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谢尘的话是可信的,又或是花瓣的柔压制了太多戾气,暮云笙下去后只是被他没有压迫的剜了一眼。
榆谢尘接过花朵捻在指腹间,敛眸在花身停留了几秒,转身朝屋内走去,暮云笙见状,忙的跟上身侧,发现他视线一直停留在与他相视的骨朵上,平稳移步,看起来竟有些小心翼翼。
由此可知,榆谢尘喜欢花,尤其白兰。
后山的花密密匝匝立在枝头,花瓣莹白如玉,让人心旷神怡,榆谢尘顺带看了两眼,没曾留步。
家花不比野花香?暮云笙清楚他不讨厌,却也从未听闻提及喜爱与否,不然就顺手多给他采几株了。侧目看向对面,庭中屹立着一颗粗壮的菩提树,叶子正窸窣的拂动。
那是榆谢尘栽培的,也是在印象里他唯一接触较多的草木。
种子和他一样,是暮云笙机缘巧遇捡回来的,菩提子本身的状态也不好,不知被哪个不遂意的拿这小东西泄愤,活是被钉掉了个齿,看起来有点坑洼。暮云笙养了好一阵,刚有起色就见枯萎,变脸比榆谢尘都快。
软言慰喻、浇水施肥……该做的都做了,就是不见好转,甚至蔫的更重了。暮云笙气的直接就撂挑子不干了,明知养不活的,何故多此一举。
因此他还曾调侃都是不被在意的种。
后来,榆谢尘不知何时接手了他的工作,真的将这棵树奇迹般的养的枝繁叶茂,任爬任荡,曾来十级邪风,人刮跑了树下的土都没松一点,如今也是争气。
除了格外招虫子。
并肩移步书阁,此地可称是榆谢尘的“第二寝室”,闲着没事就见他在此泡着,案桌上放置了各种笔墨纸砚,青莲茶具,墨汁成色待润,留在砚边、巴掌厚的古籍被摆列有序的塞在书架上。
不夸张的说,光是这排架子就能顶一个弃学人毕生的阅览量,但用来形容榆谢尘……这屋子里的还是太少了。
暮云笙边絮叨今日所闻所见,一边察言观色,见榆谢尘并无别的心绪,清咳一声:“谢尘兄,俗话说的好,人往高看,水往低流,要去更远的地方开阔见世,我也老大不小,该出去走走。”
这是第一百零七次请示批准,从开始的不满抗议到现在习惯成自然,暮云笙都觉得快成他的专属口头禅了,也没指望榆谢尘真能同意。
榆谢尘将花放入桌上的瓷瓶中,这才肯转身施舍暮云笙一眼:“许了。”
果然如此。
暮云笙感到一阵困意,张嘴舒腰抻胳膊地转身:“那我去歇息了。”
……
哈欠打到一半,暮云笙木讷的停住脚,剩下半口气硬是给憋了回去,反应了足足五秒,瞠目与他对视:“为何?”
暮云笙不知所以地看着榆谢尘弯身从一旁的匣子中鼓弄着什么,而后他起身拎来个不小的荷包:“笙儿不是想出去吗?拿着,不够再说。”
荷包内鼓起了两个很是突兀的形状,布帛都好险要被撑破,暮云笙疑惑迟疑地抬掌伸去,榆谢尘见他抓紧囊口便松开了手。
指尖上的重感扑涌而来,胳膊都被带的往下晃了一个度,暮云笙忙的改成了捧住。
比想象的还要夸张,摸起来里面就像两颗灌了铅的蛋,手感敦实。
荷包呈星蓝色,上面绣着朵锻绣莲纹,做工精秀的让人觉得放金银重物都有些糟蹋。暮云笙上下掂量一番零用钱的重量,按轻了算,一个按照一千克来看,两个足足四十两,一个没拿住都能把地砖凿个坑。
暮云笙缓缓放下荷包,还回了他手里,痛心疾首:“谢尘我不作不闹了,你别赶我走,我不想当孤儿。”
榆谢尘看向手中,又看看暮云笙:“我不是……”
“那就好。”不等他说完,暮云笙二话不说就重新接了回来,又道:“不过你给我这么多,是有什么重大艰巨的事务?说吧,要去多久,我受的住。”
榆谢尘竖起带着那颗戴着玉戒的手指立在眼前,暮云笙看过去:“一年?”
榆谢尘顺势左右晃了下:“一日。”
要不是听力极好,暮云笙就真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这是把自己想的多败家了,吃成胖子都用不上这么多吧。
榆谢尘垂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侧面盖着私人印鉴:“这封信你需亲自送到楚宗主手上,路上不许转手,不许拆看,不许让别人知道。”
暮云笙双手接过,连连应和:“妥妥的!云笙晓得!”
所言之人,正是夜湘潭宗主,一位口快公子,二大宗门同居一方地界,是与榆谢尘最常来往,暮云笙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放下,他们能用书信沟通那事态还是不严重,不然直接就登门拜访了,榆谢尘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真要这样,他倒也不介意。
榆谢尘收回视线,双手交叠:“但我有个条件”
暮云笙面露坦然模样:“叛宗赎身?”
