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喧天，鞭炮一场又一场的在吉时点燃。
他看见那女人坐在堂上，硬撑皮笑肉不笑，牙齿跟嘴巴都在打架，面上却还保持笑脸盈盈的样子。
只觉得心中痛快极了。
她僵硬嘴角的应承着，接待来往的宾客，看着远处也在接待男宾的男人，简直恨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可如今就算咬碎，也只能把碎了的牙，全吞进肚子里，眼睁睁看着堂下穿着喜服的两人拜堂。
“夫妻对拜！”
转身对拜时，他看向面前小身影的时候，得意的目光才略微收敛几分，这衣服不太合身，明显长了一些，弄得她转身时有些酿跄。
有心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场婚事的仓促。
“委屈你了。”
他声音很轻，坐着跟站着的云彩鞠躬拜堂。
云彩个头小，他就算坐着也跟云彩一边高。
这种拜堂的场景，往来的宾客也是头一回见。
从小他耳力就极好，听得见很细微的声音，听得见宾客里的窃窃私语，说他一个瘸子还能讨到老婆全靠袁氏嫡长子的身份，跟秦家大娘子的运作。
只是还来不及听细，便感觉云彩的手捏了捏自己的手腕。
“我好饿哦，啥子时候吃饭？为啥子他们都吃了，我们莫得吃？”
云彩的话说完，他忍不住掩面轻笑起来，眼睑下的那颗泪痣，此刻完全被笑得弯弯垂下来的睫毛盖住了。
“笑啥子？”
他又没回话，又没给个答案的，只是掩面轻笑，搞得云彩又云里雾里，觉得这个男人是不是除了身体和腿脚不好，脑袋也有点问题。
“且等一等，拜完堂就可以回房了，我让人给你备了许多吃食，不会饿着你。”
云彩肚子咕咕叫，却看见他递进来的一块小糕点，趁着刚刚夫妻对拜的时候送进盖头里来的。
不时，他便听见盖头下有轻微的咀嚼声，嗯唔嗯唔的，像是小鼠偷粮。
“入洞房！”
小若推着他在前头走，云彩就跟在他后头，逐渐远离了宾客的喧嚣。
只是没想到刚落座揭开盖头，云彩看着上到桌上的菜，摇了摇头。
“这个你不能吃。”
“这个也不能吃。”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部都不能吃。”
桌上的菜一盘一盘被撤到一边，有的直接扔了出去，有的被云彩拉到了自己的手边，他眼前的盘子逐渐逐渐的被清空了。
“你……不会是自己想吃，所以都划走了吧？”
忙了一整日，他也饿急了。
心想该不会这小丫头其实护食来着吧？那总不能都拦下了，好歹也分一两口给自己才是。
这是氏族家的府邸，怎么还闹上饥荒了？
他有些错愕，谁家新娘子新婚夜一盘一盘把新郎桌上的菜全撤走的。
“我才不吃你这种东西，阴阳相冲，吃了下去了要遭。还有这些，全部都有毒汁汁，你平时吃饭都吃这种？难怪灵都找不到。”
他皱了皱眉，其实云彩的方言是参了不少官话的，只是云彩学得不精，很多词都还是只会方言。
但即便如此，他也听懂了，云彩说这些菜里不能吃的原因，大多都是有毒。
可是，那女人也不会如此明目张胆的下毒吧？
袁府里的众人，谁不受她管辖，若是吃出了问题，明天就要闹得全盈川上下皆知不可，她那么重视自己在外的名声，不可能任由这种事出现。
更何况，今天他刚成婚，明日就被毒倒了，旁人要怎么传这种话？
说府里的嫡母管教无方，下头人当晚毒了自家主子。
或是说府里饭菜不干净，新郎新娘都被毒倒了，那今夜来参加了宴席的所有宾客怕不是听到消息的一瞬间，全盈川的大夫都要被抢破问诊了。
况且，不少世家大族今日都来祝贺了，若是传出这种事，折损的可不只是她这个嫡母的声誉，整个袁氏的名声怕不是都要臭了。
想到这里，他又一次笑出了声，看得云彩一愣，表情都要僵住了。
“你遭闹了还笑得出来？”
云彩眼睛眨巴眨巴的，烛火倒映在她眼眸里晃晃悠悠，脸上满是不解。
“那桌上还有能吃的吗？”
他挑了挑眉，眉间笑意盈盈，想到若是传出这种消息出去，能给这位嫡母闹点麻烦也是一桩好事，只是这种事牵涉甚广只能在脑子里想一想，倒也不能真的让人传出去。
只是看了看桌台，这些吃食他平日也在吃，许多菜都从小就爱吃的。
恐怕，不是今夜才如此相冲。
云彩撇了撇嘴，摇摇头。
“我阔以吃这些，但是你灵没得咯，吃下去就难受，肚儿要翻水，明天肯定脑袋也痛。”
即便是云彩说自己能吃的，也只是她划过去的一些素菜，放在一桌上是为了清爽顺口的菜。那些看着有荤腥的，云彩只是远远丢在了一边。
云彩还没说完，肚子就咕咕的响了起来，像是抗议。
“算咯，等我一哈。”
他还在想能不能差人出去买酒楼的菜回来，发愁自己手里的人根本就是嫡母的人，只怕买回来的菜，多数也还是不能吃的时候。
云彩拍了拍手站起来，就开始脱婚服。
“诶！你这……不吃饭就……就圆房？”
他有一瞬间的慌乱，耳垂瞬间红成一片，捂着自己的眼睛，连忙转过头去。
“想啥子哦，我去给你找吃嘞。”
婚服下的里衣不是配好的那套，而是云彩自己寨子里的那套裙子，显然她穿着婚服有点空的时候，就直接把婚服当个壳子塞在了外头。
随后她摘下了银饰，一溜烟就蹦的就出了窗，连个落地声都没有。
“不是我……我是说……这府里有点大，别走丢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窗口早就没有了人影，只剩下洞房花烛跟一桌子被云彩推开不能吃的菜，跟他共处一室。
最后忍不住掩面笑出声，想他袁家的长公子竟然新婚夜让新娘子给丢在房里，饭没得吃，媳妇也没得碰。
说来好笑，又不成规矩。
可是好像自昨天遇见云彩以来，他便没有讲过规矩了，不管叔伯嫡母的目光，不顾婶婶舅母的议论。
就这样跟昨日才遇到的小丫头，拜了堂成了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