为我永远无法控制别人如何看我——无论我在镜子前花了多少时间练习微笑的角度和口红的轮廓,别人看到的终究不是我精心设计的那个版本。自由是因为——既然我无法控制,那我也就不必为此负责。别人怎么看我,是别人的事。他们眼中的邱莹莹,不是我。那是另一个人,一个和我共享同一个名字同一张脸但完全不同的、只存在于他们视网膜和大脑皮层里的虚构形象。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通这个道理。在那之前,我活得很累——时时刻刻都在猜测别人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然后试图调整自己的样子去迎合那个猜测。这是一种精疲力竭的、注定失败的、像仓鼠跑滚轮一样永无止境的自我折磨。因为你永远追不上别人眼中的自己,就像你永远追不上镜子里那个和你永远隔着几毫米的倒影。你只能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她,然后说——好吧。你就是你。我接受你。不管你是什么样子。

但我还做不到在镜子前说出这句话。它太长了,太完整了,太像一个宣言了。十六岁的我还无法说出如此确定无疑的句子。我只能说出一些片段——“好吧”可以,“我接受你”太艰难了。说“好吧”的时候,嘴唇只需要张开两次,舌头顶住上颚然后松开,气流从喉咙里出来,不需要振动声带。而“我接受你”有四个字,每一个字都需要用力,需要把嘴张到不同的程度,需要用舌头触碰不同的位置,是一种过于郑重其事的、像婚礼誓词一样沉重的表达。十六岁适合说“好吧”,不适合说“我接受你”。但镜子听到了那句“好吧”,并且原封不动地把它反射回来。那个口型同步的、没有声音的“好吧”,大概是我能给自己的、最接近和解的回应。

母亲梳妆台上的镜子还在那里。斑点越来越多了。也许再过几年,它的水银涂层会彻底老化,变成一面再也照不出任何影像的、普通的玻璃。那时候,坐在它面前的人就再也看不到自己的脸了,只能看到玻璃后面那层灰暗的、剥落的、像月球表面一样坑坑洼洼的涂层。那或许也是一种解脱。没有镜子,就没有倒影;没有倒影,就不需要审视自己、质疑自己、用口红和粉底液掩盖自己。像一只终于挣脱了镜子的囚徒,可以自由地、不被反射地、不被观看地活着。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这面生了斑的、正在衰老的、每天都变得更模糊一点的镜子,依然是十六岁的我面对世界之前必须翻越的最后一道门槛。跨过去,走出去,关上房门,进入电梯,看着电梯墙壁上那面不锈钢镜面里被拉长了变形了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对着门缝外面的世界,说一句无声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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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