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道阻心难进,方寸现玄机

在青芜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攸宁常常伏在窗上看云打发时间。

转眼又一个月过去了,怀意送来的书已经被她翻得皱皱的,没修炼的时间里,她总想起街上遇见的那个身影。

自从凡界回来后,怀宇和怀意因为功课来得少了些,仙灵主反而来得很勤。

仙灵主总说是顺路来看她,其实更像是来确认她,确认这株二月兰没有超出意料地胡乱生长。攸宁不太明白的是,初见时那么亲切和蔼的仙灵主,如今看她的目光中,却总是有那么一丝疏离。

攸宁喜欢坐在院里那棵梨树下运功,她灵力走得极稳,如山涧之溪流,自然而然地流淌至身体的每处角落。仙灵主开始只站在一旁看,后面却主动手把手教她术法。

她学得很快,从更广范围的聚灵入体,到灵力在经脉间的转折,别人要走十日,她三日就能熟练掌握,还自己调了两个弯。而那些术法,她基本尝试三四遍就能明白。

“你的悟性很好。”仙灵主说,“我曾有一位徒儿,勤奋好学,悟性也极好,只可惜天赋远不及你。”

她摸了摸攸宁的头,“你天赋异禀,若生在仙人一脉,定然前途无量。”

“生成一株草也很好。”安宁笑着说,假装自己没看到仙灵主脸上一闪而过的沉重。

仙灵主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收回了手。

仙灵主走后,侍女悄悄对攸宁说:“往后若是灵主提起徒儿,还请宁姑娘少言罢。”

“为何?”攸宁不解。

“那是灵主的第一个徒儿,名叫常青,说起来还算宁姑娘您的师兄呢。他本源柏树,修炼十分勤奋,天资聪颖过人,是当时青芜最有前途的仙灵之一,仅仅不过二百年便修至金仙三阶,自创了大量灵植术法收进了藏书阁,还在五百年一次的仙界比试大会上力压一众仙人……不过后来不知是何原因,忽然留下别书一封,自行下山去了。”

“倒是未曾听怀宇和怀意说过。”攸宁喃喃道。

那侍女接着说:“要只是下山倒也没什么,灵主见了那封别书,派了许多仙灵去寻,结果只在仙界边缘见到了他的尸骸……”

“尸骸?”

“是的,具体我也不知,只听闻是私下比斗,受了仙人的误杀,灵主因此心痛不已,自此再未收过弟子,连两位少主都是师从了青丘长老,直至姑娘你来。”

“误杀?这也……师父就没说什么吗?”

“那矗云峰的越长老推了两个内门弟子出来罚了,这事灵主也就不好再追责。灵主平日里待我们这些侍从极好,实在是不忍见她暗自伤怀。”

那侍女没再说下去,攸宁也没再问。

时光流转,春去秋来,三个冬夏已悄然过去。

从在青芜的第二年开始,攸宁的修炼就变得怪怪的,且一直卡在灵仙三阶。

大约是某一次运功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灵力游到胸口的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挡了一下,不算滞塞,但也不通畅。她以为是自己的问题,调整了呼吸,走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都停在同一个地方,而且灵力越来越软。

后来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运功时间稍长,就会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灵力越走越沉,完全没有力气。

怀意来找她的时候听说了,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那我寻一套新的心法给你。”

第二套心法是涂山怀意从芜台的藏书阁带来的,一个旧时的灵尊留下的运气方法,路径比第一套更繁复。

她当天就试着运转,试了很多遍,还是每次都断,而且断的位置完全不同。

“不应该呀。”怀意翻着手札,“这两套心法仙灵族都能用,你也该能用。”

“没关系,谢谢你怀意,或许是我体质不佳吧。”攸宁说。

怀意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札合上还给她。“等母亲或者怀宇来时,你可以问问他们,他们可比我厉害多啦,说不定有办法。”怀意冲她摆了摆手,“那我就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攸宁看着怀意的身影消失在院外,回过头,又运转了一遍第一套心法。

灵力走到那个断点,还是停了,似乎不管从什么路径什么方向,只要走到那个“点”,灵力就会散开。

问题也许就在那个“点”上。

攸宁尝试用灵力同时运转两套心法,用第二套心法去找第一套心法的断点,结果所有方向的灵力都在快要接触那个“点”前断掉,后续的灵力接着硬触上去,灵识中投映出一个轮廓,她突然“看”清了。

那不是什么“点”,而是有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在那里堵着。

这是什么?她也说不清,只知道它一直都在,从她第一次运转灵力时就在那儿了。

傍晚,青芜后殿内,素面漆木方案上散着些信件。

仙灵主坐在案前,悬灯的烛光自殿顶泻下,她半边身子裹在光里,半边落在暗处。她没有看门口,指尖沿着信纸上的一行字慢慢划过。

“你觉得呢?”她问。

“母亲,女儿以为,与其弃之,宁可用之。我仙灵族千百年来久居人下,仰仙人鼻息,就是因为能升灵尊者甚少,能开神觉受神引者更是寥寥无几,攸宁如此天资,要是搏一搏用起来,成为我青芜力量,总有一日定能助我青芜山与那仙人各派平起平坐。”

仙灵主面前站着说话的,正是涂山怀意。

“两套心法都不成。”仙灵主没有抬头,声音落在案面上,“怎么用?”

