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界的冬至刚过,迟潼便要死了。
她仰倒在灭魔大阵阵眼,动是动不得的,只得直眼看着灰蒙蒙的天。是不是老天也知道她一世英名就要在此陨落,特意准备赏脸落些凄凄戚戚的小雪啊?
她呼出口气,白雾便自唇边而出,悠悠然地弥散开来。那雾气倒是无忧无虑,小雪也时不时冰冰凉凉地掉在脸上,此情此景,倒像是山脚下,凡尘界里那些劳什子苦情剧本里头将要为爱献身的女二。
她把自己逗笑了,唇角一勾却扯到脸上的伤口,龇牙咧嘴一番,做会脸部肌肉康复运动后才消停下来,淡淡地看着眼前,却又什么也没看。
她此刻在盘算自己的身后事。
也不知道老爹在凡尘界如何。唐萤点应当已经把他连家带猪的安顿好了,修仙界再对她这只魔喊打喊杀,也不至于闹到一个普通屠户身上去,更何况有小姨和门主帮衬着,但愿他后半生平平安安,不要再想起她这个女儿。
她这头心思百转回肠着,阵法那头却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是她很熟悉的,现在正从长阶底部一步步向上走,要一直抵达这阎煞峰峰顶。
嗒、嗒、嗒。
嗒、嗒、嗒……
在这个万籁俱寂、即将下雪的晨,无法忽视、更无法躲避。
来人的身份不言而喻。百霜峰上,除去刚刚做了风雨楼楼主的二师兄慕容槿,又还有谁能来看她呢?
迟潼突然很想装死,却只是闭了闭眼。总归是逃不过的。在人生最后一刻,还要像学堂上学时翘课躲考一样装聋作哑,那也太逊了。
有点想象不出那个总是云淡风轻、表情幅度很小的师兄会怎么同她告别。她见过师兄和家姐告别,二人的神色皆是淡淡,都只是略一颔首,挥挥右臂,双方便头也不回的互相扬长而去——没劲极了。
倒不如她刚要拜入师门时,她和老爹的道别。她搂着老爹哭的声音大概传了二里地,隔壁王婶还敲门问怎么这院子里头打雷啊,你家丫头是雷灵根不成?
唉,扯远了。脚步声已经在耳畔遥遥停下,估摸着距离正好是阵法的边缘。
她艰难地转转眼珠——以此极其斜视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一片月白云纹裙摆。这人来到她跟前也不张口,只是静静地那般看着她,好似她的身份从来没有变化,只是很多很多年前,一个在百霜峰上因为课业太多赖着不读书的小姑娘。
可能是回光返照,也可能是苍天垂怜,在她生命的最后这段时间,心魔、蛊毒没有一个胆敢骚扰她难得空空如也的心。她也难得平心静气,不似她被押到此处的疯疯癫癫,而是在心中盘算着话题。
不知道师兄怎么来了?妖域如今如何了,是否有谈和的势头?青梧门今年收了多少新弟子?
她不敢问青梧门,妖域的状况已从扫雪仆从的闲言碎语里头知晓。想来想去,迟潼还是只说道:“师兄。也算是好久不见了,怎么有空来这里?”
那片云没有动,过了半晌,她才听见师兄说道:“好容易才腾出空来,自然要看看你。也只能看你了。”
迟潼像被针猛地一扎,胃也拧起,泛出阵阵酸意。
青梧门一派,百霜峰上,只剩师兄和她二人。而现在她大限已至,从今往后,慕容槿在这世上,便是孤零零一个了。
如果师兄是来责难的,那师妹无可辩驳……如果师兄……该死的,她从来没对师兄说过这档子文纠纠的话,即使师父莫昙拧着她耳朵从地上提溜起来,她也只会说十几年来从父亲和凡尘界学到的那些土掉渣的、粗俗又“无甚意义”的语言。
但是到了此刻,她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认错已经太迟,哭泣更毫无意义,迟潼的心变成凡尘界时老爹给她做的存钱罐小陶猪,早就碎成一瓣一瓣,在记忆里蒙了层厚灰,拼也拼不回去。
到了这时候,那滔天的恨似乎在冬至一场薄薄的小雪下好像悄声无息地消融了,只剩下死期当前的一片空茫。
错的又是谁呢?
错的是她的身份么,可是一个生命降临哪里会是有错的,老爹和娘你情我愿的事情,更怪不到他们身上。她才不要怪自己,更不想怪老爹和素未谋面的娘。
错的是师父么,表面冷情冷心却呆头呆脑的女人,见到陷阱头也不回踩进去之人,落得一个死。早早死了的人,也是怪不得的。
错的是颜华么,笨师弟接了委托就奔到妖域去做,身边也不带上一个擅长搬弄口舌之快的人,本来就老老实实的一个人,被有心之人欺负栽赃当然也没有办法怪罪了。
错的又是师姐么,为师父师弟的事来回奔走心力憔悴,因听闻有仇人的线索便只身前去,死的不明不白,连尸首都没能找到,只有一盏熄了的魂灯。这样的人,又该怎么怪呢。
思来想去,还是要怨那些坏到骨髓里的人,不想见到人间海晏河清、安居乐业,于是欺负一个她这种坏也没坏透,好也没多好的人。她门派上下全栽在恶人手里,只有她倒是恶有恶报。
唉,如果重来一次,她当然不要入魔,当然不要在成千上万的人面前被揭开魔族的身份,当然不要傻头傻脑地回乱成一锅粥的魔族当圣女。
等啊等,慕容槿终于是开口了。
“如果我问师妹,想不想报仇,师妹会怎么答?”
