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峰群山万壑，几头兀鹫飞驰而过，只见山谷间一道黑影正蹀躞而行。
这里地势崎岖，带着凉气的春雨积在低洼处，将脚下土地泡得泥泞不堪。行走的人踩上去似有黏液牵扯，每一步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吧唧’声。
很快，脚步声停止，一只沾染泥垢的鞋底踩上一块似三角的碎石，在上面不耐烦地摩擦起来。
“这什么鬼地方？脏死了。”
女子身裹一袭如墨般漆黑的纱衣，肌肤泛着幽冷的惨白光泽，看起来清冷高傲，却不顾形象地在山谷间跺脚，拼命想把脚下结块的污泥去掉。
跺脚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伴随着石缝处时不时发出的滴答声，仿佛冤魂在烦躁悲泣。
突然，一个女鬼从谷缝间呼啸而来，她尖啸着，利爪在黑暗中闪烁寒光。
女英反应极快，长袖一挥，释放出一面泛光的隐盾，将女鬼抵挡在外，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不时黑烟从地下冒出，瞬间将女鬼定住。
女鬼气得够呛，布满黑瞳的眼睛死死瞪着女英。她一头乌发如瀑，几缕发丝在阴风中轻轻舞动，露出一张可怖猩红的脸。
女英见状，非但没有害怕，眼眸更是透出一股兴奋劲来。
“你怨气很重啊，是怨鬼吧？”
闻言，女鬼眉头颤动，神情呆滞了一瞬，她眼底闪过一丝慌张，开始极力摇头。
女英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发笑。
这怨鬼还挺笨的。
也不怪这女鬼害怕，近几年人间兴起修道，不知是何人所授，说灭掉惨烈横死的怨鬼最是能提高道行，故而为求修仙捷径的修士对怨鬼可谓是听之则追，见之则灭。
女英也在修仙，不过她的修仙方式与旁人不同，她寻怨鬼不为杀，而是渡化。
看着眼前浑身散发着不甘怨气的女鬼，女英的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她没想到，如今怨鬼难寻，自己竟如此好运气，碰到个主动上门的。
怕这怨鬼恐惧自己，女英努力摆出和善的姿态，对着她温柔道：“你否认也没用，我可是看出来咯，你就是怨鬼。”
说完女英眼眸弯了弯，脸上堆起笑。她本以为自己这模样很和善，却不知她这些表情在女鬼看来，比那灭鬼的修仙者恐怖千倍。
眼看女鬼的神情越发不对，女英无奈地使出她的必杀技。
只见她手掌一摊，猛然变出一把梳子，然后缓缓抬起手，竟慢条斯理地给女鬼梳起头发。
“听姐的，咱做鬼也得讲究门面，头发不梳易干燥，况且整日披头散发的也不方便不是。”
“唉，你审美差了些，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不过没事，你轮廓好看，姐给你拾掇拾掇，保准你满意。”
女英手上不停，嘴里也说个不停，将那女鬼听得一愣一愣的，身上本还浓郁四溢的的鬼气眼看着淡了不少。
不一会儿，女鬼散落的及腰长发被女英梳至两侧，双双盘成了环状，各用木簪挽在头顶。
发型整洁了，女鬼的脸看起来也没那么可怖。
见女鬼对自己手艺甚是满意，女英把脸凑上前，徐徐开口：“姑娘，咱们商量个事。”
“你即成怨鬼，必是有不甘之事，若我帮你了却遗憾，你可愿意让我渡化你？”
女英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都透着真诚。
女鬼眼底的杀气又淡了些，她不由得大起胆子问道：“你一个修仙者，为何不灭了我，反而还要相帮？”
“因为，我喜欢帮同类。”女英话落，随即莲步轻移，所经之处，鬼气悄然涌动。
“啊？你也是鬼！”
女鬼惊讶不已，她没想过，鬼竟然也能修仙。
不过，她仔细瞧着女英，发现女英虽周身冒着鬼气，可身体却不像她一样透光，像是个实体。
“可为何，你与我不太一样？”
“因为我是个修仙的鬼啊。”女英调皮地吐了吐舌，一张英气的脸却做着俏皮的举动，显得有些违和。
其实女英没完全说实话，她是鬼不假，修仙也不假，但她与普通的鬼之所以不同，不是外因所致，而是天生如此。
她自开出灵智起，便可自由走在阳光下，能触碰阳间之物，像个活人；同时她也能随意与鬼对话，穿墙遁地，进出冥界，与黑白无常结成好友。
她就像是人与鬼的结合体，既可以当鬼，也可以当人。
女英对着女鬼挥了挥手，地下充盈的鬼气溢出，很快在她手指尖凝成水珠，一弹，水珠往女鬼飞去。
