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观音得道日—纪祈福

大夏雍和九年,六月十九,观音得道日。

京中素有“三节拜观音”之俗,二月十九圣诞、六月十九得道、九月十九出家,皆为香火鼎盛之日。而其中又以六月十九最为殊胜,《帝京岁时纪胜》载:“六月十九日登莲台,有善信唪大悲咒戒荤酒者,二、六、九月食素三月。”这日既是观音大士修成正果之辰,也恰好是大夏朝三年一度的“万民祈福大典”——说白了便是朝廷做给百姓看的场面活儿,太常寺主事,百官随行,于京郊慈恩寺设坛祭天祈福,以祈国泰民安。

楚明允对此兴致缺缺。

他斜靠在太尉府书房的软榻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几,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紫薇花上,心思却早已飘得远了。今日这祈福大典,他本是该去的,御史台那帮老古板想必早已在寺中等候,苏世誉定然是着一身素白官袍,玉冠束发,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上,面容温润、端方有礼,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苏大人风仪出众”。

“太尉大人,”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秦公子与杜公子到了。”

话音未落,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了。杜越一进来便四处张望:“姓楚的,今天过节怎么不见你装饰一下屋子?”

楚明允懒懒抬眸:“你管我呢?爱装你装去。”

杜越一噎。秦昭默默进门,走到杜越身侧,面无表情地接过话头:“师哥,别说他。”

“你可真护短。”楚明允嗤笑一声,坐直了身子,“今日观音得道日,你们不跟着苏世誉去祈福,跑来我府上作甚?”

秦昭看向他,言简意赅:“祈福大典,你没去。苏世誉托杜越问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呵,他消息倒是灵通。”楚明允不以为意地一扬眉,“我能打什么歪主意?无非是昨夜没睡好,今日起迟了,赶不上那劳什子大典罢了。”

杜越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骗鬼呢。你哪天不是卯时就醒?睡过头?鬼才信。”

楚明允正要回嘴,门外又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朗含笑的声音响起:“楚大人倒是悠闲,一府的客人都到了,正主儿却躲在这儿闲聊。”

众人回头,便见苏世誉执着一柄白纸扇,一身月白常服,立在门口。日光从身后照进来,在那人周身镀了一层淡金,衬得眉眼愈发清隽出尘。

楚明允眼前一亮,脱口便道:“世誉?你怎么来了?”

苏世誉微微挑眉:“楚大人叫我什么?”

“……苏大人。”楚明允从善如流地改口,眼底笑意却未减半分,“苏大人今日不是该在慈恩寺主持祈福大典么?怎的来了我太尉府?莫不是——想我了?”

他这话说得轻佻,在场之人却都已见怪不怪。杜越“啧”了一声别过脸去,秦昭面无表情地往后挪了半步——这半步恰好挡在了杜越和楚明允之间。苏世誉仿佛没听见后半句,从容踱步进来,在楚明允对面的椅子上落座:“慈恩寺的大典有太常寺操持,我去与不去无甚要紧。倒是楚大人身为太尉,位列三公,这祈福大典关乎万民,你却缺席,御史台已有几位言官在议了。”

“让他们议。”楚明允浑不在意,“我昨夜是真没睡好。”

苏世誉看着他眼下那片极淡的青痕,沉默了一瞬,忽然道:“伤还没好?”

楚明允一愣,随即笑了:“苏大人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你。不过真不碍事,小伤罢了,上回淮南那趟——”

“那也是小伤?”苏世誉打断他,语气淡淡的,“你左肩那道口子若再深半寸,今日怕就不是睡过头,而是长睡不起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楚明允却听出了里头那点压着的、不易察觉的愠意。他心头微动,正要再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声,紧接着一个明艳的身影便从门外探头进来——

“漂亮哥哥!安伊诺!你们果然都在这里!”

来人一身藕荷色骑装,腰间别着一串银铃,眉眼间带着明媚笑意,正是穆拉和。她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石青色衣裙的女子,朝众人微微一笑,正是兵部尚书之女陆清和。

楚明允抬手扶额:“小和,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说今日要在驿馆——”

“观音得道日呀!”穆拉和蹦蹦跳跳地进来,毫不客气地挤到楚明允身边坐下,仰着脸笑道,“我听说今日大夏百姓都要去寺里烧香拜佛,还要放生、吃素,可热闹了!我就拉着清和姐姐一道出来了。漂亮哥哥你怎么还窝在家里?”

