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文字的写法,比起跟人沟通,不如说是……
“写给非人之物。”解温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背后,一开口就吓得她往后一蹦。
他伸出手背,轻轻把她挡回了桌上,继续说:“但他这个就是唬人的,没效果。”
何冷泉松了口气,又想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解温茗像是知道她怎么想的一样,说:“不知道他上哪儿找的记载,画得根本不全。”
何冷泉一爪子抓来电子辞典,打字道:“所以他画的竟然是对的,只不过不全?”
照片里这人就是“抄袭事件”的主人公,郝跃。
他曲风大多缥缈空灵,有些还十分怪异,而这张照片就是他最近那支MV的拍摄彩蛋。
他刚以作曲家身份出道的时候,还是个清爽黑镜框的普通青年,不是这么颓废的形象,曲风也较为大众,不然也不会有那首当红曲《灿阳》。
但传闻说,由于那首曲子收入分成上有些问题,导致郝跃作为作曲人,没有得到应得的报酬,所以也就和制片公司不欢而散。
后来他又写了不少曲子,但始终没有到达《灿阳》的高度,直到那首《灿阳后的残阳下的我的惨样》爆火出圈,他的作品才重新回到大众的视野内。
但正是这首曲子,被爆抄袭了另外两位作品人的作品。一时间,郝跃被冲上风口浪尖。
有人说,这种剽窃别人作品的抄袭犯,不配为创作者。
有人说,这种人一定是惯犯,《灿阳》肯定也是抄袭的。
有人说,或许只是巧合,而且被抄袭的作品,质量不如《灿阳后的残阳下的我的惨样》。
有人说,这就是联合炒作,是好多年没能大火的一帮人为了出名不择手段,用这种方式黑红,赚取关注。
有人说,郝跃背后是一个团队,不然他哪儿来的能力抄得如此恰到好处、难以被法律判定。
有人说,歌曲就是排列组合,好听就行了,只有他们那些不出名的人,才纠结“你的还是我的”。
等等等等。
何冷泉拼命回想当时的情况,盯着那张斜着拍出来的诡异照片,有种不祥的预感。
正愣着神,突然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她耳侧呼啸而过,她猛一回头,发现解温茗的脸近在咫尺。
他俯着身子,手机屏幕的荧光照得他眼睛发亮,说:“这是一个邪术,画对了能影响活人的精神,但效果因人而异。有的人或许只会觉得压抑,离开那个环境就好了,而有的人可能突然发疯,或者产生幻觉。但这东西流传不是很广,按理说应该不好弄到。”
何冷泉打字:“用这个,会付出什么代价吗?”
解温茗直起身子,眉头也舒展开来:“当然会,而且会比他们害的人严重得多。”
和何冷泉想的差不多,她继续打字:“如果他画对了,隔着屏幕也会有效果吗?”
她用力戳了一下最后的A键,然后焦躁地晃了晃脑袋,抖了抖毛。郝跃的事,还有用喙打字的不适,都让她无比心烦意乱。
解温茗:“会。而且因为面向的人多,所以他付出的代价也会更大。”
解温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电子辞典,抬手按了个清空,说:“你怀疑自己身上发生的事,跟他有关?”
何冷泉迟疑着点了下头。
说实话,她没有把握,而且她这些年得罪过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但她总觉得,自己的事肯定跟郝跃有联系,毕竟“作曲人抄袭事件”是她这么多年以来为数不多“没有事先调查清楚,就被幕后推手遛狗”的事。
因为她流量最大,所以被郝跃盯上也不奇怪,更别说,他看起来也并非那种光明利落的主。
问题是,她现实中都没跟他接触过。如果是他干的,他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而且不图财不害命,只是让她魂穿了一只灰喜鹊,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她盯着电子辞典的键盘,动了动颇为僵硬的脖子,重重叹了一口气。
不管是何至的债主当年上门的时候,还是姥姥生病的时候,她都没有这种举步维艰、一筹莫展的感觉。
既然是何至欠的债,那她就努力养活自己好了。既然姥姥生了病,那她就努力赚钱给姥姥治病。
虽说辛苦,但起码有个方向。不像现在,连个方向都没有。
毕竟她从没听别人讲过:如果自己成了植物人,魂穿了灰喜鹊,同时还有个恨不得她死掉,然后吞掉她所有资产的父亲,她该怎么做。
更别说,如果她在两个月内不找到回到原来身体的方法,他就真有办法把她吃干抹净。
凭何冷泉对何至的了解,他肯定不会好心到维持她的生命体征,毕竟这需要钱,而这是何至追求了一辈子却总是守不住的东西。
在那之前,她从未想过,一个彬彬有礼、负责稳重的成功人士,能落魄成现在这样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的程度。
何冷泉看着那已经变暗的屏幕,直到它彻底熄灭,映着她那可爱,灵动,却根本不属于她的身体。
她啪一下放下触屏笔,跳到一旁,伸着脖子,从笔架上取下了一支毛笔。笔杆太过光滑,几次从她喙上滑落,几次东倒西歪。她张着翅膀,摇头摆尾,努力控制着重心,然后在桌面上一划,一划。
突然,她嘴上一松,那毛笔就重新挂上了笔架。
“你想干什么?”解温茗盯着那只笔,像是在看什么十恶不赦的东西。
何冷泉被夺走了笔,刚有点不乐意,就被他这莫名其妙的反应搞得一愣,然后蹦跶到电子辞典旁边,把屏幕转向他,但刚打了两个字母,一只大手就把她挡住,然后啪一声合上了屏幕。
“你干什么!”何冷泉喊道,但在解温茗耳中,这也不过是一声大点的鸟鸣。
他顺手把手指放到何冷泉爪下,她力气敌不过,情急之下只好抓牢,就这么被带到了解温茗面前。
她张着喙,头颈的羽毛一张一合,爪子也抓得更用力了些。
解温茗本就锋利的眉眼,变得更加冷峻。他微微抬起下巴,垂眸看着何冷泉如临大敌的样子,说:“你想写什么?”
