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大梁京都入秋之后天高气爽,宫墙之内金桂盛放,馥郁香气漫过连绵殿宇。文澜殿坐落于长乐宫东侧,是卫君澜晋封文嫔之后的居所,殿宇规整,花木清幽,自她诊出怀有龙裔,

卫君澜端坐临窗软榻之上,一身月白绣兰宫装,发丝仅簪一支羊脂玉簪,素净雅致。她一手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入宫五载,从最低等的答应一步步走到嫔位,她见惯了深宫倾轧、构陷谋害,深知龙裔在后宫之中,是无上荣宠,更是催命符。

贴身宫女翠儿立在身侧,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蜜水,眉宇间满是忧色:“小主,今日已是诊出喜脉的第七日,苏贵妃那边始终没有动静,越发安静,奴婢心中越发不安。苏贵妃素来心胸狭隘,之前数次与您交锋落了下风,如今您身怀皇嗣,她断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卫君澜接过蜜水浅酌一口,指尖摩挲着杯沿,声音沉静:“越是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便越是汹涌。苏贵妃出身将门,兄长手握京畿重兵,在后宫经营数十载,党羽遍布六宫,宫中不少掌事嬷嬷、传旨内侍,都暗中受她驱使。皇后娘娘虽有心照拂,可中宫事务繁杂,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我这文澜殿。”

“那咱们接下来该如何防备?” 翠儿往前半步,压低声音,“殿内饮食、汤药、熏香,奴婢每日都亲自查验,就连送入殿中的瓜果点心,也一一核对来源,不敢有半分疏漏。可防得了明枪,防不住暗箭,若是有人买通殿内之人,暗中下手,后果不堪设想。”

卫君澜抬眼看向殿外庭院,几名洒扫宫女正低头打理花木,一举一动看似寻常,却都在她视线范围之内。“殿内宫人大多是皇后娘娘亲自挑选分派,根基还算干净,但人心隔肚皮。入宫多年,我早已明白,再忠心的人,也抵不住权势、银钱与胁迫。从今日起,殿内所有入口、食材、药材、熏香,分为两人轮查,一人查验,一人复勘,彼此监督,不许单独经手任何物件。”

翠儿连连点头:“奴婢这就去安排,把可靠的姐妹两两配对,严守各处关口。对了,秦贵人方才派人送来请柬,邀您午后去御花园桂香亭小坐赏桂,秦贵人说许久未曾与您闲谈,想陪您解解闷。”

秦时月如今也晋封贵人,与卫君澜相识于初入宫的储秀馆,一路相互扶持,是这深宫里为数不多可以交心之人。卫君澜闻言唇角微扬,神色柔和几分:“替我回了秦姐姐,就说我如今胎相初定,太医叮嘱不宜过多走动,改日我身子安稳了,亲自去她殿中拜访。御花园人多眼杂,各方势力交错,如今我不宜轻易外出露面。”

“奴婢明白。” 翠儿躬身领命,正欲转身离去,殿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名梳双丫髻的小宫女缓步走入,屈膝行礼:“小主,掌事嬷嬷差奴婢送来新制的秋露香膏,秋日风燥,涂抹在手脸之上可润肤防裂,是内务府按份例统一送来的物件。”

这名宫女名唤绿萍,入文澜殿已有两年,手脚麻利,平日里沉默寡言,做事勤勤恳恳,此前一直负责收发殿外物件、传递简单口信,是卫君澜颇为信任的下人之一。她双手捧着一只描金瓷盒,恭恭敬敬递到桌前,垂着头不敢抬眼。

卫君澜目光落在瓷盒之上,并未立刻伸手去接,只是淡淡问道:“内务府今日何时送来的份例?沿途可有旁人触碰?”

