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吵嘴

两人一到家把菌子篮挂檐下,叶宁同人说了一声,便拐进灶屋生火弄饭。

贺海朗去柴屋扛出晒簟,用不着洗抱起在地上跺几跺,震去上头的积灰铺在院子中间,晒簟一丈见方,扬起地上不少灰。

要拿去卖的就挑出来放到竹篮里,留着自家吃的就往晒簟上摆。

叶宁从屋里出来叫人吃饭时,看到的就是晒簟上一排排一列列整齐摆放的菌子,前头几排是小的后头几排是大的,个个之间不超过一分,看着就舒服。

之前就发现这个汉子格外细致,插秧时虽说没拉线比着,可贺海朗插的那片就是比他规整多了。

“弄好了?”汉子忙活着,叶宁出来半天都没发现。

“好了。今日气运好,捡了不少松茸羊肚菌,我估摸得有个两斤左右。”贺海朗伸出手指比划着。

叶宁没想到有这么多,心里也高兴,笑道:“那好,吃饭吧。”

“来了。”贺海朗掸掸灰,往竹篮上盖了层湿布,免得拿到县里就不新鲜卖不出好价,洗了把手才上桌。

晌午饭叶宁煮了稀饭,用大伯娘分的一大把野葱烙了几张饼,贺海朗一眼就瞧出那饼没用油。

叶宁见他脸色变了,夹饼的手顿时缩了回来,咬着筷子头含含糊糊地问:“......今日的菜不合胃口吗?”

贺海朗不答反问他:“荤菜呢?”

小哥儿眨巴眨巴眼,指了指葱饼:“里头我加了蛋,俩呢。”

贺海朗叹了口气,问道:“山上大伯娘的话还记得吗?”

“记得,她想抱侄孙,让我在吃食上别......”话没说完叶宁就知道贺海朗到底想说什么了。

他想的是前段时间家里不说顿顿有荤,至少天天都沾腥。如今家里还未有稳定的进项,农忙过去就得省着点,汉子外出干活他一个人还能更省些。

贺海朗一下就猜中他的小心思,皱着眉直接点出来:“日子不是省出来,家里进账的事是我该琢磨的。也别想着我明日在外头做工拿张饼子就把自个儿打发了。”

叶宁沉着气没吭声,筷子没拿稳在碗沿磕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

发觉方才说得狠了,贺海朗刚松眉想说几句软话,叶宁就委屈地开口,还带着哽咽:“我想着后头花钱的地头还多,省点是点。”

叶宁说完就后悔了,低下头扒饭,感觉眼泪快憋不住了,索性捧起碗直接喝挡住整张脸。

一句话压得贺海朗沉默了,知道自己手上这点钱花不了多少时日,如今家里多出一个人,更得精打细算才能长久过日子。只是觉得叶宁以前过得太苦,想让他过好日子。

贺海朗猛地站起来,条凳都撞翻了,走到叶宁身后强行把人往后掰,让两人面对面,握着他两条细伶伶的胳膊,蹲下身仰头看着他。

“你莫哭了,你......你的意思我醒得,我再也不说胡话了。”汉子急得话都说不利索,

叶宁止不住地啜泣,扯着袖子擦泪,“我晓得你是为我着想,可我也是啊。两人的家做什么要你一人撑。”

贺海朗原本还想张口辩解,可脑子里突然想起爹娘争吵时,对方哪是想听什么大道理,不过是心疼人了,想一齐出力罢了。

他起身僵硬地把人抱进怀里,胳膊圈住单薄的背,学着娘哄娃娃的样子,宽大的手掌覆上去,一下一下拍着。

没一会就感觉肚子那片布料被叶宁的泪洇湿了。

半晌过去叶宁才吸吸鼻子,害臊地将人推开,低声道:“吃饭罢,待会不还得上县里。”

“好,以后日子咱们商量着来。”贺海朗也有些不好意思,别开眼,转身坐回条凳上。

“嗯。”

见人不再难过,贺海朗才总算松了口气。

吃过饭拾掇好灶上,叶宁见他跟在屁股后头磨蹭迟迟不出门,没忍住问了一嘴。

“海旺说这几日县里难得来了个杂耍班子,每日在城门口演到太阳下山。不若你跟我一齐去看看?”贺海朗用脚碾着地,声音瓮瓮的。

闻言叶宁有些心动,下午原是打算补蓑衣,前几日穿着下地被田埂的树枝子刮破一道口,这些时日雨水又多,得快快补上才耽误不了事。可杂耍班子平日不常见,多是在各地游走。小前儿元宵在城里见过,最精彩的还属那喷火的把戏,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