“你放心，我只帮鬼，不害鬼。”
话语间，水珠融入女鬼的天门，瞬间她定住的身体便有了知觉。
“这下你可信我。”
女英默默将手背到身后，她敏锐地发现女鬼后撤了一步，便也跟着退了几步，让两人之间隔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眼见眼前人对自己真的没有恶意，女鬼可怖的脸渐渐恢复生机。
她的五官十分清秀，可太瘦了，两边脸颊像被刀削过一样，深深凹陷下去，身形宛如皮包骨，像个贫瘠土地长出的野花，摇摇欲坠。
“姐姐，我信你，你可有名字？”
“女英，我叫女英，我做鬼比你久，你可以唤我英姐。”
“好，英姐，我叫黎落，小名叫落落。”
“你还记得名字啊，看来死的时间还不是很久。”女英眼眸亮了亮，身上的墨纱开始轻轻摆动，“你与我说说你的遭遇和不甘，我定竭尽所能帮你。”
“英姐，生前许多事我都记不得了，我只记得我是被人害死的。”黎落攥了攥衣角，空洞的眼底似藏着许多悲伤。
人变成鬼后会渐渐忘记生前事，女英知晓黎落带着怨气，定不是正常身死，只是从她嘴里听到这些还是不由得心疼。
她刚想安慰两句，黎落带着哀求的声音响起。
“英姐，在我说出遗憾之前，你能先帮我找到我的皮吗？”
女英闻言心头一抽，不禁凑上前细看起来，这才发现黎落灰白的皮肤下，那皮鼓鼓囊囊的，像是里面充着气，与肉身并不相连。
那是幻化出的假皮。
她原身竟没有皮。
山谷间呜声连连，不知是风带来的悲泣，还是这里掩埋许久的悲愤被卷出。
“落落，你放心，我定能让你了却遗憾后，完完整整的、体面地告别人间。”女英将那股鼻酸努力压了好久，这才平静憋出这么一句。
女英的话很轻，融合在风中宛如飞舞的红丝绸，让幽暗的山谷焕发生机，也让黎落空洞的眼眸有了一丝活气。
“起风了，我们的鬼气恐怕飘了出去。刚刚我来时远远见几个修仙者进了山，这里怕是不安全了。”
说完女英凝神聚气念念有词，随后一道白丝从小指桡侧飞出，悬在黎落头顶幻化成了一把伞。
伞面之下，黎落周身游离的鬼气像是被什么挡住一样，渐渐缩回身体里，不再冒出，她漂浮的脚底也随之触到地面，难得的感受到了身体的重量。
“这样就安全多了，随我走吧。”女英满意一笑，缓缓走在前头。
黎落看着前面墨纱甩动的背影，心底的惴惴不安不再涌现，她轻轻握着伞柄，迈腿跟上那道身影。
不多时，女英根据黎落鬼气用寻物诀来到了她被害之地。
这里是一座荒废的宅子，周围的树高大茂密，不仔细找很难看出这里有这么一处宅院。
“有人吗？没有的话我进去了。”
女英象征性问了两句，这才推开院子的木门。
她手握黄伞轻脚踏入屋内快速环顾了一周，只见屋内家具虽蒙着厚厚的灰尘，却陈设精良，角落堆放着好几个打开的空箱子，甚至桌上开盖的茶壶里还留着发霉的茶渣。
住在这里的人为何走得如此匆忙？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或许，黎落能告知缘由。
女英缓缓将手里的黄伞打开，伞面一开，一股灰烟从袒露的伞骨间冒出，身形瘦弱的少女缓缓出现，耸着肩站在伞下怯懦地看着四周。
“别怕落落。”女英把手搭上黎落的手腕，引导道：“你四处走走，看看可有印象？”
黎落抓着女英的手没有松开，反而紧了紧，她将伞微微抬高，视线在四周游走，看向某一处时，眼瞳猛然颤动。
女英顺着黎落的视线看去。那是一间小屋，门虚掩着，微弱的光透过门缝照进屋内，停驻在由砖石堆砌的灶台上。
这是一间伙房。
“落落，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见黎落不语，女英安慰道：“没事，想不起也无妨，只要寻到一丝线索，我也能帮你找到尸身。”说着女英先一步走进屋内，在屋中仔细搜寻起来。
片刻，女英在灶台旁蹲下，盯着食案靠灶台的那方桌角下方发出疑问：“这里像是发生过什么？”
那一处有一道干涸已久的血迹，不知过去多久，颜色已经快和食案的猪肝色融为一体。
黎落死死盯着桌面，颤抖着嘴唇蹦出一句话：“英姐……我的皮好像就是在这里被剥下的。”
记忆如开闸的水涌来，那段痛苦的画面在黎落的脑海里反复播放。
长方的餐案上，她的手脚呈大字型被四人分别按住，哭喊的求饶声尖锐刺耳，可举刀的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很快，锋利的杀猪刀迎着惊恐的面孔落下，空气中只剩下凄厉的叫声和血迹斑斑的桌面。
黎落从回忆中惊醒，身体早已绷直，小腿开始不自觉抖动，极具的情绪波动让她被压制住的鬼气再次从体内溢出，瞬间萦绕住她双眼。
不好!
