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暑—温风至

六月初

长安的暑气初露峥嵘,槐树荫里蝉鸣如沸,热浪把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蒸得发烫。太尉府里却凉得像深秋,楚明允命人从冰窖里起了三车藏冰,书房四角摆了冰鉴还不够,连案头搁笔的瓷枕都换成了冰玉的。

苏世誉来时,楚明允正用冰鉴里镇过的樱桃喂他那匹黑马。那畜生通体乌黑油亮,见了苏世誉的白衣便亲昵地凑过来蹭他袖口,楚明允啧了一声,一把揪住马鬃往后拽:"出息!见着美人就走不动道,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苏世誉退开半步避开马鼻息,目光落在楚明允沾了樱桃汁的指尖上,"楚大人好兴致,六月初不在家晒书,倒在这里喂马。"

"晒什么书,我的书又没长虫。"楚明允把剩下半碟樱桃塞进苏世誉手里,顺手从他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擦手指,"倒是苏大人,今日小暑,御史台不该忙着晒卷宗么?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苏世誉垂眼看着被塞了满手的樱桃碟子,沉默一瞬,还是拈了一颗送入口中。殷红的汁水沾在唇上,被他用舌尖极快地抿去,楚明允的目光追着那一点湿润,喉结微微动了动。

"阿越今日一早便去了我府上,"苏世誉仿佛没察觉他的视线,语气平淡,"说大暑将近,要借我院子晒药材。他托我来问你,那几坛子青梅酒什么时候能开封。"

"青梅酒?"楚明允想了想,忽然笑了,"去年小暑泡的,封了整整一年,是该开了。"他凑近苏世誉,声音压低了些,"世誉若肯赏脸,今日便开了它,就在你府上。配上阿越晒的药材,煮一壶伏茶,那才叫过小暑。"

苏世誉侧目看他,日光透过槐叶落在他面上,斑斑驳驳的,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竟有一丝认真的意味。他顿了顿,将空碟子放回楚明允手中:"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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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今日果然热闹。

前院天井里铺了满地的竹席,书卷画轴、锦缎绫罗摊了一院子,在日光下晒得暖烘烘的。仆从们正小心翻动那些字画,免得晒过了头。杜越却占了东厢廊下的一片阴凉地,铺了张油布,把自己攒了半年的药材一捆捆摆开晾着,连秦昭都被他支使得团团转——一会儿搬艾草,一会儿翻甘草,好容易坐下来喝口水,又被叫去查看陈皮有没有返潮。

楚明允倚在廊柱上看了一会儿,揽过身旁的苏世誉感叹:"杜越这架势,跟开药铺似的。"

"他师父留下的方子多,有些药材只有在特定时节晾晒才有效。"苏世誉难得没推开,淡淡道,"大暑前后日头最毒,晒药最宜。他自己晒还罢了,偏拉着秦昭一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边秦昭面无表情却手脚麻利地帮杜越捆扎艾草的身影,"倒也般配。"

楚明允挑眉看他:"世誉也看出来了?"

苏世誉不答,只转身往园子里走:"青梅酒在哪儿?"

楚明允笑起来,跟上去,抓住他的手,“苏哥哥去哪?”苏世誉默然回头,却被楚明允捧着脸亲了亲。

“……楚大人。”

楚明允得逞后狡黠地望着苏世誉笑的无辜,“怎么了世誉?”

“……没事”

……

苏府的园子不大,却打理得极精致,一池红莲开得正盛,荷叶田田铺满了半边水面。池边有一株老槐,树荫匝地,底下摆了石桌石凳。楚明允从带来的食盒里捧出一只青瓷坛,拍开泥封,一股清冽的梅子香便弥漫开来。

"去年的青梅,用冰糖和烧酒泡的,封在坛子里整整一年。"楚明允斟了两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他端起一杯递给苏世誉,"世誉,尝尝?"

苏世誉接过,先是闻了闻,梅香清冽,酒气并不冲。他小口抿了一下,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尾调有一丝极淡的辛辣——像楚明允这个人,乍看轻佻,细品却另有深味。他放下杯子,轻轻"嗯"了一声:"不错。"

"就只是不错?"楚明允凑近,桃花眼里带着笑,"我可为了这一坛子酒,等了一整年。"

苏世誉不接他的话茬,只是又抿了一口。楚明允也不恼,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靠在老槐树干上慢慢喝。蝉声从头顶密密地压下来,池中的红莲静静开着,风过时送来一阵清甜的莲香。

两人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没说话,却谁也不觉得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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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越晒完药材跑过来时,额上一层薄汗,脸晒得红扑扑的。秦昭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见他伸手要够石桌上的青梅酒,便不动声色地将凉茶递到他嘴边。

杜越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含糊道:"表哥!姓楚的!你们偷喝好酒都不叫我——啊!这茶怎么这么苦!"

"解暑的。"秦昭收回碗,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方才在日头底下站了快一个时辰。"

"那也不能这么苦——"杜越苦着脸,正要去够青梅酒,被楚明允挡下了。

"小孩子喝什么酒。"楚明允笑吟吟地把酒坛挪远了些,"想喝?行啊,拿你那本《奇症杂录》来换。"

杜越瞪眼:"你怎么知道我师父把《奇症杂录》留给我了!"