绿萍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很快恢复如常,回话条理清晰:“回小主,半个时辰前内务府采办嬷嬷亲自送到殿门,全程只有奴婢一人接手,不曾交由第二人。秋意渐浓,殿内诸位姐姐都领了香膏,并无异常。”

翠儿上前一步,接过瓷盒,打开盒盖细细查验。香膏呈乳白色,质地温润,散发着淡淡的桂花清香,与往日内务府制式香膏别无二致。她又凑近鼻尖反复嗅闻,未察觉异味,才松了口气:“看着倒是寻常,应当无碍。”

卫君澜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她盯着绿萍低垂的侧脸,缓缓开口:“你自入我殿中,一向谨小慎微,今日为何频频低头?可是身子不适,还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绿萍肩头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住衣角,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慌乱:“奴婢…… 奴婢无事,只是今日晨起略感风寒,精神不济,故而不敢抬头冲撞小主。”

“既是染了风寒,便回偏房歇息吧,殿内的活计暂且交给旁人。” 卫君澜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翠儿,取一份驱寒汤药送与绿萍,好生照料。”

“多谢小主体谅。” 绿萍深深叩首,起身之后脚步略显仓促,转身快步走出殿门。

待绿萍离去,翠儿才压低声音说道:“小主,您是不是觉得绿萍不对劲?她往日做事沉稳,今日确实神色慌张,莫不是被人收买了?”

“暂时没有实证,不可妄下定论。” 卫君澜合上瓷盒,放在桌角,“这盒香膏先封存起来,不要使用。绿萍在殿中两年,知晓殿内大小规矩与我的起居习惯,若是真被人拉拢,隐患极大。你暗中派人盯着她的行踪,不必打草惊蛇,只看她私下与何人往来、传递讯息。”

“奴婢记下了。”

二人话音未落,殿外又传来内侍通传之声:“苏贵妃宫中掌事女官到访,奉贵妃娘娘之命,前来探望文嫔小主。”

卫君澜眼底寒光一闪。该来的终究来了。苏贵妃身为后宫两大巨头之一,迟迟没有动作,如今终于派人登门,必然是来试探虚实。她整了整衣衫,端坐榻上:“请她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着墨绿宫装、气度干练的中年女官掀帘而入。此人是苏贵妃身边第一心腹李女官,在后宫沉浮三十余年,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多少低位妃嫔折在了她手中。李女官款款行礼,姿态标准,面上带着虚伪的笑意:“奴婢参见文嫔小主,贵妃娘娘听闻小主身怀龙裔,心中甚是欢喜,特意命奴婢送来滋补燕窝一盏、百年人参一支,聊表心意,祝愿小主胎相安稳,早日诞下皇子,为大梁绵延皇嗣。”

两名随行宫女捧着食盒与锦盒上前,将物件一一摆放桌上。燕窝色泽通透,乃是上等贡品,人参纹理紧实,也是难得的滋补珍品,单看品相便知价值不菲。

“劳烦贵妃娘娘挂心,有劳女官亲自跑一趟。” 卫君澜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本宫身子尚好,胎相也安稳,还请女官代为转达谢意。”

李女官直起身,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陈设、窗棂、案上物件,最后落在卫君澜小腹之上,笑意不变:“小主洪福齐天,定然能平安诞下皇儿。如今秋凉,宫中花木繁杂,毒虫暗生,小主身怀身孕,万万要少出门、慎饮食。后宫人心复杂,有些东西来路不明,万万不可轻易入口、近身,免得伤及龙胎。”

这番话看似善意叮嘱,实则句句敲打,明着提醒,暗里警告,威慑之意不言而喻。

卫君澜心中了然,面上依旧笑意温婉:“女官提点,本宫谨记在心。殿内有皇后娘娘派来的人手层层查验,衣食住行皆有定规,断然不会出半点差错。贵妃娘娘身居高位,事务繁忙,也请女官代为转告,不必时时记挂本宫。”

两人你来我往,言语交锋,句句藏锋,表面却一派和气。李女官见卫君澜滴水不漏,探不出半分破绽,逗留片刻便起身告辞:“时辰不早,奴婢还要回贵妃娘娘身边复命,就此告退。小主好生休养。”

