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家里真的没有余粮了!”
老妇人苦苦哀求着,她发出沙哑无力的声音,可惜小吏不为所动。
“没有?我找出一粒米都要带走!”
这破旧的家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一张烂木板支成了桌子,起了毛边还破了洞的竹席铺在床上,几个旧竹篓堆放在角落里。
小吏将那几个竹篓倾倒出来,在最底下翻出了一个小布袋。
老妇人下意识地想要阻止他,却被一把推开。小吏打开布袋,果然是粮,拿着便要走。
“那是给幺儿吃的!家里最后的口粮了!”
老妇人抱住他的腿不让他走,却被小吏不耐烦的踢开。
“婆婆!不许欺负我婆婆!”原本缩在角落里的小孩儿突然冲出来撕打小吏,只是孩童的拳头如此无力,甚至不能叫小吏感到疼痛。
小吏一下就挥开了小孩儿,拿着那一小袋粮走了,只剩下低声呜咽的老妇人和在她身边无措的孩子。
……
“为什么征发徭役要把我的丈夫和孩子全都带走?!我小儿才13岁!都不到服役的年纪!”
一名农妇像受伤的母狮子一样冲着小吏怒吼。
“不去也行,交钱免役,晚了交钱也免不了了,上头有命令要这么多人。不过看你也交不起的样子,别白费劲了。”
小吏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还有很多户要跑,完不成任务,他落不着好。
“交钱!交多少钱才够!田税、口赋、算赋、户赋、献赋数不清的征收!今年这样大的灾,连着年的犯,还要加税!”
农妇声嘶力竭地控诉着。
“我只负责通知,到时候自有人带他们走。”
农妇看着小吏丢下这样一句话就离去的背影,眼中溢满了怨恨。
……
这是底层吏员的一贯行事作风,挨家挨户跑的这些说是小吏,实则这称呼都是抬举了他们,他们这样流外的差役,拿的也不是朝廷发的米粮,都是主官给的钱,若是办砸了差事,一粒米也拿不到。
但在这样具有生存压力的环境下,矛盾迟早会爆发。
黎隐按照陈清的吩咐,多次嘱咐手底下人谨慎言行,不要去抢人家仅剩的活命粮,适时的表达一下自己的苦衷。完不成任务的事他这个县尉来担。还有——不经意地透露祈雨成功的三娘反倒被下令追捕,至今下落不明的事。
这不,这才哀诏到达的第二天,就已经爆发了一场冲突。
吕范手底下一个收税粮的小吏被王石一家打了出去。王石家足有七个兄弟,虽然穷,却也很少叫人欺负了去。
这只是个开端,并非所有人都像王石家一样,可以仗着人多势众直接宣泄自己的不满。更多的是敢怒不敢言的人,怨愤在百姓间积累,静静地等待着爆发的时机。
吕范得知手下人被打了之后,带着人把王石家那几个动了手的统统抓进了牢狱。
以抗税、蔑视官府的名头。
杀鸡儆猴似乎取得了一些不错的效果,陆陆续续地收了大半,几乎都快要完成任务了。
比起吕范来说,黎隐这边就要惨淡得多,他连一半都没有收上来。少不得被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一番,可偏偏他一张嘴就能把人气得说不出话,吕范只能甩下一句“到时候收不齐税看你怎么办!”后离去。
怎么办?难办的事自然有我老大陈三娘来办咯。
两人的行事作风差距也在百姓口中传开,他们憎恨吕范,而对同为县尉却跟他们站在一起的黎隐甚至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常县这个小地方的异动外界不得而知,但随着皇帝驾崩的消息传遍各地,各方人心浮动。
商奚虞氏。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普通人早已安睡,虞府却仍在灯火辉映,觥筹交错的宴会之中。
内宅,执明院。
院内植着一颗梧桐树,并有一座一人多高的奇石。月亮门前摆了一扇银虎噬鹿架黑漆描金海山屏风,房内烛火的光亮从门窗透出。
紫鸢行至闭锁的门前,恭声叩请:“二娘子,郎主有请。”
不一会,门开了,侍女扶着一名青年女子走了出来。见她乌发挽成垂环分肖髻,只插了一柄鎏金白玉梳,略施脂粉,亦是光彩照人。内穿一件云山蓝绣孔雀吊带,外穿绀色绣莲花并雪青缘上襦,下束一条石榴红素色长裙,裙头绣着宝相花纹。
正是商丘虞氏长房一脉的二娘子,虞荔。
她随着紫鸢到了她父亲虞氏家主虞舟的书房,随着一声准许的“进”,紫鸢替她推开了房门,待她进入后又在外面把门带上。这是虞家最机密的房间之一,只有她的父亲,大父,还有她能踏入。
书房的主人正坐在案前不知在看什么文书,见她进来微微抬了抬下巴:“阿荔来了?坐。”
虞荔行了个礼,便坐在了他对面。
“大人唤我有何要事?”
