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兴十三年,天降大雪。
叛军攻破了皇城,宫内横七竖八躺满尸体,周朝太子池璟跪在昭明殿前,身穿黑金色长袍的叛军首领祁别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周亡了,你就从了我吧。”
殿前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池璟看向祁别尘手中的千山剑,剑锋上的血滴答一声落在地上,池璟冷笑一声,别过了头:“我父皇在哪?”
祁别尘叹了口气,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千山剑上的血迹,不紧不慢道:“他老人家不从,我便杀了他。”
山河依旧,而这天下却是大殷的天下了。
定安二年,春和景明。
清晨的阳光散落在绿瓦红墙之间,池璟坐在四和宫的院子里,望着宫墙外的天发愣。祁别尘杀了大批前朝余孽,却不知为何独留他一条性命,并将他软禁在了四和宫。
四和宫的院门被人推开了,那人一袭黑色长袍,眉眼深邃,眸光沉敛,还未进门便沉声说道:“太子,近日可好?”
池璟收回了目光,淡淡瞥了眼来者:“陛下,我早就不是什么太子了。”
大周亡后,祁别尘一直未改叫法,每次见了池璟都喊“太子”。可池璟明白,这声“太子”是新君的试探与挑衅,倘若他应下,新君的千山剑便要架在他脖子上了。
祁别尘轻笑一声,负手走到池璟身旁,他伸手拍了拍池璟的肩:“你在这四和宫也有些时日了吧?等朕下了早朝,带你出去走走可好?”
池璟面无表情道:“多谢陛下。”
祁别尘眸光暗淡了一下,他自知灭国之仇不共戴天,池璟身为前朝太子,本是最该死的那一个。祁别尘为了自己的私心不顾大臣们反对,强行把池璟留在了身边,甚至当朝砍了一个进谏大臣。暴君的名号是扣上了,但池璟只当他逢场作戏,对他依旧不理不睬。
祁别尘不再多说转身离去了,偌大的四和宫又一片死寂。
半柱香后,四和宫的院门又被推开了,殷朝国师温司卿在门外张望了几眼,这才偷摸摸进了院子。
池璟见是国师来了,立马起身作揖道:“国师大人,您终于来了。”
“方才陛下来过了?”温司卿说着,从袖口拿出四样东西递给了池璟,“开启青门引的四件宝物我替你找齐了,还望池公子三思,青门引通往未知的新时代,一旦开启便无法返回。当你走完青门引来到新时代,先前的记忆会一并消失,从此你便完完全全属于另一个时代了。”
“国师大人,这些话您早对我讲过,”池璟收下宝物,笑道,“您也知道,我是前朝余孽,陛下虽留着我一条性命,可也指不定哪日便想砍了我。我若想活命,只有离开这,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眼下我只能去另外的时代了。”
温司卿看着池璟脸上的笑意,欲言又止。
这是亡国后池璟第一次笑,在温司卿的印象中,这位前朝太子曾经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放荡不羁天**笑,而他此时的笑,却更像是解脱。
温司卿没再多说,他拱手作揖道:“今夜子时,我来接你。”
周朝末年,大旱三年,民不聊生。朝廷赋税徭役繁重,导致各地叛乱不断,边关游牧民族趁机进军中原。
那时山河破碎,横尸遍野,乱世之下,人如蜉蝣。
如今天下才刚安定,京中却早已恢复了昔日的繁华喧闹,池璟看着街市里的来往行人、各色商铺,终是放下了马车的帘子,对身边人道:“如今的天下,算得上太平吧?”
这是池璟被软禁后第一次主动与祁别尘说话,后者挑了下眉,有些许诧异:“边关算不上太平,北方的游牧民族常来抢夺粮食,眼下北部正在交战。”
池璟又道:“你会是位好陛下,对么?”
祁别尘沉默了,片刻才道:“或许吧。”
过了今夜,池璟就会彻底消失,离开殷朝,渐渐被人们遗忘,后世有关两朝的历史也不会留有他的名字。
因为青门引,可以让一个人真正意义上离开。
池璟心中叹了口气,哪怕他早已选择离开,与这个世间再无瓜葛,可看到喧闹的京城时,池璟又希望这个世间可以永远太平。
二人在一起总没什么话要说,只当出门坐个马车散散心。
只有池璟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祁别尘回去后便去批奏折了,池璟掐着时间,终于等到了子时。
温司卿打晕了门口的守卫,拉着池璟从密道离开了皇宫,外面早有接应他们的马车,在上马车前,温司卿最后问了一遍:“池公子,当真不后悔?”