“想。我要把他们每人捅个对穿,血窟窿连万霖堂的那个强迫症来看上一眼都能夸赞一句漂亮极了。”
明明刚刚在心里感慨过好似已经没有恨意了,却没有过脑地这般回答。
迟潼荡气回肠地说完后反而大吃一惊,连忙添上一句试图欲盖弥彰什么,好像两个人只是在商量今天的天气甚好。
“师兄,你说什么呢?我刚刚什么也没说,也没听见。”
慕容槿好像笑了一笑,“不怕,我把他们支走了。此刻只有你我。”
“哦,那便好。”
迟潼说完沉默一会,过半晌才悻悻开口:“莫非师兄……可是,如今只剩你我了。今日过去,就剩你了。青梧山上,还有谁信我们一门是无辜的?”
“风雨楼家大业大,不怕这些,你安心地走。”慕容槿从从容容。
“杀害师父的凶手至今逍遥法外,师姐的死更是莫名其妙,师弟……妖域和谈,修仙界的人都极其重视,应当是能成功了,只要不出差错。”
他说到这里又沉默下来,轻轻叹着气,好像对他来说这些事情只是一点小风小浪,睡个觉明早就能让眉头舒展开来。
但是迟潼知道,师兄难得说一大通这些,是因为快要流下眼泪了。
……大概此时已经顺着侧脸颊流至下巴尖处了。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是有史以来头一次如此哑巴,干巴巴地望着天,准备窝囊地等着死亡来临。
这时候她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那是种幽幽的花香,带着弥散开来的、浓厚的老旧书页的味道。她不确定是不是书,毕竟眼睛看又看不见,但这花香却出人意料的熟悉,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来某个人。
师姐云想容。
在曾经的青梧门有一句形容,“不见其人先闻其香”,指的便是云想容。她贯爱熏香,又很是喜新厌旧,每回见到面时的味道都大有不同。今日是这种某某某香,明日是那种某某某香,若要问她怎么得的,便要斜着眼睛瞧你一眼,然后半是得意半是夸耀般来上一句“我姨姨最近新做的”。
样子很是欠打的自豪,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一大帮子合欢宗姨姨。
因此,迟潼的鼻子对这些奇奇怪怪的——里头一定是加了某种药材香料的味道——非常熟悉,只是她没办法辨明是哪种确切的材料,那是医修才擅长的事。
“师兄?”
迟潼喊了一声,尝试着扭脖子,但是听见“咔”地一声脆响,吓得她立刻转回原位。
慕容槿却没有再吭一声。她的余光中也再看不见那片轻盈的衣摆,迟潼困惑地拧着眉,小狗一样猛吸鼻子,也得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师兄把师姐生前的熏香拿过来了?”
她只能这般喃喃自语。云想容当然葬在百霜峰西面,与阎煞峰峰顶遥遥相对,难不成师兄是要在她人生最后一段时间里,增加些同门的陪伴感……
……慕容槿是这种人来着的吗?
感觉好像哪里不对。
她眨眨眼,然后又眨眨眼,确定眼前不是幻觉。
她的面前蓦然出现一团火焰,那种坟场里会出现的鬼火颜色,烧的迈力响亮,还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声音,好像里头有木柴一样。
于是迟潼往火焰里头望望。没有木柴。只是纯粹的火,此时此刻,莫名出现在她的眼前。
而不知何时自骨髓而出的热意越来越烫、越来越烫,好像要把她点着一般的疼痛,迟潼想要蜷缩起来,却动也动不得,喉咙涌上一阵腥甜,视野已经开始模糊起来。
……灭魔大阵的作用吗?但是小姨给她看过的书里,好像不是这……
有人声在耳边喃喃自语,可她一句话都听不懂,好像是魔族土话,又好似妖的语言,叽里呱啦、神神叨叨地在她后脑炸开,紧箍咒一样包裹着迟潼的神识,叫她无法挣扎。
眼前好像突然出现一场大火。迟潼再也没有办法思考,拱起背来,要把自己蜷缩成婴儿的样子。她怎么忽然又能动了,可是由外至里、由里至外的灼烧感又叫她动弹不得。
无法呼吸,鼻腔间短短的起伏都带着滚滚热意,刺痛和麻木感早已在肌肤之下称王称霸,好像成千上万的蚁在这之上起舞。每根经络都碎裂炸开,每寸肌肤都龟裂坏死,只有焰色在眸底摇曳。
她好想大喊大叫着好痛、好烫啊,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挨过人生的最后一刻。这些话又能说给谁听,谁又能够擦掉她此时此刻眼角滚落的泪水?
“你怎……潼……梦……哭了?”
一个很熟悉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像是一大桶凉水忽然泼了她一个透心凉。
火焰燃烧的疼痛之感也突然缓和上许多,迟潼凝起眉,想要弄清楚是谁在说话,但是手却沉甸甸地有千斤重,动弹不得,像是半夜做噩梦被魇住了一般。眼睛当然也睁不开的,眼皮比熬了整宿还要难以抬起,迟潼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瞎了。
怎么回事?
肩膀处突然传来极响的一声——她不得不认为自己的确挨了一巴掌——接着声音就很清晰了:“潼潼,起来了,还在这装死?”
那声音——
那声音是云想容。
迟潼猛然睁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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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