送走李女官,翠儿面色凝重:“小主,苏贵妃送来的东西绝对不能用!谁也不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东西,万一暗藏滑胎毒药,后果不堪设想。”

“我自然明白。” 卫君澜抬手示意她将物件尽数收走,单独封存标记,“苏贵妃假意示好,一来是试探我的防备之心,二来是想借滋补之物暗中下手。这些贡品看似名贵,实则是裹着蜜糖的毒药。翠儿,派人将这些东西送往皇后宫中,如实禀报前后经过,交由皇后娘娘处置。”

“是!” 翠儿不敢耽搁,立刻安排妥当。

殿内重归安静,卫君澜靠在软枕上,闭目调息。

视线转向宫外方向,她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乔知序。

自乔知序高中三甲进士、留在京城吏部任职,二人一墙相隔,咫尺天涯。大梁宫规森严,后宫嫔妃严禁与外臣私相往来,哪怕是传递一纸书信,都是触犯宫规的大罪。可这五年来,乔知序始终默默守在宫墙之外。他从八品主事做起,行事清正、办案公允,从不结党营私,在吏部默默积攒资历与人脉,一步步稳步晋升,如今已是吏部从六品主事,手握部分宫内采买、宫人户籍核查的权限。

也正因这份权限,乔知序能够时常打探后宫动向,每当文澜殿遭遇风波,他总能提前寻到蛛丝马迹,借着公事之便,暗中托可靠的老内侍传递只言片语的提醒。昨日傍晚,便有一名值守宫门的老内侍悄悄传来消息:苏贵妃近日频繁与京畿兵营的亲信私下会面,又动用大量银钱打点后宫各处宫人,目标直指身怀龙裔之人。

当时卫君澜便已做好防备,今日接连遇上绿萍异动、李女官探底,恰好印证了乔知序传来的消息。

“有他在外相助打探消息,总能多一分先机。” 卫君澜轻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暖意。深宫孤冷,步步杀机,若非墙外那人遥遥守望、暗中相助,她恐怕早已撑不到今日。

与此同时,皇宫之外,吏部官署之内,乔知序正伏案翻阅卷宗。一身青色官袍洗得整洁,身姿清挺俊秀,眉宇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份沉稳与锐利。五年京官生涯,他看透了朝堂派系倾轧、官吏贪腐,依旧坚守本心,清正履职。

案头堆放着宫内采买的物料清单,他指尖划过一行药材名录,眉头紧紧蹙起。方才值守后宫宫门的亲信内侍再次传来密报:苏贵妃动用私产,暗中采购数种慢性寒毒药材,药性温和,混入滋补汤药之中难以察觉,长期服用便可悄然损伤胎气,最终致使滑胎,且事后查无证据。

“慢性寒毒,不伤母体,只损胎儿……” 乔知序低声呢喃,心头一阵揪紧。他太清楚苏贵妃的手段,此种毒计最为阴狠,无声无息,杀人不见血。卫君澜如今胎相初定,正是最脆弱的时候,一旦中招,便是万劫不复。

他放下毛笔,起身在官署内踱步思索。宫规限制,他无法入宫面见,也不能明目张胆地传递毒物消息,一旦被查出内外臣私通后宫,不仅他自身性命难保,还会彻底牵连卫君澜。思来想去,他取来一张极小的麻纸,用极细的狼毫笔写下 “慎汤药寒毒” 五个小字,拿给寻来常往来的老内侍,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到文嫔殿中可靠之人手中,万不可经第二人之手,此事关乎两条性命,切记谨慎。”

老内侍知晓事态严重,郑重收好纸条,躬身离去。

乔知序望着皇宫方向,清俊的面容满是担忧。他如今官阶低微,手中权柄有限,无法直接干预后宫争斗,只能一次次暗中传递消息、排查毒物来源、拦截外流的毒材。他必须更快地往上走,手握更高的权柄,才能真正破开这道宫墙,为她遮风挡雨。

