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无光的生日

“早上好,太太!”

“奥利弗在吗?”

“快过来!你今天可真慢,哈哈哈!”

原本约定好午后再去皇宫的计划,终究是落了空。清晨时,奥利弗还在郁金香花园里和珍妮弗他们追着玩捉迷藏,金色的阳光洒在花瓣上,连笑声都沾着花香。可从午餐时起,凛冽的寒风突然卷着乌云袭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把约尔庄园整个罩住。博纳夫人连忙让珍妮弗带奥利弗回宅邸,又吩咐仆人备马车,将其他孩子一一送回家。

珍妮弗用绣着蕾丝的手帕,轻轻擦去奥利弗额角的汗珠。此时的客厅里,博纳夫妇正各据一角——夫人斜倚在壁炉旁的天鹅绒沙发上,膝头摊着几张泛黄的乐谱,左手轻轻打着拍子,嘴里哼着一段舒缓的小调,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将她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

“奥利弗。”

伯爵的声音传来,他招了招手,让儿子到自己身边来。待奥利弗跑近,他那布满粗茧的大手轻轻落在孩子的后颈上,带着常年握琴的薄茧,却格外温柔。

“爸爸。”

奥利弗顺势靠在父亲的膝头,鼻尖萦绕着父亲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伯爵的声音带着笑意,“爸爸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真的吗?是什么呀!”奥利弗立刻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伯爵只是浅浅一笑,抬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眼底藏着秘密:“你一定会喜欢的。”

说着,他起身走到一旁的三角钢琴前坐下,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轻轻一点,一段悠扬的旋律便流淌出来。奥利弗乖乖靠在沙发上,原本躁动的情绪渐渐平静,只安静地听着。一曲终了,伯爵却没有收回手,反而紧紧盯着琴架上的乐谱,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奥利弗,你听过海妖的歌声吗?”

“莫里斯,别吓着孩子,”夫人轻声打断他,指了指沙发,“你看,奥利弗都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孤零零地站在海中的礁石上,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天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墨色。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冰冷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刮着我的身体,钻进我的鼻腔,带着咸腥的气息。突然,女人的尖叫和哭声传来,尖锐得像玻璃破碎,她嘶吼着,让海鸟来啄我的眼睛……】

“快死了……我快死了……”

“奥……利……弗……”

谁?是谁在叫我?

是母亲的声音,还有珍妮弗的。

“太好了……终于醒了……”

博纳夫人的声音带着哽咽,她紧紧握着奥利弗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空气中弥漫的樟脑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奥利弗动了动手指,将藏在被子里的另一只手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却什么都没碰到。

“啾——啾——”

窗外,晨雀的叫声突然响起,打破了死寂。

奥利弗举着的手顿在半空,猛地睁大双眼,左顾右盼,可眼前只有一片无底的深渊,什么都看不见。

“妈妈……”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天亮了吗?”

他缓缓放下手,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憔悴得不像个孩子,可心里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嗯,天亮了,我的孩子。”博纳夫人的声音依旧温柔,却藏着难掩的颤抖。

“妈妈,我看不见你,你在哪儿?”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所有的平静。他慌乱地坐起身,循着声音的方向摸索,双手在空中挥舞,却始终碰不到熟悉的怀抱。

“都怪我,都怪我……”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珍妮弗突然哭了起来,她扑过来,用胳膊紧紧搂着奥利弗,滚烫的眼泪一颗接一颗落在床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是我没照顾好您,让少爷染了风寒,才会……才会变成这样……”

“珍妮弗,别说了。”博纳夫人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制止了她的自责。

原来,在他昏睡的日子里,时疫早已悄悄侵袭了约尔庄园。斑疹伤寒像无形的幽灵,随着寒风钻进宅邸的每一个角落。疾病来得太突然,还没等人们反应过来,就已经四处蔓延。庄园里好多人都染了病,高烧不退,有些没能撑过去的,已经被悄悄埋掉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伯爵的做法引来了庄园民众的不满,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奥利弗这个唯一的儿子身上。可他没有守在儿子的床边,而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寸步不离,谁也不见。

“老爷…老爷!少爷醒了!少爷醒了!”

仆人慌慌张张地敲开书房的门,却没看到伯爵的身影。地上散落着废弃的乐谱,纸张皱巴巴的,有的还沾着墨渍,一片狼藉。

“你说奥利弗醒了?”

伯爵的声音从高高的书柜后传来,他慢慢走出来,走下一级台阶后,竟下意识地伸出手,摸索着朝门口的方向挪动。这段时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根本没心思打理自己——仆人看到的,是一个头发凌乱、胡茬满脸的男人,和平日里那个衣着考究、一丝不苟的优雅绅士,判若两人。

“老爷…要我扶您一下吗?”仆人小心翼翼地问。

“不必了,”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带我去看看奥利弗。”

奥利弗躺在床上,努力睁开眼睛,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他茫然地“望”着天花板,连转动眼球的力气都快没了。

“老爷,您来了…奥利弗他醒了…真的醒了…”博纳夫人的声音带着喜悦,却又忍不住哽咽。

莫里斯·博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他在床边坐下,粗糙的双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颊,指尖的薄茧蹭过他的皮肤,带着熟悉的温度。

奥利弗也伸出手,顺着父亲的手肘,一点点摸上他的脸颊。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总是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发型打理得整整齐齐,身上永远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可现在,他的指尖触到的,却是扎人的胡渣,像细小的刺,刺得他心里发疼。

“孩子…我的孩子…”

伯爵突然将他小小的身躯搂进怀里,用力得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胡茬蹭在奥利弗的脸上,有些疼,可他却不敢推开他。过了一会儿,奥利弗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他的前额流下,滴进他的衬衣领口,带着咸涩的味道。

他分不清,那是父亲的眼泪,还是他自己的。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高烧不仅夺走了他的健康,还夺走了他的光明。他再也看不见郁金香花园的颜色,看不见母亲温柔的笑容,也看不见父亲弹琴时优雅的模样了。

“走开!你们都走开!”

