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御旋回到房间的时候,手表还搁在桌上,表盘暗着,像一块安静的金属薄片。他拿起来,重新扣回手腕。表带收紧,表盘亮起来,扫描瞳膜,又扫了一遍面部轮廓,确认身份之后,系统重新启动,消息提醒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王啸发来的消息排在最上面。每天一条,有时候两条,像打卡一样准时。内容没什么要紧事,有时候是能源局的工作进度,有时候是一张他午饭的照片,有时候就是一句“今天忙不忙”。周御旋前几天还挑几条回一下,后来发现他不回,王啸照样发,索性就不回了。他翻了翻那几条消息,把王啸的对话框设置成了免打扰。
不过他还是给王啸发了一条:“聚变反应堆专利永久使用权,等我渡完假回去就可以签字。”
王啸回得很快:“好。你玩得开心。”
洗漱完,他刚准备躺下,房门被敲响了。声音很急,咚咚咚三下,间隔很短。
他走过去开了门,吴思源站在门外,头发有点乱,眼睛很亮,整个人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她没等周御旋开口,一个箭步就进了房间,脱鞋,往床上一坐,两条腿盘起来,抬头看着他。
周御旋把门关上,坐到沙发上,等着她开口。
“我和江安见过不止一面。”吴思源说。
周御旋没打断她。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离家出走,我们急得到处找人,最后在市民天文台找到你的那次?”
“记得。”周御旋说:“你揍了我一顿。”
吴思源撇了一下嘴:“当然要揍你了,好了,回到正题。当时妈报了警,负责这个案子的就是江安。她那时候还是个小警员。江安说,她当时看着我边哭边捶你。”她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想起了周御旋是为了通过天文望远镜看看父亲才半夜跑去哪里的,心里痛了一下说:“这是第一次。”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接着说:“第二次是在空港总署,这件事你不知道。你每次去问都没有消息,我气不过,端了把凳子去空港信息接收中心坐了一天,要让他们给个说法,但是他们都很忙,没有有人理我,然后有个女生过来给我送吃的喝的,我以为是好心的路人,结果是江安的助理。是江安让她过来的。然后她的助理进信息中心没多久,信息中心的主任就出来了,让我看了这些年第一补给站的消息,结果全是建设进度,没有私人消息。”说到后面,吴思源原本坐直的身体逐渐弯了下来,声音也越来越小。
周御旋看着她。
“那之后,每次我陪你去总署,江安的助理都会提一嘴,说我来了。”吴思源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再后来就是游乐场了,那天游乐场有寻宝活动,集齐可以兑换限量三只的玩偶,咱俩废了好大功夫才拿到那个玩偶。在礼品兑换中心门口,我看到一个人带着弟弟妹妹,她弟弟妹妹在哭。
吴思源轻轻垂下眼,慢慢拾起那段记忆说:让我想起你小时候,当时你想要一个机械城堡,我没带够钱,你也在哭。然后我就把玩偶给她妹妹了,但是只有一个,他弟弟没有就一直在哭,我就抱他说:没事的,你姐姐会和你一起玩的,那时候他弟弟把我的发卡拽掉了,只不过我没有感觉到。”
她停了一下:“还有在科技大学她也见过我几次。不过我都不知道。”
“所以现在……”他开口。
吴思源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我打算明天表白。”
“需要我帮忙吗?”
“表白的话,还是我自己一个人来.”吴思源说:“要让安安看到我的心意。”
周御旋点了一下头。
吴思源坐直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周御旋说:如果我和安安在一起了,你需不需要我“偷数据?”最后三个字她的只动嘴,没有出声。
周御旋看懂了,她说的是“偷数据”。
周御旋笑了一声:“姐,这‘犯法’。”后面两个字也是张嘴不出声。
吴思源把下巴抬起来,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没事,她应该不会抓我的。”
周御旋看着眼前的姐姐,从小到大,吴思源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偷偷抄了一次作业,还被张昕源发现了。他没想到这次她居然为了自己去空港总署偷数据,他摇了摇头。
“姐,没事的,等我入职之后,可以拿到测试数据的。”
吴思源闻言楞了一下,带点怒气:“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想自己解决。”
吴思源抄起床上的枕头砸了过去。周御旋接住枕头,放在膝盖上。”
“什么都是自己,你是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吗?周御旋!”吴思源的声音高了一些,然后又低下去:“自从……之后,你怎么越来越远了。”她边说边垂下头,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周御旋站起来,走过去,把枕头放回床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姐,别难过。”
吴思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努力考进太空科技大学,爸也帮了不少忙,我们是希望能在你身边陪着你,你一个人……该多孤独啊。”
周御旋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地面。他自己的初心是怕连累家人。
可好像弄巧成拙了。
“弟”吴思源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是自己一个人。别总是把我们关在门外面。”她又重复了一遍:“咱们是一家人。”
周御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姐,我父亲去世的死亡报告我看了很多遍。让我怀疑的是,第七次测试只是把人数调高了而已。我父亲每次实验都会按照人数、空间还有空港运行耗能资源来核算参数,每次都是遵循这个规则来实验的,所以我不相信,只不过调高了模拟人数就会有局部破裂造成六人死亡的可能。”
“如果不是意外的话,那制造这场“意外”的始作俑者......”
