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点点沉下来,侯府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了,唯有东厢这一间,还亮着暖黄的一豆灯。
少商抱着那卷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经书,在廊下来来回回踱了三圈,心里打鼓似的,咚咚咚直跳。
她白天是下了功夫的。背不下来的那几句,她躲在廊柱后头念,蹲在灶间就着火光念,念到舌头都发木,念到眼皮打架,她还咬着舌尖撑着,心里头自己给自己打气:就这么几句,还能背它不下来?可临到真要进门,那点打气的劲儿又泄了大半,她手指绞着书卷的边角,把边角都绞出了褶子,这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屋里传来萧元漪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少商推开门,先把半个脑袋探进去,飞快地把阿母的神色扫了一遍。萧元漪正坐在案后,身上已换了家常的深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面前一盏茶,茶烟袅袅地往上绕。她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也不说话,只把手里的书卷轻轻搁下。
少商蹭进去,规规矩矩站到案前,把那卷经书双手捧着,举到胸口,像捧着什么烫手的物件,低声开口:“阿母,我背给您听。”
“嗯。”萧元漪靠在椅背上,抱着臂,“背吧。”
少商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自己鞋尖,磕磕绊绊地起了头:“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像在脑子里翻找下文,半晌才又挤出来:“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
她背得不快,中间卡了好几回壳,皱着鼻子在记忆里翻捡,翻到了便如获至宝地赶紧接上。有两处串了句,她偷偷抬眼觑一下阿母,见对方没作声,又硬着头皮往下顺。前后不过十几句的经文,她背了足有小一炷香的工夫,萧元漪听着,面上不动声色。
若换成少绥,这样短的几句,听两遍便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连句与句之间的停顿都合着节度。照着她平日对少绥的标准,少商这会儿这点背功,简直是要从头重来、再罚抄十遍都不为过。
可她看着眼前这个孩儿,额角沁着一层细细的汗,捧着书卷的手,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背错一处便下意识地抿一抿嘴,露出几分窘。换作从前的少商,怕是张口便推说“背不下来”,任你怎么催也纹丝不动;这一回,她到底是背了,背得再糟,也是背了。
少商终于把最后一句含糊不清地念完,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捧着书卷,忐忑地抬眼看阿母,等着下文。
屋里静了下来。
灯花轻爆了一声,溅起一星细小的光。窗外有夜风穿过庭院,吹得竹影在窗纸上沙沙地摇。萧元漪没有开口考问,更没有像从前那样皱着眉挑错。她只是隔着一张案,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那目光倒像是穿过眼前这个垂手站着的孩子,看见很远的什么地方去了。
少商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这沉默比劈头一顿训斥还要难熬。她等了又等,不见阿母出声,那点侥幸便一点点凉了下去,她在心里叹气:罢了,又是没过关。也是,背成这样,怎么可能过关。她耷拉下肩,一寸一寸地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鞋尖上那道线头,把脊背绷得紧紧的,只等着接下来那一句“重背”,或者比那更重的话。
屋子里又静了好一会儿。
就在少商以为自己快要在这片沉默里憋出病来的时候,萧元漪缓缓开口:“少商,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少商猛地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阿母,先懵了一瞬。
可这懵只持续了短短一息。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从小到大,在那些连月光都清冷的孤寂深夜里,她靠着冰凉的墙,一遍一遍地问过自己。只是从来没有人,肯这样亲口问她一句。
在旁人眼里,她程少商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原是用不着她自己操心的,长辈们早替她安排妥了,轮不到她开口。
这天下的人,仿佛早达成了一个共识:女娘这一生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嫁良人,规规矩矩侍奉丈夫、孝敬婆家;若再能得丈夫几分垂爱,膝下教出个有出息的儿子,那便是天大的圆满,旁人提起,都要赞一句好命。其实……也挺好的,简简单单的,投在好人家,便有更大的机会嫁个好人;生在不好的人家,那就……听天由命了。这世道原也不会因为几个人的不幸,就改变什么。
她不是没有劝过自己妥协。可身体里仿佛有一股血脉始终牵动着她,推着她去自强,去抗争。有时候她自己也糊涂,不知道这样折腾自己,图个什么,把自己搞得这样累,还要落得旁人指指点点,说她不安分、不像个女娘。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这才是自己想要的路。就算累,就算不被人理解,一步一步自己走出来的,也总算没有辜负来这世间一遭,没有辜负了本心。
想到这里,她抬起眼,看着案后那个沉默等着她回答的人,认认真真地开口:“我想成为一个,能决定自己命运的人。”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顿了顿,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这样答。