贺海朗见他神色犹豫,不由分说赖着人一同进城。

本就摇摆不定,叶宁只好暂时撇下手头的事,依了他的意。

日头正烈,晒得土路发白,草鞋踩上去烫脚底板。农忙时牲畜也累得不轻,贺海朗此次没再去借大伯家的老黄牛。

两人一进城就瞧到不远处围了一圈人,人群时不时发出喝彩声,紧接着便是鼓掌的响声。

“先去卖菌子。”叶宁心里也好奇,但正事才是要紧的。

得了话贺海朗带着人没往菜市去,径直拐进一条巷子。

一般乡下人在城里没铺子,进城卖家伙多是去菜市租官府划出来的摊位,租金依照地势好坏高低不等,可即使是最差的地头也得花上五个铜子。

叶宁不明所以,但还是紧紧贴在汉子身边,生怕走散了。

不多时贺海朗在一处角门停了脚,指节微屈,轻叩了三下门。

没多时,门“吱呀”一声打开。

出来的是十四上下的小汉子,穿着一身粗布灰衣,瞧着是像后厨打杂的学徒。

来人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落到贺海朗提着的竹篮上,“卖山货?”

“劳烦小兄弟问问掌事的,早晨现采的松茸羊肚菌要不要?”贺海朗撩开湿布一角,给人看清楚里头的东西。

小汉子探头看了一眼,留下一句“等着”,转身往屋里走去。

不多时里头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中年汉子走出来,身上的围裙溅满密密麻麻的油点子,肩上搭着条汗巾。

“松茸?”他拍了拍手上沾的面粉,凑过来翻了两下竹篮里的菌子,拿起一朵捏了捏菌盖,又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随手放下顺便看了眼羊肚菌。

贺海朗见状也不急,耐心地等汉子慢慢过目。

汉子对篮子抬了抬下巴,问道:“品相不错,个头也大,什么价?”

贺海朗不敢随意定价,“大哥心里想出多少?”

“如今正是捡菌子的时节,这两样虽说难找可也不是没有。你这加起来不过两斤出头,拢共一百五十文,如何?”汉子语气不急不躁,双手抱臂倚在门框上,

贺海朗知道对方是故意压了低价,转头报高价从中间赚回扣。他也不恼,不仅没抬价反而又退了一步,“大哥要是想要一百三十文就成,多的拿去买点花生下酒吃。”

汉子倒是低估了眼前这个乡下人,笑呵呵地看着他,抬手点了点:“你小子会来事儿。这样,往后要是有货就往这送,让人叫张厨子就是。”

贺海朗见目的达成了,弯着腰连忙应声,“那就多谢张大哥照拂了。”

张厨子眯着眼点点头,一脸满意。平日里不是没人送过山货,可这样机灵的还是头一次见。

角门关上,贺海朗掂了掂多出一百三十文的钱袋。转个眼的功夫,钱袋到了不远处叶宁的手上。

叶宁嘴巴张成个圆,眼睛在贺海朗和钱袋间来回扫着,他没想到几句话的功夫菌子就这么卖出去了。

看他震惊的神色,贺海朗不自觉微扬着下巴等人夸,小哥儿没懂他的小心思,问出心里的疑惑:“方才为何不提价,反倒还自个压低了。”

要知道这一篮子正常都得一百六七十文,遇上大方的二百文也是卖得的。

贺海朗有些恼了,抬手就弹了一下他脑门,“这对咱们来说这就是无本的买卖,卖多卖少都是赚,无非花了点力气还没扛大包累,还能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往后要是从山里得了东西便可以直接往这送,不仅省了摊子的租金,还省了不少时间。”

小哥儿性子软和,突然被弹个脑瓜蹦,懵懵的也没气,只是抬手摸了摸。

随即反应过来,双眼亮晶晶地盯着他,终于说出他想听的话:“贺海朗,你脑子真好使!”

一句话就把贺海朗夸得耳根子发烫,故作沉稳地“嗯”了一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走罢,看杂耍去。”

看杂耍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锣鼓敲得震天响,两人没往里挤也能看到。

中间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踩着半丈长的高跷来回走,不时翘起一条腿,引得底下仰头看得众人发出一阵阵惊呼,生怕她一个不注意就摔了,见人没事随即又拍手叫好。结束后小姑娘托着瓷盘前来要赏,看得尽兴的就往里头掷上几文。

后头的吐火、顶缸表演得一场比一场精彩,过足了眼福,直到人群散去,两人的嘴角都没放下。

没多在城里头闲逛,赶着天擦黑时到家,便是躺在炕上两人都还兴奋着交谈那惊奇的杂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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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柴救个小夫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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