"你师父托梦告诉我的。"楚明允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他还说你去年偷喝他的药酒,醉得抱着药臼喊娘——"

"姓楚的!"杜越扑上去要捂他的嘴,楚明允笑着往苏世誉身后躲。苏世誉被两人闹得没法好好喝茶,放下杯子,抬手按住了楚明允的肩——力道不重,却稳当。楚明允便顺势不动了,任杜越在他肩上捶了两拳,只笑眯眯地看着苏世誉按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

秦昭默默把杜越往后拉了拉,又将那碗苦茶递到他嘴边。杜越这次老实了,就着他的手把剩下半碗喝完,苦得皱了皱鼻子。

穆拉和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漂亮哥哥!安伊诺!"穆拉和从门厅跑下来,"我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你们!这长安城的巷子也太绕了——"

楚明允一口青梅酒差点呛出来:"小和?!你怎么——"

"哦,我从皇城溜出来的!"穆拉和理直气壮,"我说殿里太热了,他们就让我出来了。"

苏世誉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看了楚明允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招惹来的,你收拾。

楚明允咳了一声,把穆拉和拉到石凳上坐下,给她倒了杯凉茶:"你来了也好。今日小暑,我们正喝酒呢。你们楼兰,见过长安人过小暑么?"

穆拉和接过茶喝了一口,眼睛亮起来:"没有!我们楼兰不兴这个。不过——"她从腰间解下一只小皮囊,"我带了杏干!上次来长安回去晒的!配酒喝正好!"

她倒了一小捧杏干出来,琥珀色的果肉上沾着薄薄的糖霜。杜越拈了一颗,咬了一口,登时睁大了眼:"好甜!"

"那当然!"穆拉和得意道,"楼兰的日光好,晒出来的果子比你们汉人的好多!"她又转向苏世誉,献宝似的把皮囊往他面前推,"安伊诺也尝尝!"

苏世誉看着那捧杏干,又看了看穆拉和亮晶晶的眼睛,终于拈了一颗。甜中带酸,确实风味独特。他微微颔首:"谢谢小和。"

楚明允端着酒杯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穆拉和转头又去问杜越:"你方才晒的那些草是干什么的?"

"不是草!是药材!"杜越来了精神,和她叽叽喳喳说起了大暑晒药的好处,从艾草能驱蚊讲到陈皮能理气,讲到兴头上干脆起身拉她去东厢看自己晒的整捆药材。秦昭默默跟上,临走时看了楚明允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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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子里安静下来。蝉声似乎比方才更响了,热风穿过槐叶,送来一阵沙沙的声响。池中的红莲在午后的日光下微微垂了头,花瓣边缘泛着半透明的光。

苏世誉又斟了一杯青梅酒,慢慢喝着。楚明允坐到他身旁的石凳上,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尺的距离。方才被穆拉和搅起来的热闹退去后,这片刻的安静便显得格外熨帖。

楚明允侧头看他。午后的光透过槐叶的缝隙落在苏世誉面上,将那张清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的阴影。楚明允忽然想起初见他那年——也是夏天,年轻的御史大夫立在廊下,白衣胜雪,神情疏淡得像隔了一层雾。那时候他便想,这人身上怎么没有半点暑气。

如今那层雾散了,苏世誉还是会在他面前皱眉、抿唇、耳尖泛红。楚明允想到这里,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楚明允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苏世誉搁在石桌上的杯沿,"我只说一句——你在我身边,我最高兴。"

苏世誉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僵。片刻后,他垂眼抿了一口酒,耳尖的那抹红在日光下无所遁形。

"……就会说这些。"

"世誉不爱听吗?”楚明允委屈抬头,看向苏世誉的眼睛亮晶晶的。

“……没有,爱听的。”苏世誉无语,想了想又觉得一直这样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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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杜越煮了一大锅伏茶。金银花、甘草、菊花、 薄荷叶,加上一小撮陈皮,在陶罐里咕嘟咕嘟滚了半个时辰,满院子都是清苦的药香。

秦昭坐在杜越旁边,将自己那碗没加糖的伏茶默默喝完了,又把杜越嫌苦不肯喝的那碗端过来一饮而尽。杜越看着他面不改色喝完两碗苦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默默地又给他盛了一碗,这回偷偷多搁了一勺蜂蜜。

楚明允把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冲苏世誉挑了挑眉。苏世誉端着茶碗面色不动,但唇角那一点弧度瞒不过楚明允。

"小暑温风至,"楚明允忽然没头没脑地念了一句,又转头看苏世誉,"世誉,大暑那日,慈恩寺有盂兰盆会的预演,听说要放河灯。我们去看看?"

苏世誉垂眼看着碗中浮沉的薄荷叶,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也去!"穆拉和举着碗嚷嚷,"我还没放过河灯呢!"

"你去可以,"楚明允慢悠悠道,"但不许乱跑。"

穆拉和:“……”

杜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大暑那天,我们一起去!秦昭也去对不对?"

秦昭没说话,只是伸手将他鬓边沾的一片薄荷叶拈下来,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暮色渐渐漫上来,苏府的仆从开始收晾了一天的书画。晚风拂过庭院,带着伏茶的药香和莲池的水汽,将暑气一寸一寸地压下去。楚明允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青梅酒,眯着眼看天边烧成一片的晚霞,忽然觉得这长安城的夏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月令》有云:"小暑,温风至。"温风至,万物华实。这年夏天,才刚刚起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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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小暑—温风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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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有疾否 · 闻雨听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