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甘受千般苦,愿汝岁岁安

从青芜逃出的第二日,涂山怀宇早早地便从侧厢房醒来,他决定不回青芜了,他一想到或许可以同攸宁一起看尽人间春色,便兴奋难以自已。他把自己收拾得十分清爽利落,假意在院中赏落叶品清茶,想让攸宁一起来就能看见他。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珍惜与攸宁在一起的每一刻,就会被幸福一直眷顾。

不一会儿,门开了,出来的却是攸宁房中的女使。

她见了涂山怀宇,反而吓一跳。“公子,您起得这般早。”

怀宇轻声问:“宁姑娘醒了吗?”

“姑娘卯时一刻就已离开了。”

怀宇一下子站起,“走了?怎么无人来知会我?都怎么做事的?”女使被吓得赶忙弓腰跪下,涂山公子向来温文尔雅,还从未见过他这样发脾气。

“公子息怒,是宁姑娘交待的,让我们不必惊扰公子。姑娘还留了信给公子,就在书案上。”

怀宇快步走进书房,书案上果然有用方砚镇着的一纸素笺。他走过去,指尖微颤着抽出那信笺,快速扫了一眼。

他淡淡道:“抱歉,你们都先下去吧。”旁侧的女使们听了,便都安静地退了出去。

怀宇跌坐在那杌凳上,他双手撑着膝盖,指节发白,胸膛急促起伏,好半天喘不上气。只见那信笺上写着——

怀宇亲启:青芜多荷垂顾,至今感篆。今吾去矣,不复相累。自谋静处,君勿挂念,愿君安好。

他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那确实是攸宁的字迹。随后他来到西侧库房,还好,那壁龛似乎被打开过了。他往里一看,其中的金银细软、铜板钱贯似乎少了半数,壸门内壁贴着张字条:

好怀宇,此银先借我,俟吾得志,必当厚报,多谢多谢。

怀宇用手去取,后面竟又掉出一张,打开一看,是一张正经借据,落款四个大字:涂山攸宁。

“本就是给你的,还说什么借。”怀宇无奈道,“还不算傻,没有亏待自己。”

攸宁就这么走了,连去哪都没告诉他。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他不愿只是她的朋友。

就在这时,怀宇却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术法的气息。他出门一看,宅中的人都昏倒在地,而院中站着一群不速之客。

不该走的走了,不该来的倒是来了。

“涂山怀宇,你若还当我们是兄妹,就把攸宁交出来,乖乖跟我回去领罚。”来人正是涂山怀意,她奉命前来,只为抓回这两位青芜的“叛徒”。

“攸宁已经走了,这里只有我。”涂山怀宇悠然地走过去坐下,语气平如静水。

“走了?是你把她藏起来了吧?”

“这倒没有,你大可以搜——是母亲让你来抓我的吗?”

“错了。抓你,是青芜的决定。”涂山怀意一抬手,袖间飞出一条金色绳索,那绳索似活物一般,直奔怀宇而来。怀宇迅速错开,左右挡了两下,眼看那绳索的锋气就要伤及躺在地上的小厮,他又闪现至小厮前作挡,但那绳索却突然一低,调转方向,从怀宇身后一绕,硬是给他捆了个结实。

“怎么样,师父的缚仙绳,青丘上古灵宝,还不错吧?”怀意略显得意,缓缓向怀宇走来。

尽管这缚仙绳只缚住了上半身,但其自带的药性可使被缚者肢体麻木,怀宇此时已单膝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怀宇咬着牙问:“师父这也给了你?”

怀意没回答他,只是笑着拍了下手,身后便上来两个仙灵将怀宇架了起来。

“放肆!”怀宇厉声道,“我堂堂青芜少主,还用不着你们来架!”

那两个仙灵顿了顿,望向怀意。

“不必松手。”怀意说。于是怀宇依旧被架着,怀意则慢慢绕到怀宇身后:“青芜少主?”

她凑近他耳边,轻声说:“现在,我才是青芜唯一的少主。”

怀宇一愣,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妹妹如此陌生。

“你难道不好奇吗?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你了?”怀意抱着手,玩笑似地看着怀宇。“我给你的通行符,你都不检查吗?”