苏世誉用折扇轻敲掌心,温声替楚明允解围:“楚大人身上有伤,便未去慈恩寺。”

“伤?伤哪儿了?”穆拉和登时紧张起来,上下打量楚明允,又扭头看苏世誉,“安伊诺你也不看着他些!”

苏世誉:“……”

楚明允憋着笑,看着苏世誉难得语塞的模样,只觉得今日这阳光都格外明媚。秦昭在旁淡淡开口:“师哥的伤已无大碍。”

杜越这才插上话:“就是就是,那姓楚的命硬得很,当年在淮南被箭射成筛子都活下来了,这点小伤算什么——哎哟!”话没说完就被秦昭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

“呵呵。”楚明允从榻上起身,理了理衣袍,朝苏世誉伸手,“苏大人既然来了,不如陪我去趟西市?”

苏世誉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接,却也没避开,只问:“去西市作甚?”

“观音得道日,京中百姓有‘施斋’之俗,我听府中下人说今日西市有善信设棚施粥,还有放河灯、请观音像的,总比闷在府里有意思。”楚明允收回手也不恼,眼底含笑,“怎么,苏大人不敢与我同去?”

苏世誉看了他片刻,忽然合上折扇站起身来:“楚大人激将法用得未免太拙劣了些。不过——西市倒也值得一去。”

这话一出,杜越登时两眼放光:“那我也去!表哥,

你可不能只带他一个人。”

秦昭默默跟上,言简意赅:“同去。”

穆拉和早已跳了起来,拉着陆清和便往外跑:“走走走!漂亮哥哥请客!”

陆清和被她拽得踉跄一步:“……”

楚明允目光落在苏世誉侧脸上:“今日观音菩萨得道,想来也愿见众生同乐。”

“哎!漂亮姐姐没来吗?”穆拉和疑惑地看看四周。

“阿姐回凉州了,说是备一下立秋的瓜果,顺便把家里的衣服书籍都拿出来晒晒。凉州这会儿日头好。”

“哦……”穆拉和失望。

楚明允挑眉:“你让陆清和陪你玩。”

陆清和:“……”

穆拉和开心:“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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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今日果然热闹非凡。

那《京都风俗志》有云:“六月十九,寺观设斋,民家茹素,小儿女以彩线系佛前,谓之长命缕。”满街都是提篮捧香的百姓,两侧商铺门前皆挂着红绸灯笼,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素糕的甜气。

一行六人挤在人群里,楚明允有意无意地走在苏世誉身侧,时不时借着人潮拥挤轻轻碰一碰那人的手臂。苏世誉起初还微微侧身避让,后来大约是嫌麻烦,便由他去了。

楚明允得寸进尺,偏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苏大人,你今日出门怎的不穿官袍?”

苏世誉目不斜视:“楚大人不也没穿。”

“我那是怕被人认出来影响不好。”楚明允弯起眼睛,“毕竟堂堂太尉逛西市,传出去御史台又该参我‘不务正业’了。”

“你何时怕过御史台参你?”

“嗯……怕的。”楚明允一本正经,“怕他们参得不够狠,惹不恼我,我便没由头去找苏大人的麻烦了。”

苏世誉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无奈,却隐隐含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楚明允,你当真是——”

话未说完,前头忽然传来杜越的惊呼:“哎!这个好看!表哥你快来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杜越站在一个卖观音像的摊子前,手里捧着一尊巴掌大的白瓷观音像,眉眼低垂,衣袂翩然,雕工竟颇为精致。那摊贩是个干瘦老汉,见他们一群人衣着不凡,赶忙殷勤道:“公子好眼光!这是今早才从城南永安寺请来的,开过光的!观音得道日请一尊回家,保平安、招福气,灵验得很!”

楚明允回头朝秦昭招手:“师弟你过来看看,像不像你?”又低头端详那观音像,“面无表情的,跟你还真有几分神似。”

秦昭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看了一眼那观音,又看了一眼杜越,沉默片刻后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给摊贩:“买了。”

杜越一愣:“诶?我还没说要——”

“送你的。”秦昭依旧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耳朵尖却微微泛了红,“观音得道日,护你平安。”

杜越捧着那观音像愣了半晌,忽然别过脸去:“……谁要你送。”

穆拉和在一旁捂嘴笑得前仰后合,拽着陆清和的袖子:“我也要一个!”