虞舟将一封密报递到她面前:“龙驭宾天,宫中传来消息,继位的是祁王。虞家的未来……你怎么看?”
她仔细阅读了这封密报。
自从太子昭被废自尽后,东宫之位一直空悬,到皇帝去世也没有立下太子。
世人一向以为,老皇帝的几个儿子,唯独太子昭继承了姬家一贯的政治天赋,没想到看似软弱的祁王笑到了最后。
虞家曾经送过一个女子入宫,是虞荔的亲姑姑,虞舟的妹妹,先帝的夫人。只是虞夫人始终没有诞下皇子。
如今朝局动乱,虞家想要延续辉煌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父亲若是想支持新帝,恐怕也不会叫她来商议。
“我瞧大人似乎并不属意祁王呢。”虞荔放下手中的密报。
“哦?”虞舟不置可否,她反而更确定了父亲的想法。
她起身拿起一旁的一只杯子,上好的越窑青瓷,釉似玉色,一只就够寻常人家不止一年的花用。
拈在手里把玩了一下,然后,手一松。
一声脆响,这名贵的瓷器摔在地上,碎了个彻底。
“先帝有本事,将同这碎了的杯子一样的天下修补成型,可碎了的杯子再如何补,也会漏水。于先帝而言,这杯子是他家传之物,珍贵无比。可对于有的人而言,一个杯子破了,那就换一个,才是正理。你说是吗?大人。”
虞舟眼里闪过一道精光,但他并未出言赞同,反而道:“这杯子虽然贵重,但本质也只是泥胎烧制,它的价值,一部分是因为它确实特殊,另一部分却因为是贵人爱用。”
物,因名贵,人亦然。
虞荔微微勾起唇角:“大人可知道当年狂生应截的谶言?”
“哦?”尽管许多世家大族都信,可虞舟不信这些,他并不清楚。
“当时是天选十四年,她在天都说了三句谶言。
十三年后皇帝驾崩,同年天下大乱。
有虞女贵不可言。
二十年后天下将定。”
虞荔薄唇轻启,一字一字说着当年的谶言。
那时她尚年幼,随大父进京,听到那术士放此狂言,见她大笑着被主人家赶出门。众人都以为那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骗子,可应截的话却始终刻在她心里。
直到前些天家中获知皇帝大行的消息,今日,她终于敢名正言顺地将这谶言说给父亲听。
贵不可言的,何不能是她呢?
“第一条谶言,已经应验了。”
第二条谶言,就是虞家的名。
就是,我的名。
她对上父亲的视线,落落大方,毫无躲闪之意。
虞舟看了她半晌,拊掌大笑:“阿荔果然是我虞家的麒麟儿。”
她脸上挂着最合宜的贵女笑容,目光落在了虞舟背后挂着的舆图上。
云州,大周受灾最严重的一州。
“大哥,这宛泽连能吃的草根都挖不出来一根了,明天可怎么办啊。”
王成摸着饿瘪的肚子发愁。
廖崇看了看自己周围的弟兄们,都是逃难聚在一起的,平日里劫掠乡聚,运气好能寻到些吃食,只是如今闹了这么久的灾,百姓家里也没有余粮了,要粮,就得进城。
他一咬牙,做出了决定:就是被官军砍死,也比活活饿死强。若是占了县城的粮仓,就再也不必挨饿了。况且不就是官军么,跟他们斗了这么久,也没见把他们灭了。
干了!
趁着夜晚,廖崇派了几个身手矫捷的好汉爬上城墙,杀了巡视的城卫,打开了城门。
他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一切都按照最好的设想发生了,戒备松懈,甚至没做什么反抗。
二人带着这几百号人控制了县衙,又冲入县令家中,可怜阳县的县令在睡梦中就被人砍了脑袋。
接着又转了两圈,挑着房子建得最气派的几家杀了进去,献上钱财保命的,他们便放了一马,留了几个人质。顽抗的,便统统杀了,尸首直接摆在了各家门外。
这血色的夜里,惊叫声,哭喊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廖崇与王成带着弟兄们享用了大户家里的美食美酒,吃到了许久以来的第一顿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