“那通行符不是——”

“碎了,对吧?”怀意打断他,“对我来说已经够了。这些年来,你次次都给我带同一家的糖葫芦,一有月例就拿去兑了凡界银钱,再根据通行符最后的移动轨迹,推测出你们来了这儿也不难。毕竟我那么了解你,我的哥哥。”

“既然如此,那你又何必放我们走。”

怀意微微皱眉,示意那些仙灵先退下。架着怀宇的仙灵一松手,他又重重地跪倒在地。见那些仙灵都出去了,怀意才蹲在他面前低声道:“首先,你会硬抢。其次,不放你们走,攸宁怎么能活呢?”

她笑了笑,继续说道:“最后,你好像误会了,不是我放你们走,而是我本来就要你们走。只是这件事,不能是我做,只能你来做。”

“什么意思?”

“既然我都是下一任灵主了,那自然做不得‘坏事’咯。”

“怀意,我没有想过要跟你争。”

“无所谓。”怀意站起身,“大声唤了一句:“来人!”

那几个仙灵出现在院儿里,怀宇又被架了起来,不过这次,他什么也没说。

“带回去吧。”

再回青芜,只见月圆之宴的绮席华筵已经撤下。正殿的门敞着,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沉肃的空气在梁柱间压着。仙灵主立在高座前,几位长老和妖王分列两侧,等待着一场审问的开始。

而这场审问的主角,正在被押进殿来。

“母亲,人带到了。”怀意松开了缚仙绳,行至阶前行了个礼。

“好。”

怀意退至一旁,仙灵主徐步下阶,走到怀宇面前道:“怀宇,知道为何绑你来吗?”

怀宇没有起身,低下头拱手伏地道:“知道,孩儿甘愿领罚。”

“罚?你以为领罚就行了?你真当偌大的青芜陪你过家家?”

“怀宇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不仅私自放走涂山攸宁,还为了通行符打伤你妹妹,简直鬼迷了心窍了!”

“打伤?”怀宇不解,抬起头只看见仙灵主愤怒的脸。他侧身一望,却与怀意四目相对。

他转过身再次低下头:“孩儿知错。”

青丘黎长老忍不住向前一步:“糊涂小子,那涂山攸宁在哪?”

“徒儿……还请师父、还请各位长老们放过攸宁。”

“还在犯蠢。”仙灵主怒不可遏,重重地甩了下衣袖,转身登上阶去。

“来人,上叩魂钉,本君亲自掌刑!”

叩魂钉,仙界刑器之一,形似箭矢,术法化之,打入筋骨后可随咒语转动,对受刑者的意志产生持续且高强度的破坏,以深度的痛苦迫使受刑者心理防线崩盘,因而常用在重罪审问之中。仙灵主此言一出,殿内的各位都为之震悚。

“灵主且慢!”青丘黎长老急得跺脚,“怀宇,你要气死为师吗?”

素娥长老也站出来:“灵主三思,怀宇是老身看着长大的,这孩子心性单纯,稍加劝诫便是了。且怀宇毕竟是青丘少主,受了这叩魂钉,恐不太妥当啊。”

“好一个青丘少主。”仙灵主冷哼一声,“他也知道自己是青丘少主吗?”

怀宇不敢吭声,他闭着眼睛伏在地上,内心默默祈求着,希望攸宁赶快走得再远些,藏得再紧些。

仙灵主微微抬手,怀宇便被一股力量唰一下提至半空。

“本君再问你一次,涂山攸宁在哪?”

“母亲,孩儿不能。”

仙灵主并指如剑,指尖青芒一聚,一枚叩魂钉凭空悬浮,钉上符纹亮起。随后指诀一压,叩魂钉破空前刺,精准钉入怀宇的左肩。刹那间,怀宇皮肉一紧,剧痛炸开,血痕沿钉尾缓缓渗出,滴落在青玉地砖上。

“啊呀!这……”青丘黎长老皱着眉头快步走向怀宇,仰头望向怀宇道:“徒儿啊!休要再替那小妮子遮掩!”

怀宇眉头紧锁,面如苍纸,额头渗出颗颗冷汗,紧紧咬着牙,仍是一言不发。

接着第二颗叩魂钉刺进了他的右肩,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疼痛加剧,他的身体颤抖着,地砖上的鲜血越来越多,他垂着头,望着地上渐渐晕开的红色,四周的声音褪去,眼前慢慢模糊,然后一黑——他晕过去了。

旁边的妖王白泽不忍道:“老夫上了年纪,见不得此等场面。”

一直沉默的泉客长老也颔首:“老朽家中还有鱼虾要喂,先告辞了。”

“泉客长老稍等。”仙灵主道:“兹事体大,需妥善处理。此等逆子,陷青芜与妖族于此被动之境,不罚恐有失公允,各位长老有何见解?万莫因顾及本君而不敢言语,否则本君愧对青芜矣。”

殿中人都目目相觑。素娥长老道:“老身以为,涂山怀宇私纵重犯,应暂废其少主之衔,俾闭门思过,以观后效。”

仙灵主问道:“其余长老意下如何?”

