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三年,明德殿。
窗外细细簌簌的雪打在梅花枝干与殷红花朵上,梅花树身姿不复从前,歪七扭八地勉强挂住。
室内,太监尖细嘲哳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天下之本也,乾象呈祥,前星有耀,懋隆国本,以绵宗稷无疆之休......今有皇子贺昭野,钟灵诞秀,秉德惟馨......尊贤重傅,得储君之大体。朕历观群议,遍察舆情,咸谓天眷所归。是用命尔为皇太子。往,钦哉!愿尔以敬承天,以诚御下,勿负朕托付之重,勿坠祖宗艰难之业。钦此!”
“谢皇上,孤定不辜负皇上所托。”
宣旨太监谄媚地笑着,双手把圣旨递交给从玉石地板上站起身的三皇子,哦不对,现在应该称其为太子。
“江公公辛苦了,这点儿心意拿去买茶吃。”刚才跪在太子身后的管事太监吴德全上前,掏出一个深蓝暗纹荷包塞给在皇上跟前伺候的老太监江大海。
江大海嘴上说着使不得使不得,手却十分诚实,接过荷包后暗暗颠了颠重量,立马眉开眼笑。朝着太子爷鞠躬行礼:“谢太子爷赏赐,奴才也跟着您沾沾喜气。今个儿皇上特别嘱咐奴才,让奴才提醒您下午记得去跟敬贵妃娘娘请安报喜。”
“嗯,有劳公公。”
江大海望了下外边的天色,“太子爷,时候不早了,老奴还要赶回去伺候皇上用午膳,就先行告退了。”说着又对贺昭野拱手弯腰。
贺昭野右手虚扶了一下江大海,随即偏头朝着吴德全,道:“送送江公公。”吴德全笑盈盈上前,摆出“请”的手势
待江大海离开,贺昭野将圣旨随手丢给身后的宫人,大步流星地往寝殿内走去。走到内室,他蹲下把放在黄花梨书柜里最底部的一本厚书抽出,三指并拢朝放书的地方按下去,底部几经变换后出现不规则纹路。
贺昭野把腰间悬挂的溟幽雪兰印取下,压在不平整处。
“咔哒”书柜从中间分开,漏出后面的暗道,有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梯道。贺昭野拿起溟幽雪兰印顺着阶梯往下走,身后的书架自动恢复原样。
随着内室的最后一丝亮被书架遮挡,通道两侧的夜明珠亮起,发出微弱的光亮。大概往下走了五十余步,阶梯没有继续深入下去,贺昭野面前是一条笔直的石壁小道,小道尽头有一扇玄铁门。到这里他反倒是不着急了,缓缓走到玄铁门前,再次将溟幽雪兰印压在门右下方的纹路上,门开了。
门后的房间内部布置奢华,地上是用动物皮毛堆叠铺陈出来的大型地毯,右侧有一个大型书架,放的是东宫的各类机密文件,包括但不限于阴阳账本、明处暗地里的人情往来、一些重要的官员资料等等。书架前有一张小型案桌,桌子上有几张散开的宣纸,纸上似乎是一个人的画像。
画像的主人公躺在左侧的金丝楠木镂空雕花床上,盖的是西番小国今年刚上贡到朝廷的莲纹织金断褥子,褥子上的金线与莲花暗纹错综交织,是前几日皇帝给贺昭野的赏赐,奖他寻得珍墨玉有功,皇帝对这块据说是不世珍宝砚台爱不释手。
贺昭野走到床榻边,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冷绝美的脸。双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左眼眼尾处有颗惹人怜爱的泪痣;眉头微蹙,彷佛在忍受什么痛楚;鼻梁高挺,显得五官更为深邃。病态的苍白落在肤若凝脂的面颊上,少了几分血色。
乌发如墨瀑一般散在枕头上,脖颈白皙修长,有几缕青丝不小心落进衣襟深处,顺着薄皮细骨向下延展成一道优美的弧。
看起来倒是比小时候更楚楚可怜了。
贺昭野心想。
一千二百七十八天。距离陆君棠从自己身边离开,已经过去了一千二百七十八天。他灵动的眉眼随着时间的流逝在脑海中已不甚清晰,相见只可能出现在醉酒后或者梦里。睡梦中的把酒言欢与他的一颦一笑在醒后全消失不见,只余一地残渣碎瓦,连回味嘴里都带着苦涩。
而现在,让他魂牵梦绕的对象就在眼前,是真实的、可触碰的,不会在下一个眨眼后消失不见。
贺昭野在床榻沿边坐下,衣料摩挲的声响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生怕惊扰了什么。他盯着榻上的睡美人看了半晌,手指伸向陆君棠的额头。
指腹下的触感温凉,比寻常人低几分。贺昭野没停,两根手指从额头缓缓滑到眼前人如水般的眉眼上,眼睫纤细秀长,在下方投出一片极浅的阴影,眼角的泪痣因主人苍白的面色显得更清晰明了。