萧元漪却皱起了眉。她大概没料到女儿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怔了片刻,不解地开口:“你一个孩子,如何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循循:“别人家的孩子,事事都由长辈做主,因为她们知道,长辈替你把一把关,能叫你少走许多弯路。听话,便会少犯错、少吃亏。父母是不会害你的,你怎么就是想不明白呢?非要跟自己的前程较劲。”
少商垂着的手指动了动。阿母今日,怎么忽然问起她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了?往日里,阿母只问她经书背熟没有、规矩学会没有,几时问过她心里想要什么?她抬起头,迎着那道目光,迟疑了一瞬,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都懂。”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可我就是觉得,命运能够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很好。无论最后是好是坏,我都认了。”
萧元漪瞥了她一眼,看着这孩儿一脸“你说什么我都不改”的神情,也懒得再跟她纠缠下去,只无奈地哼了一声:“你就犟吧。”
少商心里一缩,以为她这是又生气了。
果然,萧元漪把脸一沉,故作严肃地冲她抬了抬下巴:“过来。”
少商一听这两个字,脚下立刻往后挪了半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撇嘴:“我不。”
她心里头门儿清:这会儿过去,指不定要怎样处置她。
她才不傻呢。
萧元漪看着她这副又倔又怂的模样,不由得放缓了神情,朝她招了招手,声音也放轻了:“你过来,我不训你。”
少商将信将疑,还不忘补一句:“也……也不许动手啊。”
萧元漪被她逗得无奈一笑:“不动手。”
得了这句准话,少商这才放下心来,一步一蹭地挪到萧元漪身侧,站得规规矩矩,留着半臂的距离,随时准备往后撤。
萧元漪伸手从案旁把那只匣子取过来,端端正正摆到案面上,然后抬手指了指,示意她自己打开看看。
少商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只匣子,不情不愿地伸手掀开匣盖。盖子一抬,她往里一瞧,满满当当码着一摞书简,素绦捆着,一摞挨着一摞,把匣子填得严严实实。
少商的脸“唰”地板了起来,眉头当即拧成一个疙瘩,一脸怨气地扭头望着萧元漪。
萧元漪一看她这眉眼就知道她又误会了,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瞧你那不情愿的样。”她伸手点了点书简,“你先翻开看看,再决定要不要。你不要,我可就收起来了。”
少商嘴上还嘟囔着“有什么好看的”,那只手却已经老老实实地伸了进去,抽出最上头一卷,慢吞吞地展开。
简页一摊开,她本来垮着的脸,一点点变了。
简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图样:机括如何拆成零件,零件又如何一件件嵌回去,齿轮如何咬合,簧片如何起落,一笔一画,标得清清楚楚。她越往下翻,眼睛瞪得越大,图上好些精巧的构造,竟是她从前连听都没听过、想都想不出来的。她蹲在案边,不知不觉凑得越来越近,呼吸都放轻了,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些线条,竟一时看得入了神。
片刻,她猛地回过头,满脸抑制不住的惊喜,一把抓住萧元漪的袖子:“阿母!这……这些都是给我的?”
她的眼睛亮亮的,那点从进门起就悬着的胆怯,在这一亮里全散了,只剩下孩子气的欢喜。
萧元漪被她这样一望,心不由得轻轻一软。
这是这孩子头一回,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她。她面上不动声色地缓过神,淡淡“嗯”了一声。
就这一个“嗯”字,少商的眼睛反倒更亮了。萧元漪瞧着,心里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真是一点心思都藏不住。
可那欢喜亮了没多会儿,少商自己先缓过神来,激动渐渐压下去,转而变成一种不可置信。她一点一点收敛了脸上的笑,蹙着眉,严肃地盯着阿母,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萧元漪被她这样盯着,倒先不自在了,别过脸去不看她,抬手理了理案边的书卷,接着说道:“从明天起,你先看这些。看完一卷,就来找我,也给我讲讲你自己的心得……”
话还没说完,少商已经把脑袋往前探了探,伸出手往萧元漪额头上探去,她心里头疑窦丛生:阿母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烧糊涂了,才转了这个性子?
指尖还没碰上,就被萧元漪一巴掌轻轻拍开。
“没大没小的。”萧元漪瞪她一眼。
少商嘿嘿一笑,缩回手,挠了挠后脑勺。
“傻笑什么。”萧元漪有点儿嫌弃。
少商笑着笑着,眼眶却忽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一层薄薄的水汽漫上来,模糊了眼前灯火。那点笑意还挂在嘴角,人已经往前一扑,张开双臂抱住了萧元漪,把脸深深地埋进她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谢谢阿母。”
萧元漪的身子猝不及防地一僵。
怀里这个孩儿,紧紧地抱着她,肩头轻轻发着颤,温温热热的气息透过衣料传过来。她抬起的手悬在半空,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轻轻落下,落在女儿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窗外夜风吹过,灯火安静地烧着,萧元漪低头看着怀里这团毛茸茸的发顶,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原来这孩子,这么好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