“再忍一忍,我定会尽快站稳脚跟,护你与孩儿周全。” 他默默许下誓言,转身重新坐回案前,将所有担忧压在心底,继续处理公务。唯有不断晋升,才有守护的能力。

皇宫之内,日暮西沉,暮色笼罩殿宇。翠儿从皇后宫中返回,带回皇后口谕:“苏贵妃送来的物件尽数扣押,皇后已派人彻查药材来源,叮嘱文澜殿加倍防备,六宫之内但凡有异动,即刻传报中宫。”

卫君澜微微松了口气,皇后的庇护是一大助力,可她并未掉以轻心。夜色渐深,殿内点起一盏盏暖灯,熏香换成了皇后亲自调配的平安香,杜绝一切外来香品。翠儿按照安排,与另一名心腹宫女两两值守,轮番查验夜间送来的汤药与宵夜。

夜半时分,殿内静悄悄的,唯有灯花偶尔噼啪作响。绿萍本该在偏房歇息,却趁着值守宫女换班的间隙,偷偷溜到殿外回廊角落,左右张望一番,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纸团,正要交给暗处等候的人影。

“绿萍,深夜不在居所歇息,在此私递物件,你可知触犯宫规?”

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两名值守侍卫从廊柱后走出,将绿萍团团围住。

绿萍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纸团落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面如死灰。翠儿快步上前,捡起纸团展开,上面赫然是文澜殿的作息班次、饮食流程、守卫薄弱之处,尽数被详细记录。

人证物证俱在,无从抵赖。绿萍被带入内殿,面对卫君澜,终于崩溃大哭:“小主饶命!奴婢也是被逼无奈啊!苏贵妃手下的人找到了奴婢,抓住了奴婢远在宫外的弟弟,若是奴婢不肯听命传递消息、伺机下毒,他们便要对我弟弟下杀手。奴婢孤苦伶仃,只有这一个亲人,实在是别无选择……”

卫君澜看着跪地痛哭的宫女,心中五味杂陈。入宫多年,她见多了身不由己的背叛,绿萍本性并不恶毒,只是被亲情裹挟,误入歧途。可深宫法则容不得半分心软,今日放过她,明日便会有更多人效仿,后患无穷。

“我知晓你有苦衷,” 卫君澜语气平静,“可你身在文澜殿,受我俸禄庇护,转头便出卖殿中机密,意图谋害龙胎,此罪按宫规当发配冷宫。念你未曾真正下手,也念你姐弟情深,我饶你一命。翠儿,将绿萍送出宫去,发放银两,让她带着弟弟远离京城,永世不得返回洛阳。”

绿萍万万没想到卫君澜会饶她性命,连连磕头泣谢,悔恨不已。一场心腹背叛的危机,暂时化解。

可卫君澜明白,这仅仅是开始。苏贵妃损失一枚棋子,必然会祭出更阴狠的毒计。她抬手轻抚小腹,眼中闪过坚定:为了腹中孩儿,为了自己,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秋夜漫长,深宫寒意渐重。处置完绿萍之后,文澜殿重新梳理所有宫人,将有宫外亲眷、容易被胁迫者逐一调离要害岗位,殿内饮食、汤药、熏香三道关口,全部换成皇后亲手挑选、家世清白、无牵无挂的老宫女把守,两班轮换,昼夜不停,连殿外送来的一滴水、一枚果子,都要经过两道查验,防备严密到极致。

卫君澜依旧每日静养,少言少动,遵照太医叮嘱安胎。只是连日紧绷心神,夜间时常难以安睡,脸色渐渐透出几分苍白。翠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日亲自熬制安胎汤药,反复核对药材、火候,确保万无一失。

“小主,今日的安胎汤熬好了,太医亲自调整了药方,温补不伤胎,您趁热喝下。” 翠儿端着青瓷药碗走入内殿,小心翼翼递到榻前。汤药色泽棕褐,药香清淡,是太医院专为孕妃调配的安全方剂。

卫君澜坐起身,接过药碗,正欲饮下,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异香。这香气混杂在药味之中,若不仔细分辨根本无法察觉,微凉刺骨,绝非药材本身的气息。她动作一顿,将碗递回翠儿手中:“你再嗅一嗅,这汤药不对劲。”

翠儿连忙低头深嗅,片刻后脸色骤变:“确实有一丝冷香!怎么会混入安胎汤里?两道查验关卡都查过了,怎么还会出问题?”

