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尉遇刺

崔玉明凭借已有情报,尝试分析江衡玦的身份。

江家?宰相江家吗?一门三仕,累世公卿的江家?

应当是旁系。若是江家嫡系一支,怎会令他做个市井郎中,让一个酒楼的管事唤他“江弟”。

江衡玦咳嗽两声,酒气上脸。一片飞红,从锁骨处蔓开。“父亲素来如此,我却以为喝酒是件幸事。以酒会友,不喝酒不就少了一件人生乐事?”

两人开始喝酒对诗,一杯续过一杯。

洛书华低声骂道:"身子这般差还这么喝,真不怕死。"

梁元白道:”陛下诞辰将至,空明居士却无所踪迹。祭祀无人主持,陛下大怒,人心惶惶。我爹心有不虞实属正常。苦了江弟。”

崔玉明想:江衡玦红脸飘然,当是其乐无穷,哪有半分苦相?

洛书华道:“我此番便是因调查空明居士一事遇上子语。”

“居士痴迷天竺佛法一道,最后踪迹出现在西北佛寺兰缘寺。子语恰在兰缘寺附近找药草。”

“空明居士找到了?”

“他死了。”洛书华道:“疑似被人所害,一身皮囊杳无踪迹。”

梁元白疑惊:“如何是一身皮囊?”

“字面意思,空明居士被人剥皮了。”洛书华面无表情,“子语发现的尸体,他和当地的仵作共同确认了空明居士的身份。”

“他和仵作认识?”

洛书华道:“虽然……子语和很多三教九流认识。”语气颇有些不认可。

崔玉明摸了下身旁包袱,最深处微黄的一张人皮静静躺着。

她袖中藏刀,掩面道:“二位公子,该交代的我已交代。我有些倦了,容我离开。”

崔玉明悄无声息推开绣着牡丹的门屛,空落落的桌子上摆着半人高的粉白瓷瓶,牡丹花开得正艳,含着水露。她推倒花瓶。

花色凋零半卷残。

烧得只剩一半的骏马图残卷从花瓶流出,崔玉明仔细端详运笔,确实是母亲的习惯。

十年前母亲护着她走出火海,伤重难愈,去时面目全非,一同长大的兄长崔锦弦也失去踪迹。

她孑然一身在这世上,仿佛生来无所傍。沦落到尹笑河手上,尹笑河言她命贱。

可天潢贵胄,草民奴仆,到死不都是是烂肉一具,朽皮一张,白骨一堆,黄土一抔?

贵贱都只有命一条。尹笑河蛊术高超,空明居士身份高贵、佛法高深,却都死了。

崔玉明嗤笑一声,露水沾湿残卷一角显现字迹:为今之计,唯死方能掩盖锦弦踪迹。

母亲竟是为兄长而死?

崔玉明尚不能断定情报可信。她要活到最后,查明真相。

她蹑手蹑脚潜进梁元白房间,割开香烛,埋下迷药,眯在房梁上守株待兔。

戌时已过,有人影跌跌撞撞,崔玉明屏息凝神。

然而是太尉梁晖的声音。“怎么人都不见了……”他在房间翻来覆去,掀翻这只桌子,推倒那个砚台。

一抹烛光擦亮。梁晖猛然一抬眼,朝崔玉明的方向傻笑,眼神迷离。

崔玉明心底暗骂。

老头一拍脑袋:“走错楼了。”

他摇摇晃晃走到门边,晃身回来,吹灭一室明灯。整个长廊空无一人。

蛊虫在崔玉明的身体里肆虐,她的不耐急剧上升。

忽而一声猛烈短促的惊叫乍破天空,楼下脚步声急促。

“不好了!太尉……太尉遇刺了!”王大娘急呼。

崔玉明顺着骚动钻进人群。“怎么了?”她佯装一脸方睡醒的困倦,上眼皮粘着下眼皮。

梁元白神色悲哀:“发生了刺杀。画面有些血腥……”

崔玉明的视线被梁元白抬高的袖子遮挡,她踮了踮脚。

“梁兄,她这般好奇,不若让她看一眼何妨?”江衡玦站在崔玉明身后,阴影被灯盏的光拉长,落在崔玉明身上。

崔玉明道:“不劳烦江公子替我说话,我有嘴。”

她实在不大喜欢江衡玦。此人虽软绵绵讲着话,做着事,好似个不拘君子,然而她总觉阴气与挑衅。

“梁大人。我不怕这些。”崔玉明轻拍梁元白袖子,示意他放下。

一张黄布裹着人面,梁晖的胸口豁开一个洞,血渍凝干,长剑落在他身旁。

崔玉明低头,神色不忍,凑在梁元白耳边轻声道:“梁大人,我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梁太尉的人。”