“国师大人,我不后悔。”
马车一路狂奔,在天亮前来到了玄山,二人一同上了山,温司卿一路解释道:“青门引在每个时代所处的位置都不同,我们这个时代里它在玄山,换一个时代或许就在其它山上了。”
“照国师大人的说法,我们这里也会有来自其它时代的人?”
“有,但我们不会知道。走完青门引,原时代的人会忘记他,新时代的人会突然多出有关他的记忆。就像宫中新来了位宫女,你只见过她一面有点印象,但她后来的事都与你无关,你也不会再有关于她的记忆。所以你到了新时代,没有亲朋好友,青门引所能做的,只是让你在新时代有一个合理的身份。”
池璟轻笑道:“无妨,我在这里也没有家人了。”
温司卿一愣,他真觉得池璟变了。
“你恨陛下吗?”
“恨过,”池璟老老实实道,“可那时是乱世,各地早已叛乱不断,我的父皇又不理朝政。就算祁别尘不来,也总要有人杀进皇宫。如今天下太平不少,只有北部还在交战,改朝换代或许才是好事吧。”
温司卿听完低声笑了一下:“你与其他的亡国太子不同,别人总想着卷土重来,而你只觉得改朝换代是件好事?我倒是好奇,你这太子是怎么当上的?”
“父皇的其他孩子都夭折了,我只有一位姐姐。”
温司卿嘴角抽了抽:“………………”
青门引是玄山上的一座石门,上面长满了苔藓,底下的杂草多年未清理,已经长到小腿的位置了。
池璟拿出了四件宝物,跟着石门上的符文指示一一放了进去,天突然下起小雨,池璟面前的那扇石门轰隆隆地打开了。
里面漆黑一片,看不清路。
“青门引已开,池公子,这一路都要一直往前走,若是看到前面有光,那便是到了。”
池璟点点头,抬脚进了青门引。
他不知走了多久,而先前的记忆开始逐渐模糊,走到最后,池璟已经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
芜江市第一人民医院。
外面的雨稀里哗啦下个不停,一遍又一遍地拍打在窗户上,池璟睁开眼,愣愣地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这里又闷又热,空气里混着难闻的消毒水味,压得他喘不上气。
池璟在病床上躺了会,终于艰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环顾四周,突然间有些惆怅,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你醒了?别乱动,还在输液呢。”一道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池璟看向进来的人,又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左手,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你出了场车祸,在医院躺了十天。医生说你的记忆可能会有些受损,你现在……”
“我没事,”池璟淡淡一笑,他的脑海中确实有出车祸的画面,但看起来却不那么真实,而在他的记忆中,车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男一女,有些年纪了,“我的爸妈呢?他们怎么样了?”
护士沉默了一下,说:“他们当场死亡,没救回来。”
池璟只是点点头,没什么太大反应。
护士一时有点拿不准他是受到的打击太大来不及反应,还是单纯的冷漠无情。
“你休息会,我喊医生过来。”
池璟靠在床上,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他好像一个旁观者,看完了他人的生前记忆。
但窗户上隐约照出来的,又是他的这张脸。
半个月后,池璟出院了。他凭借着记忆回到了天河小区,这是一个老式小区,和边上的高楼大厦格格不入,许是隔壁拆迁的时候忘记带上它了。
池璟开了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咳了好几声,认命般关上了房门。
客厅里的灯很暗,还时不时闪几下,池璟觉得自己本该是锦衣玉食贵公子的命,为何会沦落至此?
他在破旧的沙发上坐了好久,直到腹中隐隐作痛,池璟才意识到自己该吃东西了。他拉开冰箱的门,空空如也。
池璟啪的一声关上冰箱门,将近一个月的住院费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积蓄,他从茶几上拿起最后的一笔钱,出门买了个泡面。
夜晚的芜江市灯火通明,路边摊的烧烤味传了半条街,池璟端着泡好的泡面,心想,这下不得不出去找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