是恨意！
女英见状忙施法向黄伞注入魂骨，加强锁魂伞的法力，很快，黎落眼周萦绕的鬼气停滞片刻，缓缓退回她体内。
好险，差点变成厉鬼。
待黎落恢复神智，女英试探询问道：“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是，我想起了一部分。”
“就在这。”黎落指着桌面，神情十分痛苦，“有四五个大汉将我像牲口一样擒住手脚，往我身上不停地灌注水银，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灌入的水银流进我的血液，好烫……好痛。就像滚烫的热油持续泼到我的身上，灼烧我的血肉。我好几次要痛得昏过去，可那些人把我弄醒，逼着我看着身上的皮被整块剥下来……”
黎落越说越激动，那双眼泛着红丝，眼底的怯懦早已被愤怒取代。
“好了，别想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女英连忙抱住黎落安抚，生怕她无法左右情绪，再次被鬼气控制。
女英终于明白黎落为何会成为怨鬼，她胆子如此小，却经历了如此痛的折磨，怎能不怨。
而那些始作俑者，活人剥皮，简直丧心病狂！
“那些该死的畜生，不，畜生不如的东西，很快就会遭受报应的。”女英拉起黎落紧紧攥住衣角的双手，轻轻揉起她的掌心，抬眼时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相信我，我一定会带你去亲自讨回公道！”
待黎落平复情绪，女英掐诀用鬼术凝出一只血蝶。
“如今我们先想办法找到你的尸身，待你魂体完整，生前的记忆才能全部恢复。”
女英用指尖点了点血蝶，那血蝶顿时动弹起来，忽闪着翅膀直直扑向桌子。
残留的血迹瞬间被血蝶吸个精光，随后它身体陡然变大了一圈，身体也变得透亮，在屋内绕了一圈后往屋外飞去。
不一会儿，血蝶把两人带来一处悬崖边上。
望着底下幽黑不见底的断崖，血蝶的翅膀扑棱得越来越欢，快速朝崖下飞去。
女英与黎落对视一眼，纷纷飘着身体跟上。
越接近崖底血蝶的状态就越兴奋，周围的空气也弥漫起一股血腥味。随着血腥味愈加浓郁，周围的景象越来越模糊，直止陷入一片黑暗。
鬼眼能透过黑暗窥物，所以女英她们的视野没有受到影响。
越往下，两边断裂的崖壁缝隙越来越小，崖壁上爬着密密麻麻的虫子，底下还时不时飘来难以忍受的腐臭味。两人望向底下，顿时被眼前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崖底下竟是一大片血肉模糊的尸块，堆得像山丘一般，不知道是死了多少人才有这样的景象。
黎落没见过这场面，吓得尖叫一声，逃似的躲回了伞里。
女英虽见过一些世面，可看着这景象，依旧掩饰不住地心底隐隐发怵。
她直愣愣盯着底下的尸山，脸上除了惊愕愤怒，竟还莫名带着一丝兴奋，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不知道思考着什么……
昏暗的环境中，血蝶周身微弱的光线给这诡异的景象更添了一份惊骇。突然，血蝶像是发现了什么，直直往尸山里钻去。
眼看血蝶的身影不见，女英连忙掏出鬼符。指尖一弹，落符触地，灰色的鬼影跟着钻了进去。
不一会儿，灰影从另一处钻出，女英忙对准那处地方使出移挪术，堆积的尸山猛地动弹起来。
很快，山丘的顶被挪平，灰影从中钻出，将一个残缺不全的尸体挪到女英脚边。
女英识眼一开，只见骸骨上散发的淡淡鬼气与黎落的别无二致。
看来，这便是黎落的尸身了。
黎落的尸身甚至不能说是尸体，而是一具带着腐肉的骸骨。
女英伸手摸了摸骨头，眉头越发紧锁。
看来这里，没有黎落要的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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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崖底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