他把这几天和祁昼之间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吴思源,从视频里说的那些疑点,到今晚在观星露台上的对话,吴思源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打断他。
听完之后,她拍着胸膛看着周御旋:“你以后不许瞒着我,有什么事需要你姐的,你姐万死不辞。”
周御旋心头正滚烫,满是动容,没料到她姐会说这么严肃又带点打趣的话,笑得躺在了床上,他看着天花板,感觉心里松快多了。
吴思源捡起旁边得枕头开始砸周御旋,说:这是隐瞒我的惩罚,受死吧!两个人像小时候那样打闹了一会儿。她拿枕头砸他,他把枕头抢过来扔到地上,她又捡起来砸回去。最后两个人都躺在床上,喘着气,看着天花板。
“明天还要早起。”吴思源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我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看你姐勇敢追妻。”
“嗯。”
门关上了。周御旋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周御旋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脸,走过去开了门。
祁昼站在门外,举着那根簪子,头发散在肩头,乱糟糟的,发尾翘着好几缕。
“我不会盘头发。”
周御旋让开身,让他进来。祁昼坐在床沿上,周御旋站在他身后,拢起他的头发。这一次比上次熟练多了,先把底层的发束拢紧,再把外层的头发一圈一圈缠上去,簪子从侧面插进去,固定住。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他顺手掖了回去。盘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点点头,表示很满意自己得作品。
祁昼抬手摸了一下,簪子稳稳地别在里面。他抬起头看了周御旋一眼,带着几分娇媚。
下午,吴思源拉着周御旋、江宁和张昕源去潜水了。吴正廷怕水,留在岸边,祁昼在旁边陪着他。两个人坐在沙滩椅上,看着海面上那几个浮潜的身影。
“张女士好像什么运动都很擅长。”祁昼说。
吴正廷接过话:“那当然,我老婆顶天又立地。”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过她最擅长的……是赛车。”
祁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虽然飞行仓成了主流出行方式,但赛车比赛还是被保留了下来,依旧是体育竞技项目,其中CCA是最权威的全球赛事,三年一次。
“如果不是因为当时怀了思源,她应该是万众瞩目的赛车明星了。”吴正廷说。祁昼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本来我们计划的是比赛后申请生育仓,这样昕源就不用受苦了,但是意外怀上了思源。”
“思源是自然分娩的?”
“是。”吴正廷点了一下头。
在当时,生育仓由政府统一管控,参加完父母培训合格之后可以申请,女性取卵由靶向捕获微粒完成,对身体0伤害。
他说完,又喝了一口水:“当时她是CCA预选赛成绩最好的,昕源训练了两年,很辛苦。
他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当时我想让昕源打掉,但是昕源拒绝了。她说:这对孩子不公平,后来生了思源,昕源重新回去参加训练的时候,车速到一百八,她的耻骨会有剧烈的痛感。”
“生育损伤?”
“是。”吴正廷看着海面上张昕源的身影:“后来昕源就放弃了赛车,到现在,我都很愧疚。”
祁昼说:“如果愧疚,就该加倍弥补。”
吴正廷转过头看着他,像找到了一个知音:“昕源对我说,这是两个人共同的选择,让我不要过于自责,可我不这样认为,我觉得应该要记住昕源为了这个家庭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机会,前途,梦想......所以要对她更好。只要昕源开心,让我做什么我都乐意。”他拿起杯子,跟祁昼碰了一下。
祁昼说:“我觉得张女士应该不后悔。”
吴正廷说:“昕源对我说过她不后悔,只是……”他停了一下:“我觉得昕源的荣誉……没了。”
祁昼理解他,各行各业的大部分人这辈子都在追逐一个所谓的名誉,期望着被其他人看见和认可,但这些外在的东西,祁昼觉得不重要,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他说:“其实张女士已经有一辈子的铁粉了。”
吴正廷笑了笑,笑意温软,藏着一丝惋惜:“是家人啊。”
祁昼嗯了一声。
这时候潜水的人回来了,吴正廷站起来,冲上去给张昕源递毛巾和水。周御旋手里提着三只大龙虾和海胆,吴思源手里端着几颗贝壳,江安走在吴思源身后,手里提着吴思源的潜水装备。
周御旋走到祁昼面前:“你在想什么呢?”
祁昼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在想怎么对你好。”
周御旋手里的龙虾没拿稳,掉了一只。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沙子:“你的表白……总是猝不及防。”
“有感而发。”祁昼说。
潜完水之后,周御旋被江承宇叫过去打游戏了,两个人把那款游戏彻底通关了。
祁昼因为工作要提前离开,周御旋去送他。飞行仓停在起降坪上,祁昼站在舱门口,低头看着他。
“太空港见。”
“太空港见。”
假期最后一天,吴思源表白成功。江安站在海边,听吴思源把那些话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吴思源被海风吹到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点头同意。吴思源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然后慢慢笑起来,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翘着,脸红了。
众人在旁边恭喜,江承宇问了一句:“姐,这个消息国宣部可以独家首发吗?”
江宁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要保密。”
江承宇感到很惋惜。
旅行结束。
四个人安全到家。院门打开,时候,二源的声音从门廊传出来:“欢迎回家,吴先生,张女士,吴思源小姐,周御旋先生。室内温度已调至舒适区间,空气净化已完成,检测到各位有些疲惫,需要预热一下简餐吗?”
张昕源把行李放在玄关,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不用,我们先歇一会儿。”
周御旋把背包放下来,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点,把他整个人兜住。他看着客厅里熟悉的灯带,熟悉的茶几,熟悉的洋桔梗,忽然觉得这趟旅行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眨眼。
窗外,太空港的弧线正从西边移过来,他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五天后,他就要去那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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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