巨大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奥利弗突然疯了似的推开父亲,伸手摸索着身边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朝着周围砸过去。玻璃制品破碎的声音、瓷器落地的声音,还有母亲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刺耳极了。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上前。不知过了多久,奥利弗终于没了力气,瘫倒在床上,将身子埋进被褥里,绝望地把头扭向一边,任由眼泪浸湿枕巾。

后来,父亲让人把那棵小树从地下室搬了上来。那是一棵装饰用的杉树,已经有些旧了,树枝上还留着去年挂彩蛋的痕迹。它被摆在大厅的一角,女仆们提着装满彩蛋的篮子围过来,将红的、黄的、蓝的彩蛋一个个挂上去——彩蛋里装着不同味道的糖果,而不同的糖果,对应着不同的礼物:洋娃娃、水晶球、音乐盒……从记事起,每年生日,父亲都会为奥利弗安排这个敲糖果的游戏。

那天,父亲让人用丝绸蒙住他的眼睛,又给了他一根细细的棍子,让他凭着感觉走到树前,敲下一颗彩蛋。蒙上眼睛的那一刻,奥利弗心里还满是期待——他在想,今年会拿到什么礼物呢?大家会给他准备什么样的惊喜?

他慢慢靠近那棵小树,能闻到树枝上淡淡的松针香气。犹豫了一会儿,他举起棍子,朝着左前方轻轻敲了一下。

“喀哒。”

一颗彩蛋落在地上,滚到了他的脚边。他笑着蹲下,伸手去捡,心里满是欢喜,准备摘下蒙眼的丝绸,看看这颗彩蛋是什么颜色的。

“嗨!你们看,我敲到了!是蓝色的!”奥利弗举起手里的蓝色彩蛋,转身朝着声音的方向喊,想和大家分享这份喜悦。

可是,迎接他的不是熟悉的喝彩声,而是一片死寂。他能感觉到,母亲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站在她身边的珍妮弗,身体在轻轻发抖,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咦?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他站在原地,明明大厅里点着烛火,亮堂堂的,可他却觉得自己置身于无边的黑暗中,压抑得喘不过气。

“呕……”

巨大的压力让他再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弯下腰,吐了出来。

“少爷!”珍妮弗的声音带着惊慌,连忙跑过来扶他。

奥利弗躺在床上,剧烈地挣扎着,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滑落到枕头上,金黄的发丝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他再次“睁开”眼睛,迎接他的,依旧是那片无尽的黑暗。

直到胃液的酸臭味弥漫开来,他才清醒地意识到——他的第八个生日,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祝福。他没能像往年一样,在大家的喝彩声中拆开彩蛋里的糖果,也不知道父亲有没有让仆人们搬来那棵小树,挂上五颜六色的彩蛋。悲剧像一层乌云,将所有的喜悦都笼罩,只留下满室的悲伤。

“少爷,您做噩梦了吗……”珍妮弗试探着问,声音很轻。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奥利弗朝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语气平静得不像刚醒过来。

“自上次您醒来,已经过去两天了……您要不要吃点什么?我让厨房去做。”珍妮弗扶他坐起来,用干净的手帕轻轻擦去他嘴角残留的胃液。

“给我一杯水就好。”奥利弗接过手帕,声音淡淡的,“母亲呢?她还好吗?”

珍妮弗突然沉默了,扶着他肩膀的手顿了顿。奥利弗“望”着她的方向,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焦点,却让她不敢直视。

“夫人……她病倒了。”

珍妮弗的声音带着颤抖,她不敢看奥利弗,哪怕他什么都看不见。她咬着嘴唇,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都泛了白。

“噗嗤。”

奥利弗突然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意味。珍妮弗猛地抬头,看到他脸上挂着一抹笑容,可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其实他知道,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自从他再次昏睡后,她就没日没夜地守在他床边,焦虑和悲伤拖垮了她的身体,引来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病。他能想象到,她的脸一定肿得不像样,惨白的皮肤没有一丝血色,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快要溢出来。她那么疼他,视他为珍宝,恐怕连昏睡的时候,都在向上帝抱怨吧。

父亲还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偶尔会传来刺耳的钢琴声,那旋律杂乱无章,像是在宣泄着什么,吓得仆人们都不敢靠近。但他没有忘记奥利弗的生日——他为儿子准备的礼物,是一把雕花小提琴。在奥利弗熟睡的时候,他悄悄把琴放在了他的枕边。

当奥利弗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琴弦时,他愣住了。那熟悉的木质纹理,精致的雕花,还有琴弦的冰凉,都让他瞬间认出了它。

“少爷,您要起来吗?”珍妮弗的声音带着担忧,她伸出手,想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了。

“这把小提琴,是给我的吗?”奥利弗用手细细摩挲着琴身,指尖划过每一道雕花,像是在确认这份礼物的真实性。

“老爷在您睡着的时候,放在您枕边的,”珍妮弗小心翼翼地说,眼睛紧紧盯着他,生怕他突然爆发,“这是您迟到的生日礼物……”

奥利弗没有说话,只是抱着琴,坐在床边。他把脸靠在琴把上,能闻到木材淡淡的香气。一只手托着琴身,另一只手轻轻放在琴弦上,指尖拨动,发出微弱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他再也忍不住,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越来越大,将所有的痛苦、绝望和委屈,都肆无忌惮地宣泄出来。

每一声啜泣,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珍妮弗的脸上。她站在一旁,看着奥利弗蜷缩的背影,终于也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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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R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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