“关卡能查物件,查不透人心。” 卫君澜神色冷肃,“看来苏贵妃在殿内埋下的棋子,不止绿萍一人。传令下去,封锁殿门,今日经手熬药、送药的四名宫女,全部带到偏殿问话,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

翠儿不敢耽搁,立刻传令执行。片刻之后,四名负责汤药的宫女被集中到偏殿,人人面色惶恐,相互对视,眼神躲闪。四人皆是平日里表现最为老实本分之人,谁也不曾料到会在汤药里出纰漏。

卫君澜端坐主位,目光逐一扫过四人:“今日安胎汤中被掺入慢性寒毒,药性隐匿,寻常查验难以发现。我不问主谋,只给你们一次坦白的机会,主动交代者,从轻发落;若是顽抗到底,查出之后,按谋害皇胎重罪论处,株连亲眷。”

殿内一片死寂,四名宫女瑟瑟发抖,半晌无人说话。过了许久,最外侧一名年纪最轻的小宫女终于撑不住,扑通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小主饶命!是…… 是后厨的刘嬷嬷胁迫奴婢做的!刘嬷嬷是苏贵妃的人,她拿奴婢家中老母的性命威胁,逼奴婢在汤药里撒下药粉,奴婢不敢不从……”

线索直指长乐宫后厨掌事刘嬷嬷。此人在宫中供职四十余年,资历深厚,早已投靠苏贵妃,暗中经营多年,掌控着整片长乐宫的食材、药材供给,是隐藏极深的暗线。

顺着这条线索深挖,长乐宫内接连揪出七名被苏贵妃收买的宫人,分布在厨房、杂役房、值守岗亭等各处,织成了一张细密的毒网。皇后得知消息后震怒,亲自下旨将涉案宫人全部严刑处置,刘嬷嬷被杖毙于宫墙之下,其余参与者尽数发配。

经此一查,长乐宫乃至周边数座偏殿的暗线被连根拔起,苏贵妃损失惨重,一时间收敛了动作。可寒毒已然有微量混入汤药,卫君澜连日饮用,毒素悄然侵入肌理。第三日晨起,她忽然小腹隐隐坠痛,浑身畏寒,手脚冰凉,脸色白得如同宣纸。

“小主!您怎么了?” 翠儿见她扶着桌沿摇摇欲坠,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是不是腹中不适?奴婢立刻去传太医!”

“快…… 传太医……” 卫君澜只觉得腹中一阵阵抽痛,寒气顺着血脉游走,浑身无力,强撑着一口气说道。

翠儿狂奔而出,片刻后,两名太医院首席太医急匆匆赶来,诊脉、观气色、查体征,一番诊治之后,两位太医面色凝重,相视摇头。

为首的老太医长叹一声:“文嫔小主体内侵入慢性寒毒,药性阴柔,日积月累损伤胎气。如今胎象已然不稳,脉象虚浮,若是毒素继续蔓延,恐怕…… 恐怕保不住腹中皇嗣。”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得翠儿当场瘫软在地:“太医!求求您救救小主,救救孩子!无论用什么名贵药材,我们都愿意,千万不能出事啊!”

卫君澜靠在软榻上,小腹的坠痛一阵阵加剧,可她依旧保持着镇定:“太医,直言无妨,我能承受。可有解毒安胎之法?”