陆清和抿唇笑着:“买买买,有的是钱。”

楚明允看够了热闹,转头对苏世誉道:“苏大人,秦昭都晓得送人东西了,你便没什么要送我的?”

苏世誉淡淡瞥他一眼:“你缺什么?”

“缺……苏大人亲自求的一道平安符。”

苏世誉沉默了一息,转身朝不远处一座香火鼎盛的观音阁走去。楚明允一怔,连忙跟上:“哎,我开玩笑的——世誉?你真去啊?”

观音阁前人头攒动,善信们排着长队等待入殿祈福。苏世誉并未往正门去,而是绕到偏殿一侧,那儿有个老僧正在案前为来人写符。苏世誉上前与那老僧说了几句话,老僧便提笔在一道黄符上写字,又盖了一方红印,递了过来。苏世誉接过符,转身回到楚明允面前,将那平安符递过去:“拿着。”

楚明允接过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展开一看,上面是端正小楷——“观自在,心无碍”。他捏着那道符,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喉间微微发涩,半晌才笑道:“苏大人,你这叫我没法还礼了。”

苏世誉收回手,负手而立:“那你便欠着。”

楚明允将那平安符仔细收入怀中,贴身放着,抬眼时眼底尽是笑意:“好。那我便欠着苏大人。欠一辈子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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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高,西市的人愈发多了。楚明允到底是没睡好,走久了有点累,却还要强撑着笑。苏世誉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走在楚明允外侧,恰好用身体替他挡开拥挤的人潮。

杜越和秦昭走在最前头,穆拉和拉着陆清和在各个摊子间穿梭,时不时传来银铃声。楚明允看着前方几人的背影,忽然低声开口:“世誉,你说今日观音得道,是不是也保佑有情人?”

苏世誉没看他,语气平淡:“观音大士救苦救难,普度众生,有情人无情人,皆在普度之中。”

“那若是我呢?”楚明允偏过头,目光灼灼,“我这样的人,双手沾了那么多血,观音菩萨还肯度我么?”

苏世誉停下脚步,终于转过头来与他对视。日光照在那双温润含光的眼眸里,倒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也倒映着楚明允一个人的身影。他沉默了片刻,说:“观音成道日,百姓茹素、放生、诵经,是为行善、为改过、为向佛之心。你若想求度——今日还来得及。”

“那——”楚明允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近得几乎能闻见彼此衣上沾染的香味,“苏大人陪我放一盏河灯,总可以吧?”

苏世誉看了他很久,最终微微颔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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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尽头的护城河边,入夜后果然有人放河灯。一盏盏莲花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烛火明灭,映得河面碎金点点,远远望去像是天河倒泻、繁星落入人间。百姓们聚在岸边,有的双手合十默念经文,有的将写着心愿的纸条放入灯中,目送那盏灯顺流而下。据说观音得道日放河灯,灯行越远,心愿越能被菩萨听见。

杜越蹲在岸边,小心翼翼地把秦昭送他的那尊小观音像放在一盏大莲花灯中央,又往里头放了几枚铜钱,念念有词地拜了拜。秦昭站在他身后,替他挡着夜风,低声问:“你许的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杜越头也不回,片刻后又小声补了一句,“……反正跟你有关。”

秦昭微微一怔,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抬起手将那盏灯轻轻推入水中。

穆拉和已经拉着陆清和放了七八盏灯,每盏都装模作样地许了不同的愿——什么“楼兰国运昌隆”“大夏年年岁稔”“漂亮哥哥早日得偿所愿”“安伊诺莫要再皱眉了”,陆清和听得哭笑不得,却还是一盏一盏替她递着灯:“小和,你这许愿也太贪心了,观音菩萨忙不过来的。”

“那便都记在漂亮哥哥账上!”穆拉和理直气壮,“他有的是银子!他不还就让安伊诺还!”

楚明允远远听着这番“豪言壮语”,忍不住笑出声,偏头看向身旁的苏世誉:“世誉,听见了?小王女说要你替我还愿。”

苏世誉此时正拿着一盏描金莲灯,指尖拈着一支细笔,在灯面上写字。闻言头也不抬:“你自己惹的债,自己还。”

“那你呢?你在灯上写什么?”