怀意怔了一下,“母亲怎知——”

“今日攸宁同我说过了。”仙灵主轻轻扔下手中的信纸,“意儿,你可知,一百年前神石异动,昭告天下封神在即,受神引者仅五人,然其中清陵门鹤须和莫闻两位长老相继陨落,现仅有矗云峰越云亭、天寅宗道无歧、勒玄门厉声三人。那清陵门对外只称是门派事变,但雷劫之迹难掩,定与那飞升之事有关……越云亭对我青芜素来敌视,仅矗云峰之流我青芜尚可抗衡,可若清陵门一案是矗云峰、天寅宗、勒玄门三大派暗通款曲共同做下……青芜不可冒此灭族之险,否则只怕惹火烧身,以卵击石。”

封神是仙界仙众进入神界已知的唯一渠道,封神榜万年一启,神石异动,则启时将至。开榜一次,仅封三位。六界生灵亿兆,修仙问道者不计其数,唯有修至灵尊仙尊者,才能开辟神觉,接收神引。然神引降下实乃随机,唯受神引者,才能进入封神候选。

候选者若有幸进入飞升,则天地之间降下雷劫,剥去其贪、嗔、痴、妄,将其传送至神界,如此即封神完成。

但封神没有绝对的规律和标准,它更像天地自设的窄门,走完一任,榜合,再等千年万年。

“女儿知道。”怀意回道。

仙灵主扶额,“长老院今日送来了新的印信。本君同长老们的意见一致,暂缓攸宁修行,待到那封神榜揭过,再举青芜之力细细培养也不迟。她两套心法都用不成,虽有蹊跷,但就目前来说并非坏事。不过,若有异动,务必除灭祸根。你哥哥素来心软,你且继续盯着,盯紧些。”

“是,母亲。”

涂山怀宇大约七日便来看攸宁一次,他每次都带来一些人界的小玩意儿。有木制小风车,也有泥塑猴子,还有粗瓷小马,很多很多,攸宁把它们都码在窗台边。

其中她最喜欢的,是一个结构精巧的小物件。

“这叫‘莫奈何’。”怀宇说,“也称‘六子联方’,不过此乃藏物版,六根木条依靠榫卯凹凸啮合,掏有中空暗仓,要将暗仓中的小珠子取出,则需要找到唯一的‘活木’。民间巧匠所制,很有意思吧。”

她捣鼓了半天,“怎么找?”

“摸。”怀宇笑笑,“每一根都试一下,找到独特且松动的那一根。”

她拿着那个小物件研究了很久。六根木条,每一根都咬得很紧,直到她摸到一根比其他几根松半分的木条,她轻轻转动那根木条,侧面的另一根木条就掉了下来,随之整个散开。

“看。”怀宇捶了一下自己的腿,“找到了。”

她看着散开的木条,忽然问:“如果里面藏有东西呢?”

怀宇疑惑道:“这不是已经取出来了吗?”

“诺。”怀宇拾起那颗掉落的珠子,递给她。

攸宁接过来,端详了许久。

夜里,她又独自盘坐在梨树下。

灵力缓缓运转,再次来到那个断点。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在经脉里把灵力劈成极细的丝,缠绕在那个四四方方的“东西”上,像万千根手指一般一点点摸过去。

忽然,她似乎摸到了一处裂隙。这也许就是“活木”了,她心想。

她让那些细丝一点点从裂隙处钻进去,然后撕扯着缝隙的边缘,缝隙里有很多金色的光点溢出来。

脑海里出现陌生的一双手,掌心有薄茧,正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拿好一支毛笔。

攸宁的头忽然狠狠地刺痛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翻了一下。额头上立刻出了一层冷汗。

而那画面只持续了一息,就散开了。

她的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才那个画面,她确定自己从没见过,但那双手的温度,她觉得熟悉。

她没有一丝犹豫,立刻又坐起身重复了一遍。

注入灵力的瞬间,头痛又来了,且这一次更为剧烈。忍着敲击颅骨般的疼痛,她不停地在那些画面里寻找关联,那个教她写字的人是谁?同她一块儿练剑的是谁?花海尽头站着的又是谁?

她想看清那些脸,却头痛欲裂。

意识被揉成了碎片,似有一根针在耳中旋转。

嗡——

“快禀灵主,宁姑娘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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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旧曾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