何冷泉一下子又炸了:“所以我正要打字跟你说——”
“遗嘱。”解温茗一句话,直接定格了她几秒。
何冷泉收起翅膀,脑袋撇向一边,用肢体语言默认他是对的。
但解温茗的视线,仍像要把她烧个窟窿。
他极轻地冷笑了一声,说:“这就是你的办法,先找后路?”
何冷泉心说如果有其他办法,她至于用这么个麻烦身体练书法吗?这不是没招了嘛。
她总不能飞到郝跃家,吱吱叫着让人家把她变回原样吧?是不是他干的另说,这种“活人大变灰喜鹊”的事,有几个人会相信?就算是他干的,如果他死不认账,她也没一点办法。退一万步,如果他真想报复她,那就更没有理由去帮她了,不把她捏爆就是好的了。
更别说,如果不是他干的,那么寻找真凶就好比大海捞针。而且,目前其实也没法排除“并非人为”的可能。
现在她唯一能支配的,就只有自己。那么她不如趁着自己还能以灰喜鹊之身行动的时候,多做一些预防,不让何至得逞。
她本就是突然变成灰喜鹊的,如果再突然回到那个植物人的身体,还醒不了,那迎接她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何冷泉望向架子上那支最细的毛笔,刚张开翅膀要飞过去,就被解温茗攥紧了爪子。
她险些就要栽下去,但解温茗的另一只手及时把她扶正,说:“你这个样子,要练多久才能写成原来的水平?况且这还是毛笔,你留下过毛笔的字迹么?”
何冷泉一愣。
小学毕业后,她就没再写过毛笔字,而那些字稿,大多也已被丢弃。以她现在的身体,用硬笔恐怕更难掌握,但是……
“解温茗!钢笔尖!用钢笔尖就可以了!”她扑腾着翅膀,大叫着,为自己这一绝妙主意血脉喷张。只要她肯下功夫,说不定用不了几个小时,就能照常书写了!
解温茗看她突然狂躁起来,也没把她举到离自己更远的位置。
他就这么看着她,何冷泉急得都要啄他了,他才说:“你能不能,不要写那种东西。”
他语气平静,眉眼也从之前的锐利,变得温柔不少,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恳求。
何冷泉被他搞懵了,张着嘴,仔细端详着他的脸,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不让她写遗嘱?但这有什么好避讳的,她本来就是捡回的一条命,如果何至真的发起疯来,她就什么也没有了,甚至连能不能继续以灰喜鹊的身份活着,都不好说。
而且谁避讳也轮不着他解温茗避讳啊,当初最看不惯她在网上用吸睛话术赚取流量的,不就是他本人吗?这个时候倒是假惺惺起来了。
她越想越气,索性要低头往他手上啄,眼看就要啄下去了,解温茗却没有丝毫躲避的架势。就在离他皮肤的几毫米处,何冷泉定住了,然后抬起头,喙尖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刮了一下。
“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她撇过头,淡淡说。即便知道解温茗听不懂。
她盯着那支毛笔,想着上哪儿弄钢笔头,又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手机,想着这期间自己还能干点什么,要不要继续运营月落乌啼。
紧接着,她的脑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让我帮你,行么?”
她猛一回头,撞上解温茗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
在她的印象中,解温茗的眼睛总是冷的,像是隔着一层东西,让人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也窥探不出他的情绪。
而这种沉静又热烈、仿佛千年冰岩中火焰的眼神,她还是第一次见。
说起来,自己刚开始被他捡到的时候,他的眼神也很温柔,但那时跟这次比,显然缺少了某些令人骇然的东西。
何冷泉看不出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并不想触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