苏世誉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下,将那盏灯递到楚明允面前。楚明允凑过去一看,灯面上写着八个字——

“社稷昌黎,天下长安。”

楚明允怔了怔,抬头看向苏世誉。那人站在河岸边,夜风拂过月白衣袂,明明灭灭的灯火映在他眼底,温润、笃定、不染尘埃。这八个字,是他的夙愿,亦是苏世誉的。

楚明允忽然伸手,将那盏灯接过来,又从怀中摸出以前求来的平安符,折了一折,塞进灯座底下。“太平符镇河灯,”他笑道,“苏大人,我这算不算也出了一份力?”

苏世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塞符的动作,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楚明允将那盏灯轻轻放入河中,看着它顺着水流悠悠漂远,汇入满河灯火的洪流之中。他直起身来,忽然偏头凑近苏世誉耳畔,低声道:“世誉,那灯许的愿里,也有你和我。”

苏世誉偏头避了避,耳根却红了一瞬。还没等他开口,楚明允已经笑着退了开去,扬声道:“走了,回府吃素斋去!”

杜越远远地应了一声,秦昭默默替他把剩下的灯都放完,才跟了上去。穆拉和一手拽着陆清和一手拽着杜越,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许了什么愿,陆清和被她拽得东倒西歪,却也不恼,只含笑听着。

楚明允走在最后,身旁是苏世誉。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影子却恰好叠在一起,被灯火拉得很长很长。他侧头看了苏世誉一眼,夜风里那人的侧脸沉静柔和,像护城河上远远漂过的一盏灯——明明触手可及,却又总觉得隔着什么。

但没关系。楚明允将那怀中的平安符按了按,心想。

——

今夜这观音得道,他到底也算求到了一件好事。

“世誉。”

“嗯?”

“明日还见么?”

苏世誉沉默了一瞬,那一瞬护城河的风声、水声、人声都仿佛远去了,他只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落在夜风里:

“……见。”

楚明允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明亮又恣意,像长安城上永不坠落的灯火。秦昭远远地回头看了一眼,恰看见这一幕,无声地收了目光,抬手替身旁的杜越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外袍。

穆拉和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话:“清和姐姐,你说那灯能漂到东海去吗?我听人说护城河直通运河南下——若能入海,那观音菩萨一定看得见!”

陆清和温声答道:“心诚则灵,菩萨在天上,不拘在不在海里。”

“那漂亮哥哥许的什么愿,安伊诺许的什么愿——你猜得到么?”

陆清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两道身影,唇角微微一弯:“或许……菩萨听得到的。”

六人一行说笑着往城中走去,身后的护城河上万千灯火浮沉明灭,像大地之上倒悬的一片星河。今夜观音得道,万民同沐佛光,有人求国泰民安,有人求平安顺遂——也有人求的,只是那盏漂远的灯,能替自己将满腔说不出口的心意,送到一个人眼底。

京中夜渐深,慈恩寺的钟声遥遥传来,悠悠荡荡地散在长安城的暑气里。《大悲心陀罗尼经》有偈云:“观世音菩萨,不可思议威神力。于过去无量劫中,已作佛竟,号正法明如来。”那千手千眼的慈悲,那低垂的眉眼,想来今夜也看见了这人间的万千灯火、万千心绪。

楚明允走着走着,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握住了苏世誉的手腕,苏世誉脚步一顿却没有抽开。楚明允便顺势将他手指握住,十指相扣,藏在两人宽大的袖袍之下。

杜越在前头忽然“咦”了一声:“你们觉不觉得今夜有点热?”

秦昭淡淡道:“夏天,自然热。”

“可我方才分明感觉到一阵——”

穆拉和招呼他:“哎呀走了走了!素斋要凉了!”

“知道了!”

“哈哈哈哈哈哈,快点!”

“小心点,别跑那么快。”

“不会摔的!放心吧。”

一群人闹哄哄地拐入长街,背影渐渐融进万家灯火的深处。而护城河上,那盏写着“社稷昌黎,天下长安”的描金莲灯,正悠悠地、稳稳地,穿过满河灯火,一路漂向了长安城外的、更广阔的天地里去。

——灯未尽,夜未央。只是,这夏天快过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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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观音得道日—纪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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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有疾否 · 闻雨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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