青丘长老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泉客长老与那妖王白泽也随之微颔。

“那便先褫其少主之位,押入囚牢,等候再审。”仙灵主轻挥衣袖,怀宇便缓缓落到了地上。几个仙灵侍卫快步进殿,将涂山怀宇抬了下去。

两日后,涂山怀宇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意料之内地被投入了大牢。

身上的伤已经被妥善包扎,虽还是偶有疼痛,但已不算碍事。他的牢房形似金色鸟笼,四周皆设有禁制,虽然不算宽敞,但并不简陋。牢房正中有一硬榻,许是顾及他的伤势而设。他自榻上坐起,盘腿端坐,唤那看守的侍卫,而那侍卫并不理他,于是他又躺下。

不一会儿,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涂山怀意出现在牢房前。她示意侍卫开了门,然后缓缓走进牢房,打量着榻上的怀宇。

“没想到你已经醒了。”怀意说。

“命大。”怀宇坐起来回道。

“还命大呢?”怀意捂嘴一笑,“要不是我给你包扎,你早就一命呜呼了。”

怀宇看了看她,“那多谢你了。”

“不客气。”怀意围着他绕了一圈,忽然趴在他耳边说,“那作为报答,你告诉我攸宁在哪儿吧。”

“无可奉告。”怀宇说。

怀意并没有恼,而是转头道:“你既然费心费力送她出去,又没有立即回青芜,那自然是打算守在她身边的。但那天我找到你时只有你一个,所以——”

“她在哪儿,其实你也不知道吧?”

怀宇没有回答她。她又说:“你以为只要假装不说,处置的重心就会先落到你身上,攸宁就有更多时间藏起来,对吗?”

“涂山怀意,你到底要做什么?攸宁难道不算你的朋友吗?”

“她自然是我的朋友。”

“你要真这么想,就别再找她,现在把她带回青芜,就是让她去送死。”

“嘘——”怀意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回过头到那侍卫身说了些什么,那侍卫便先出去了。

然后她又走回来:“谁说回青芜就是送死了?”

“怀意,你不明白。”

“不明白?我看不明白的是你吧,涂山怀宇。”怀意的神情忽然狠戾,“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将攸宁带至凡界,无非是想着凡界灵力稀薄,支撑不了仙灵修行,以此来限制她,不是吗?”

还未等怀宇接话,她便接着说:“我青芜千百年来郁郁居于人下,那些个所谓的仙人正派何时正眼瞧过我青芜,青芜地界的灵草灵药他们肆意地挖,灵沛之地他们说借用就借用说夺走就夺走,还不是因为我青芜不够狠、不够强大。”

“你以为我是来抓她回来处死的?你错了。我反而是要带她回来助她飞升,让她成为青芜最利的剑。”

怀宇无奈一笑:“怀意,你别太天真了。母亲和长老们也不可能同意。”

“用不着他们同意。”怀意望向怀宇,“坦白地说,此事非我一人所为。我已与素娥长老私下结盟,待找到攸宁,便交由素娥长老藏匿于居处暗殿亲自传教。”

“怀意,你可想过,如此与她在落云居时又有何区别?她怎会愿意?”

“她会愿意的。”怀意强作镇定,“没有人会不愿意变得强大。哥,你要帮我,你要帮我找到她。”

“抱歉,怀意,我不能。”怀宇说,“攸宁她身世特殊,青芜和妖族都无法承受此等风险。我不能对不起她,也不能对不起青芜。”

“可是……”刚想说的话又噎在了咽喉,怀意只好叹了叹气。

可是她何尝不是为了青芜。

怀意转过身向外走去,“你再想想吧。总之,她早晚要回青芜的。”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了下来:“对了,还有一事。”

“什么?”怀宇看着她的背影。

“哥,叩魂钉之事,你不要怪母亲。”

“嗯。”怀宇微微一笑,“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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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旧曾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