梁元白握住她的手腕。“崔姑娘,我们……到三楼详谈。”

江衡玦看两人耳鬓厮磨的情状:“我以为梁兄应谨慎。二公子出事,太尉言他是纨绔子弟合该受到教训,轻轻放过。继而太尉又遇刺,可以合理怀疑此番针对梁氏。”

“此种情形,隐于众比之更为安全。”

“江弟说得对……”梁元白温言道:“崔姑娘方便当面说吗?若是不便,我们容后再议。”

崔玉明神色黯淡:“半盏茶之前,我见到太尉喝醉走错门。”崔玉明跪身,眼神直直望向梁元白。“个中细节我不便当众人面言及……”

梁元白扶起崔玉明。“如姑娘所言,我爹便是在此之间遇刺。时间短极,姑娘见到凶手了?”

“我不能在此处说……”崔玉明话未尽,江衡玦不知何时拿起太尉的长剑,横在她缠满药帛的的脖颈上。

出于生存本能,崔玉明下意识错身,绕过长剑近江衡玦的身,回以凌厉一掌。

“看来崔姑娘一直在藏拙。”

即使处于内力流失状态,崔玉明蛮力的一掌仍然是莫大的伤害。江衡玦流出鲜血,氤湿花瓣唇一角。“望闻问切是在下的基本功。姑娘身上总是飘着一股血腥味,然而清淡。”

“眼下太尉遇刺,姑娘身上的血腥味极重,不宜离开。”

崔玉明心底发笑,江衡玦比她更藏拙。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出剑,偏偏不能躲过她一掌。

她毫不犹豫把心里对江衡玦下药让她流失内力的怀疑坐实。

崔玉明埋头低笑一声。“江公子是狗鼻子,我是江湖中人不错。江湖之地刀枪无眼,谁认得谁?看不顺敌得过便杀了。”

“我犯不着绕那么大圈子在这里周旋。”

江衡玦接过洛书华递来的帕子,仔细擦拭嘴角鲜血。

“关于梁太尉的事,我句句属实。”崔玉明亮出袖下弯刀。

银色刀刃,青绿色刀柄。崔玉明刀身向己。“梁大人若不信我,亦可杀了我。”

那当然是谎话,她右手手心捏着迷药。

梁元白没有接刀。"我自是相信崔姑娘非大奸大恶之人,藏拙必有原因。等官府来断吧。”

“好,那等官府断明我的清白。”崔玉明手一松,提脚一踢,弯刀落地前刀身反身向她。她握住刀柄,刺身向地,划出一个圆。“我不会跑,我就站在这个圈内。”

她笑道:“梁大人、王大娘、江公子……你们都是我的看管者。”

崔玉明有一张讨巧的脸庞。她的眉目一笑便是满面春风,让人心底发软,不舍责备。

看管这样一个嫌犯,简捕快于心不忍。梁太尉的案子限期三日就要侦破,眼下在一个个排查。若找不到其他嫌犯,那崔玉明便板上钉钉要被绞首。

在云城做官吏的,没有一个不和梁家打交道。梁家无名有实,势力根深蒂固。

梁太尉手段强硬,长公子随和出众但不得宠,二公子被宠溺得横行霸道。

这个家族的命案,是一桩烫手山芋。

中年捕快苦闷了多久,崔玉明就看了多久。

她早前被官府的人审问完,搜去身上所有物件,手上戴束具。

王厨娘安慰她会有证据表明她的清白。江衡玦唇上还染着血,打趣道:“我看梁兄你该堵住崔姑娘的嘴,不然崔姑娘该把你府上的人全忽悠跑了。”

崔玉明怒视江衡玦,欲要反唇相讥。洛书华点她的哑穴。“言多必失,崔姑娘。”

一群人走后,来了这个看管她的中年捕快,对着她长吁短叹。

崔玉明看捕快回了神,提笔写道:"叔,我要上茅房。"

捕快道:“忍着。”

夜过子时,崔玉明困倦道:“捕快大人,我要上茅房。”

崔玉明一直写一直写,一眼看过去粗重的竹简上挤满了“茅房”二字。

捕快被折服了,看崔玉明额上的细汗,确实是人有三急。

崔玉明被捕快押到茅房,锁链系在捕快手上,门敞着一条缝。

“快一点。”捕快催促。

崔玉明“嗯嗯啊啊”回应,在一堆竹片里翻找她早前留下的烟雾弹。

“好了吗?”

“好了好了。”崔玉明起身,从门缝丢出烟雾弹,趁捕快不备踹他一脚,拽回锁链时心口又是一痛。

该死的蛊虫。

今晚她一定要把蛊种种到梁元白身上。崔玉明丢掉枷锁,解开哑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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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折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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