继续向下,抚到脸颊时手指变为宽厚有力的整个手掌。贺昭野的手心紧贴陆君棠面颊,大拇指在他玉瓷般的脸上来回摩挲。
棠棠,既然天意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那么今生今世,除非我死,否则不会再让你从我身边离开。
陆君棠还在榻上沉睡,对贺昭野的想法一无所知。
贺昭野离开地下室回到小书房,刚在书案旁坐下,管事太监吴德全进屋询问:“殿下,刚才五皇子派人来问,用完午膳想跟您一同去长宁宫看望敬贵妃。”当今太子与五皇子都是敬贵妃所生,两位皇子手足相亲,关系十分要好。
“叫允儿过来一同用膳,让膳房备上他爱吃的羊蹄笋。”贺昭野顿了顿,“我记得前几日父皇赏赐了一株千年灵芝,跟库房里那支金嵌珠宝蝴蝶簪和迦南香木镶金手镯一并包起来,下午给母妃带过去。”千年灵芝和陆君棠盖的莲纹织金断褥子都是皇帝前几日对他寻得砚宝有功的赏赐,在当今圣上眼中,这块砚宝远比朝事有价值得多。
“是”吴全德行礼告退。
没过一会儿,一道清亮明快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皇兄!恭喜皇兄,贺喜皇兄!我就知道太子之位非皇兄给莫属。”
五皇子贺知衍一溜烟跑入小书房,草草对贺昭野行礼后一屁股坐在小书房右侧的软榻上,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一母同胞的亲皇兄“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听说淑妃在寝宫里发了好大的火,什么名瓷玉器、珍宝佳具全往地上砸,宫门紧闭不让外人偷看,不过摔东西的清脆碎裂声可是在那附近断断续续响了小半个时辰呢。直到四皇兄进去,里面才没传出动静了。”
贺昭野手上动作没停“淑妃的一手好算盘落空,她在背后给父皇吹枕边风也好,暗地里对我们使阴招也罢,太子之位最终落在我头上,她定然是生气的。”贺昭野把批完的折子放在左手边,修长有力的手有节奏地敲桌,眼底划过几分狠戾:“前几日在生崖城郊遇上的杀手还留有活口,暗卫正在严刑逼供,嘴巴太紧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贺昭野起身走到窗边,向外瞧去,梅花树下又多了几片经不住风寒料峭的梅花花瓣,上边残留着细碎的雪沫。
兄弟二人用完午膳便朝着敬贵妃所在的长宁宫走去。
长宁宫门口,敬贵妃早收到二子要来的消息,提前打发了贴身宫女在门口候着,宫女眼尖,远远瞧见一蓝一黑的两道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赶紧迎了上去。
宫女端正行礼,“太子万安,五殿下万安。娘娘在暖阁盼着二位殿下呢,唤奴婢在此恭候为二位殿下带路。”说着便在斜前方引路。
贺昭野走进长宁宫内的暖阁,一股热气朝他涌来,身上的寒气随之消散。宫人走上前替贺昭野与贺知衍取下氅衣,手中半凉的暖炉被宫人拿去加上银霜碳后送回。
敬贵妃一身湖蓝色宫装,外罩灰鼠皮小袄,正坐在临窗暖塌上品茶。她年过四十,保养得宜,眼角略有细纹也难掩本身的风华。见二人进屋,她唇角噙笑:“快坐,外头冷。”
敬贵妃沈温宜,定西侯府的嫡长女,豆蔻年华时期通过选秀进宫,有清丽绝俗之姿,温婉娴雅之态,凭诞下两位皇子稳坐贵妃之位。定西侯以战功封侯进爵,出身武将世家的敬贵妃没有继承这份英气,她抬眼看人时目光静而清,仿佛能将人看穿。
“谢母妃关心。”兄弟俩在暖塌面前的太师椅坐下。
贺知衍轻拽着敬贵妃的袖子嚷嚷:“母妃,皇兄给你带了好东西,有父皇赏赐的......”
大多数时间是贺知衍在讲,贺昭野和敬贵妃听。深宫孤寂,宫里年年都会进新人,皇帝更宠幸年轻貌美的宫嫔,其他妃子难免被冷落;贺昭野身担重任常有要事,少有空闲。好在还有贺知衍常伴敬贵妃身侧,陪她说话解闷。
从长宁宫出来,贺知衍想叫皇兄一块去京城中心的醉仙楼用晚膳。“皇兄,听说醉仙楼新来了一位厨子,手艺不错,擅长做苏州菜,松鼠鳜鱼是一绝。”没成想被贺昭野拒绝了:“今日还有事,下次。”
贺昭野现在只想回府看陆君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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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宣旨