“寒毒隐匿日久,无法一朝拔除。” 老太医道,“如今只能先用固本安胎汤药稳住胎气,再配以温和解毒药材慢慢驱毒。此后百日之内,小主必须绝对静养,不可动怒、不可劳累、不可外出,衣食住行万般谨慎,稍有差池,便是一尸两命。”

“我明白。” 卫君澜缓缓闭上眼,心底一片冰凉。苏贵妃的毒计终究还是得逞了,毒素入体,胎气受损,如今她陷入了最危险的境地。

太医开好药方,反复叮嘱禁忌,皇后随后亲临文澜殿,看着卫君澜虚弱的模样,神色满是疼惜与怒意:“苏贵妃胆大妄为,屡次下毒谋害皇嗣,实在罪该万死!只是她手握兵权外戚,党羽众多,如今没有实打实的铁证,贸然治罪,恐激起朝野动荡。澜儿,你暂且安心养身,本宫定会暗中牵制她,绝不会让她再肆意妄为。”

“有劳皇后娘娘费心。” 卫君澜虚弱行礼。

皇后离去后,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短短半日便传遍六宫。众人皆知文嫔身中寒毒、胎象濒危,一时间观望者、窃喜者、同情者比比皆是。赵贵妃一派趁机煽风点火,暗中散播流言,称卫君澜福薄,不配诞下皇嗣;苏贵妃则故作无辜,对外宣称是下人私自作恶,与自己毫无关联,撇得一干二净。

宫墙之外,乔知序收到消息时,正在处理吏部公文,一向沉稳自持的他,此刻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当真?” 他声音发紧,眼底翻涌着惊惧与怒火。

“千真万确,太医院两位太医联手诊治,都说胎象凶险。苏贵妃暗中下手,铲除数枚棋子掩盖痕迹,如今查无实证” 内侍低声回复。

乔知序攥紧双拳,指节泛白。他身居吏部,官阶从六品,手中权力有限,无法入宫探望,也无法直接弹劾后宫贵妃。苏贵妃兄长手握京畿兵权,势力盘根错节,朝堂之上不少武将官员都是其党羽,贸然发难,只会引火烧身,反而连累卫君澜。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梳理思绪,“如今当务之急,一是寻得解毒安胎的奇方与名贵药材,二是在朝堂之上暗中收集苏贵妃外戚贪腐、滥用职权的罪证,三是继续封锁入宫下毒的渠道。”

他立刻动用自己积攒多年的人脉,遍访京城名医,四处搜寻驱寒安胎的珍稀药材。同时,他利用吏部核查官吏的职权,暗中排查京畿兵营上报的粮饷、军械账目,一点点搜集苏贵妃兄长贪墨军饷、任用私人的罪证。

他知道,想要扳倒根基深厚的苏贵妃,不能只靠后宫的毒案,必须从朝堂外戚入手,内外夹击,才能一击致命。

一连半月,卫君澜闭门静养,日日服用解毒安胎汤药,体内寒毒渐渐得到控制,腹中坠痛有所缓解,可胎气依旧虚弱,身子一日比一日羸弱。她极少下床,大部分时间都在榻上静养,面色始终苍白如纸。秦时月得知她遇险,每日前来探望,陪伴闲谈,为她排解心绪。

“澜儿,你一定要撑住。” 秦时坐在榻边,握着她冰凉的手,满眼担忧,“苏贵妃心狠手辣,这次没能得逞,必然还会再设圈套。如今殿外流言四起,还有人暗中模仿你的笔迹,伪造怨怼陛下、皇后的书信,想要栽赃于你。”

卫君澜缓缓睁眼,眸中寒芒一闪:“栽赃构陷?倒是好手段。如今我身染毒素,胎象不稳,自顾不暇,若是再被扣上心怀怨怼、大逆不道的罪名,便是彻底万劫不复。”

“如今流言已经传到御前,陛下近日心绪不宁,恐怕会听信谗言。” 秦时月道,“我已经派人暗中追查伪造书信之人,可对方做得极为隐秘,暂时没有线索。”

祸不单行,毒伤未愈,构陷又至。卫君澜心知,这是苏贵妃联合赵贵妃一同出手,两大后宫势力联手,想要借流言与伪信,彻底将她打入深渊。

果不其然,第二日午后,皇帝梁煌亲临长乐宫文澜殿。帝王面色沉郁,周身带着明显的怒意,手中捏着一封泛黄的信纸,进门便沉声发问:“卫氏,这封书信,可是你所写?字里行间怨怼君上、不满中宫,甚至暗咒皇家子嗣,你好大的胆子!”