荒唐的字眼岔的榆谢尘口型欲张又闭,指节抵在眉心按了两下:“非也,寄信报备即可。至于这个……为了让你知道,为兄有能力让你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别和任何人走地太近,别想什么歪心思,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抓回来。”
人的价值岂能是用金钱衡量的?暮云笙一听,一把抓住抛掷空中的荷包调侃:“那可不一定,鱼一旦混入群中便再很难找回。”
榆谢尘眉头微挑,头侧向一边,目光落在地面,似在认真思考却又不够专注:“我有办法把属于我的那一条捞出来。我的鱼,身上自有我打下的标记。”
暮云笙嗯啊附和,自知说不过他,正要回去歇息。
“云笙。”
“在。”
暮云笙闻言回身,发现榆谢尘向来眼弯的长眸此时大了一个度,审视的目光从垂睫内放射而出,死死给自己盯在那着。
暮云笙被他这么严肃的模样看的打了个激灵:“怎么了?”
榆谢尘侧过头,抬手朝自己白净的脖颈清点两下,暮云笙连眨两次眼,挑眉歪头:“?”
榆谢尘见暮云笙不解,提起书案一角的小铜镜端过去。
这种落若尘仙的人都喜欢吊胃口吗,这是想让我顾影自怜?暮云笙不懂他搞什么名堂,顺着镜面的方向照去。
只扫轮廓,镜中之人一眼是干净清爽,二眼是不羁气质,但针对于第二眼,一旦目光交汇,立刻就被秋波暗送的狐目打的片甲不留,唇角微勾,难辨雌雄,总是给人一种“猫儿翘尾过东墙”的观感。
暮云笙扫了一眼自己的脸,也就平时那样,不足称奇,旋即看向颈侧,被蚊虫叮到指甲大的包,被他不知何时挠到红似渗血,边缘都泛了一圈红。
暮云生此刻是终于知道为何榆谢尘这眼神了,比起说被蚊子咬,倒不如说更像是被人啃了一口。
第一次做人,不要这样闹了!暮云笙不得不解释,侧头拨弄头发遮住,略显尴尬:“林中蚊虫着实扰人。”
榆谢尘:“~”
要不是怕像往昔那样给他逗急眼,明日再不让自己出门,暮云笙现在绝对!绝对!!不吃这种哑巴亏!!!
反正该说的也都说完了,暮云笙选择无视他的质疑,脚底抹油溜回房内歇息了,次日便启程去了汉阳城。
原因是最近邪祟动荡太过猖狂,甚至昨日移到楚是观的眼皮子底下作祟,百姓被一宿的突转扰的人心惶惶,得知消息后,他亲自带人下去检查,不知何时才能归回。
得知此条传讯时,暮云笙已然接过信封揣入怀中,坐在备好的马车当里,软磨硬泡的将一日游拖成了两日归,并保证一定会安全送达,榆谢尘见此不好再多说什么,叮嘱过后答应下来,即刻出发。
阴雨绵绵,青瓦生烟,汉阳城这片地域的温差永远比别的高上那么两分,上通宗门诸峰,下达千里乡野,这一片山脚之地算是仙山与凡世的交界,往来之人鱼龙混杂,布衣百姓日日喧嚣。
马车行至前街稳稳停住,车夫勒住缰绳,躬身道:“暮公子,地方到了,办完事随时唤我。”
暮云笙掀开车帘,正赶天色转晴,跳下回道:“劳你久候,余下路程我徒步即可,你只管驾车回去交差,不必等我。”
雨后初晴,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尘土味,沿街的摊铺又支了起来,所有人都趁机挤在一条街上,暮云笙还没来得及感慨岁月静好就被挤的一个踉跄,从人缝挤出,这一刻对榆谢尘为何远离喧嚣有了新的见解。
暮云笙拐了个弯,先一步逃离这是非之地,随意走进身后无人踏足的潮湿小径,越走越远,不知不觉就到了边角,再抬头看去,前面已经没路了,只有个陡峭的草坡。
左右都是闲逛,暮云笙没多想,草擦着衣摆往下走,走了十来步还不见底,身后的喧嚣也成了模糊的嗡响,才觉得这坡比看到的深。
坡底是条直通山谷的小溪,除了人与烟火样样俱全,暮云笙剥了根树皮撕成细条,又折了竹枝,确认结实后削尖另一根,挖了条蚯蚓吊住,找块风水宝地席地而坐。
钓鱼这等井市娱乐暮云笙一直都是有心无胆,也是唯一一个榆谢尘不用拦着自己就会避着走的项目,他着实无法接受与活鱼多对峙接触。
暮云笙也不知道这儿科的流程是否在自我欺骗,不过天色尚早,就算现在找家客栈留宿也是呆着,不如装个样子在这惬意的坐着,或许还能装一波。
正欲得意自己的毕生突破,手中的竿头突然传来细微颤动,甚至没给愣怔的时间,鱼竿猛地弯成一张弓,暮云笙脑内“轰隆”一声炸地耳鸣,握着竿的手就像被凝胶固上似的,想松又松不掉。
卧槽,真上钩了!!!
水面噼里啪啦炸开,一条身影翻个身又钻了回去,搅的水珠飞溅到脸上,暮云笙凄厉的嚎了一嗓子,惊恐地左顾右盼,本就距水面不足半尺得距离,害得他险些没把自己也搭进去。
要是忻存轩这个老钓在就好了!!!暮云笙心中苦想着,思绪飘的老远,完全没察觉身后的动静,直到有一道声音从身后蓦地响起。
“我当是哪个山精野怪闯入此地。”
说曹操曹操到,暮云笙心中一喜,顾不上回头,忙道:“存轩!搭把手!快!!我撑不住了!!!”
忻存轩似乎就在等这句诉求,三两步上前,伸手夺过暮云笙握不稳地竿子,站稳脚猛的提起,一条银白色的鱼窜出水面,在空中画了道弧,啪的一声落在草地上。
最近一直刷到钓鱼视频,鱼竿制作的也略显潦草,但问题不大,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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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离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