殿内所有人齐齐跪倒,翠儿吓得浑身发抖。卫君澜强撑着起身,扶着榻沿站稳。

“陛下明察,此信绝非臣妾所写。” 她语声虚弱却字字铿锵,“臣妾身怀皇家血脉,日夜惶恐,只求安稳安胎,岂敢心生怨怼?臣妾入宫五载,恪守宫规,恭顺侍君,行事坦荡。此书信笔迹看似相似,实则笔力、运笔习惯处处破绽,乃是有心人刻意伪造,蓄意构陷。”

梁煌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审视良久。他并非昏庸之辈,心中也存有疑虑。卫君澜往日行事沉稳恭谨,从无半分僭越之举,如今身中寒毒、胎象濒危,奄奄一息,实在不像会写下大逆不道之言。

“你说书信是伪造,可有证据?”

“臣妾平日练字、书写笺纸,都有留存,殿内宫人、皇后娘娘都可作证臣妾的笔锋。” 卫君澜从容应答,“再者,臣妾如今畏寒腹痛,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如何能写下这长篇书信?还请陛下派人比对笔迹,彻查造谣伪造之人,还臣妾清白。”

梁煌点了点头,命内侍取来卫君澜往日的字迹当场比对。行家一眼便能分出真伪,伪信刻意模仿外形,却没有卫君澜常年练字的内敛笔力,破绽百出。真相大白,帝王面色稍稍缓和,却依旧面露不悦:“后宫流言四起,构陷之风盛行,实在不像话。此事本宫会交由皇后彻查,你安心养胎,莫要再被俗事惊扰。”

皇帝离去后,危机暂时解除,可卫君澜心力交瘁,刚说完话,便眼前一黑,直直倒向软榻。小腹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绞痛,鲜血顺着裙摆缓缓渗出。

“血!小主流血了!” 翠儿尖叫出声,整座文澜殿陷入一片恐慌。

紧急传召太医,数名太医轮番施救,施针、灌药、艾灸,忙活整整两个时辰,终究无力回天。老太医走出内殿,对着闻讯赶来的皇后、秦时月摇头叹息:“寒毒侵蚀日久,又经惊吓动了胎气,皇嗣…… 没能保住。小主体内毒素未清,又大出血,性命垂危,能否撑过今夜,全看天意。”

怀胎三月的孩儿,终究还是没能留住。

消息传出,六宫震动。苏贵妃在自己殿中听闻消息,端起美酒浅酌,嘴角勾起阴冷笑意;赵贵妃冷眼旁观,坐收渔利;皇后痛心不已,下令全城搜捕伪造书信、传播流言之人。

宫墙之外,乔知序得知滑胎噩耗,如遭雷击。他独自站在吏部官署的廊下,望着深宫方向,久久伫立,一夜未眠。

“我要往上走,走到足够高的位置,手握实权,再也不让她受这般苦楚。”

自此,乔知序一改往日温和,在朝堂之上愈发果决凌厉。他加快搜集苏贵妃兄长贪腐的罪证,联合朝中清正文官,暗中串联,等待一击必杀的时机。而深宫之内,卫君澜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大出血之后卧床一月,形体消瘦,心如死灰。痛失孩儿、遭遇背叛、身中剧毒、被人构陷,层层磨难压在她身上,昔日温婉的眼底,渐渐褪去柔软,生出杀伐果决的冷光。

她不再心存侥幸,不再一味隐忍退让。深宫之中,善良与忍让换不来安宁,唯有手握力量,才能主宰自身命运。

长夜漫漫,她抚摸着空荡荡的小腹,泪水无声滑落。

“害死我孩儿之人,我一一都会清算。” 她缓缓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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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起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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